天亮了,山门前的雪又积了一层。
陈佳欣拿着扫帚站在门边。断绳还盘在钟架下,绳头结了一层薄冰。她看了一眼,没有去碰。
师太从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竹杖。她走到山门口,看了看地上的雪,又看陈佳欣。
“从今天起,你扫山门。”师太说,“扫到钟绳重新挂上去。”
陈佳欣没有说话。
“听见了?”
“听见了。”
师太没有再问。她转身回堂,竹杖点在青砖上,一下一下。
陈佳欣把扫帚放在石阶上,开始扫雪。
山门到堂前有一百零八级石阶。她数过。第一遍扫完,雪又落了一层;第二遍扫到一半,慧真和慧宁从上面下来。慧真看见她,脚步慢了一下。
“她怎么在这里扫?”
“师太罚的。”慧宁低声说。
慧真看了陈佳欣一眼,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过去。慧宁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也走了。
陈佳欣继续扫。
中午,洞慧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水。她把水放在石阶边,没有叫陈佳欣。
“喝完再扫。”洞慧说。
陈佳欣看了她一眼,把水喝了。水是热的,里面放了一点盐。她把碗放下,又拿起扫帚。
洞慧站了一会儿,说:“你要是肯认个错,我去跟师太说。”
陈佳欣没有答。
洞慧叹了口气,端着碗走了。
下午,雪停了。
陈佳欣扫到山门外,看见石阶下有一串脚印。脚印从山下上来,在雪里很深。她顺着脚印看过去,看见一个穿旧棉袄的人站在路边,肩上背着一捆柴。
是玄苦。
玄苦把柴放在山门外,走到她面前。
“师太让我送柴。”他说。
陈佳欣看着那捆柴。
“钟绳呢?”
“师太没说。”
“你帮我问。”
“你自己问。”
陈佳欣没有说话。玄苦把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雪。
“你割钟绳的时候,想什么?”他问。
陈佳欣看着他。
“钟太早了。”
玄苦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他笑得不大,像怕被师太听见。
“我也觉得早。”他说,“可我没割。”
陈佳欣低下头,继续扫雪。玄苦站了一会儿,把柴搬进灶房。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把旧扫帚。
“我扫下面。”他说。
“师太罚的是我。”
“我知道。”玄苦说,“我扫下面,不算帮你。我自己也要走。”
他走到石阶下,开始扫雪。两个人一上一下,没有说话。雪被推到两边,石阶慢慢露出来。
扫到天黑,山门的雪扫完了。
陈佳欣站在门口,手冻得发红。她抬头看钟架。钟架空着,钟绳还盘在下面。师太没有来。
第二天,她又来扫。
第三天,雪又下了。
她把雪扫开,石阶上露出一道旧裂纹。她看着那道裂纹,想起师太说“你割的是绳子,不是规矩”。她不太懂这句话。绳子断了,钟不响,规矩还在;可规矩是什么,她说不清。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到了山门。
雪比昨天厚。她扫到一半,手指裂了口子。血渗出来,沾在扫帚柄上。她把手指在衣角上擦了擦,继续扫。扫帚柄上留下一道红印,很快被雪盖住。
慧真和慧宁从堂里出来,看见她,停了停。
“她还在扫。”慧宁说。
“师太没让她停。”慧真说。
慧真走过来,站在石阶上看她。陈佳欣低着头,把雪推到两边。慧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割钟绳,是想让早课不响?”
陈佳欣没有答。
“你知不知道,钟不响,师太也会敲铜铃?”慧真说,“你割一根,她换一根。你割十根,她换十根。你扫到什么时候?”
陈佳欣停下手里的扫帚。
“扫到钟绳挂上去。”她说。
慧真看着她,像想笑,又没笑。
“那你快点扫。”她说,“别让我们天天看你在这儿。”
她带着慧宁走了。慧宁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陈佳欣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放在石阶边,快步追上去。
陈佳欣看着那块糖。糖纸上沾了雪。她没有捡。
中午,玄苦又来了。他这次没有背柴,手里提着一只旧木桶,桶里是热水。他把桶放在山门边,递给她一块粗布。
“敷手。”他说。
陈佳欣把手伸进热水里。手指上的裂口碰到热水,疼得她缩了一下。她咬着牙,把手泡了一会儿,裂口边的血化开,水变成淡红色。
玄苦蹲在旁边,看着她。
“你恨师太?”
陈佳欣摇头。
“那你恨谁?”
陈佳欣看着水里的手。
“我不知道。”
玄苦没有再问。他把粗布递给她,让她把手擦干。陈佳欣擦完手,把布还给他。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师太让我送柴。”玄苦说,“送完柴,我扫下面。”
“你不用扫。”
“我知道。”玄苦说,“我扫下面,不算帮你。我自己也要走。”
他拿起扫帚,走到石阶下。两个人一上一下,雪被推到两边。风从山门里过,吹动钟架空着的绳钩。
这几天,山门的雪扫了又下。
她每天天不亮就到,先扫堂前,再扫石阶,最后扫山门。扫帚磨得只剩半截,她换了一把。手上的裂口结了痂,又被雪水泡开。她把裂口按在衣角上,等血止住,再扫。
山门上方的钟架一直空着。断绳盘在钟架下,绳头结了冰。风从门洞里过,吹动绳头,断绳在青砖上拖出很轻的声音。她听见那声音,就想起钟响。钟响的时候,她得起;钟不响,她还是得起。
慧真和慧宁每天从石阶上过。慧真不再问她,只在她扫到一半时,把脚边的雪踢开。慧宁有时会放一块糖,有时放半个饼。陈佳欣不吃,东西放在石阶边,第二天被雪盖住,第三天不见了。
洞慧来过两次。第一次端热水,第二次拿了一件旧棉袄。她把棉袄披在陈佳欣肩上,说:“师太没说不让穿。”陈佳欣没有脱。棉袄很大,袖口盖住她的手。她穿着扫雪,身上终于暖了一点。
玄苦每天送柴,送完就扫石阶下面。两个人不说话,只有扫帚刮着青砖的声音。扫到天黑,玄苦把两把扫帚靠在墙边,回灶房。陈佳欣留在山门口,看着钟架。
钟架上的钟不动。断绳不动。雪落在钟上,积成一小片白。
第七天,师太来了。
师太站在山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新绳。绳子是麻的,颜色发黄。她把绳子放在石阶上。
“会挂吗?”师太问。
陈佳欣看着那根绳子。
“不会。”
“我教你。”
师太走到钟架边,把绳子的一头递给她。陈佳欣接过来,绳子很粗,扎手。师太让她把绳子从钟梁上绕过去,再拉下来。
“拉紧。”师太说。
陈佳欣拉了一下。绳子在钟梁上磨出声音。师太走到下面,把绳头系在钟架上,系了一个结。
“钟绳是拿来敲的。”师太说,“割它做什么。敲钟的人,要知道钟为谁响。”
陈佳欣看着那个结。
“为谁响?”
“为山上的人。”师太说,“也为山下的人。”
陈佳欣没有说话。她把绳子拉直,绳结在风里晃了一下。钟架上的钟没有动。
师太把竹杖立在脚边,看着她。
“扫完了?”
“扫完了。”
“明天早课,你敲钟。”
陈佳欣抬起头。
“我?”
“你割的,你挂的。”师太说,“你敲。”
她转身往堂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敲错了,就再扫。”
陈佳欣站在山门口,看着那根新钟绳。绳子从钟梁上垂下来,末端系在钟架上。风一吹,绳子轻轻碰着钟身,发出很轻的声音。
她伸手碰了一下绳子。
那根新钟绳在风里晃。
陈佳欣站在山门口,伸手碰了一下绳子。麻绳很粗,扎手。她想起自己割断旧绳时,绳子也是这么粗。旧绳断在地上,她扫了七天;新绳挂上去,她又要敲钟。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裂口结了痂,掌心磨出一层薄茧。她把手指伸开,又收拢。手很疼,但没有抖。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见山门那边有风。风穿过钟架,吹动新绳,绳子碰着钟身,发出很轻的声音。她闭上眼睛,数着那声音。数到第十下,声音停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醒了。
她穿上鞋,走到山门。钟架上的钟还在,钟绳垂下来,绳结系得很紧。她伸手抓住绳子,绳子冰凉。她想起师太说的“为山上的人,也为山下的人”,手停在绳子上。
堂里没有人。雪落在石阶上,薄薄一层。
她拉了一下钟绳。
钟响了。
第一声很短,第二声跟上,第三声散在云里。声音从山门出去,越过石阶,落进堂里。堂里有人走动,门开了,灰衣一个接一个出来。
陈佳欣站在钟架下,手里还握着绳子。钟声停了,绳子还在轻轻晃。
师太从堂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她。
陈佳欣没有低头。
师太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进堂。
早课开始了。
陈佳欣把钟绳绕回钟架,手心的茧被磨得发热。她站在山门口,听见早课的声音从堂里传出来。钟声已经停了,山上的人还在。
钟声停了。她站着。明天,她要敲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