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傍晚,府衙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在朱漆大门两侧,张着大口,露出尖锐獠牙,审视每个从门前经过的人。
“我说,这都第几次了,还敢偷。你小子跑挺快啊,追了整整两条街才把你逮到。”身着靛蓝色差服、腰间别刀的年轻衙役口喘粗气,正押着个衣衫褴褛、瘦如竹竿的少年回衙门。
这衙役走路是一瘸一拐,这犯人反倒看着没事,看得出着实费了番功夫,都闹出工伤了。
正准备进门,穿着缝满补丁衣裳的大婶冲上来喊道:“二娃子,您得帮帮俺们啊!咱家这鸡正午还好好的,下午忙完活回来就不见了,呜呜呜,俺全家就指着这鸡下蛋,这可怎么办啊!”话音刚落,就趴在石阶上痛哭流涕。
“哎呀,您这又是闹哪出啊,我这事儿还剩一堆呢,赶明儿吧。”衙役心中无奈,马上就要下班了,怎的又摊上这事。
“呜呜呜——”大婶哭得更大声了,“这可怎么活啊!呜呜呜——”
哭声一起,街坊邻居纷纷围过来,搞得府衙门口乱作一团,年轻衙役满脸无奈,只能先答道:“行行行,二婶别搁这哭了,这就去你家查,行了吧!”
年轻衙役就这么一分神的功夫,身边犯案少年猛地挣脱束缚,撒腿朝着集市狂奔。
“哎呦喂,今天触了什么霉头啊。得了二婶,您先在这哭着吧,我得先去把人再逮回来。”年轻衙役心中暗暗叫苦。
眼见这情景,周围村民议论纷纷,倒是有说有笑。唯独人群中,一人大失所望。
单典艮抬头望向府衙,与记忆中威严形象大相径庭,心中暗想:“说到底也只是乡里的府衙,对付偷鸡摸狗的村民还行,若是遇上了黑衣刀客那般实力的歹徒,怕是连自保都难。”
而后转念一想:“总不能让小宝就这么冰冷睡在林中,再怎样,还是要通知一下。若他们察觉事态严重,说不定高层会派些高手相助。”
摸了摸怀中的油布,他心中明了绝不能牵扯其中,起码明面上绝对不行,若是被人发觉身怀刀谱,不光是自己,身边的人也会有性命之忧。
“去集市上买点笔墨吧。”心想着,便朝集市走去。
回到集市,熟悉的烟火气又是扑面而来,还是那吆喝声、还是那流动的人群。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那路口糖画老汉依旧摇着铜铃,只是身边的孩童换了一批。童真依旧,每个孩童都有各自想画的东西,嬉闹着、追逐着。手握各自的糖画,聚集到了一处矮墙旁。
不过有一个孩童似是脱离了群体,一个人在台阶上坐,眼神时不时地往糖画摊子那边瞟去。他看起来比前面玩耍的那群孩童壮实了不少,手撑着下巴,脸上写着几分无趣、还隐藏了几分焦急。
听到过来嬉耍的喊声,他伸头看向围成一团的孩童们,目光扫过每张脸,而后又露出失望神色。回头看向手中的有些融化的糖画——一个手持长剑的剑客。
大壮,也许今日,等不到那个人了吧。
“艮哥!”
那熟悉的清脆女声传来。单典艮不自觉身形一闪,躲过了棠安伸出的手,迅速揉了揉进了风沙的双眼。
“怎么了,听说你挨姨姨训了!。”
“嗯。”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开心啊!”
“有吗?”
“我给你讲讲刚听来的江湖趣事吧!”
棠安开始分享下午去茶馆听来的那些自己并不熟悉的江湖轶事,说的磕磕绊绊,好几回忘了高手姓名和招式,小眼时不时观察着他的表情。
单典艮看着她手舞足蹈、声情并茂演绎的模样,却生出了距离感,女孩的声音变得模糊不清,仿佛隔了面镜子,划出了两个世界。
“我还有事要做,以后再说吧!”他猛然惊醒,说完,摸了摸棠安的小脑袋,转身离去了。
棠安看着那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眼角酸了。
日落黄昏之时,府衙门口多了一张被石头压住的纸。
“谁留的字条?”刚准备下班的年轻衙役二娃子俯身蹲下,定睛一看,上面的字是龙飞凤舞,极难辨认。“怕不是用脚写的吧,也太丑了。”
为了不被人认出字迹,单典艮还真是用脚夹着笔,废了好几张纸才勉强写了能认的几个大字。
二娃子仔细辨别之后,顿时一紧,纸上赫然写着“乡外山头,槐树旁,有尸”。
“兄弟伙,都先别回了,出大事了!”二娃子扯着嗓子大喊,心中暗骂,“今天真是倒了血霉了。”
不一会儿,整个府衙哗然一片。商议准备许久,衙役们才在领班的带领下,举着火把一个个冲出大门。
傍晚,月光洒在一个不起眼、四周矮墙围绕的土屋前,一家三口吹着晚风,搬了张桌子在院内吃饭。
“怎么了儿子,今晚这饭菜不合胃口?”名为单大义的瘦弱中年男人夹起桌上一口都没动过的炒肉,嚼了几口,“这味道也没不对劲啊,咋了儿子,是遇上什么事了?”
“啊!没事。”单典艮骤然清醒,夹了一筷子菜到碗里,不知不觉又怔住了。
“快吃啊,之前不嚷着要吃吗,买回来又不想吃了?”单大义察觉到儿子此时的异样,顿了一下安慰道,“没事,儿子,不想说就不说了。你只要知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有爹在你前面顶着呢。”
单大义吃了口菜,又说道:“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看见府衙那边衙役乱成一团了,看来是出了什么大事,不过说到底这种大事也轮不到咱们小老百姓管不是。”
单典艮看向眼前的男人,许久未曾仔细看过自己的父亲。与儿时印象中不同,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掩盖不住的沧桑,胡子拉碴,头发也不像从前那般浓密,稀疏得能清楚看见头皮,点点白发窜出。之前强壮的手臂肌肉也有些塌了,坠下的皮肤布满层层褶皱。
眼角一酸,单典艮低头开始大口吃饭,一口、一口往嘴里塞。时不时吸着鼻涕。
“慢点吃,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不够锅里还有呢,今天咱一顿都给他消灭完。”
“吃那么多干什么,明天还吃不吃饭了,也不知道留点。”廖小莲开口抱怨道。
“吃完再买不好了,儿子喜欢吃就多吃点!”
“钱哪有这么好赚啊,不知道省着点花。”
虽这么说着,廖小莲还是起身走进厨房,掀起锅盖,把那剩下的炒肉装盘摆了上桌。就这么一吵一闹,饭点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