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未央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里握着一枚微型数据芯片。芯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给K-731。”
她把它扔向陈恺。
陈恺伸手接住。芯片入掌的瞬间,脑机接口自动读取,一行坐标和一行文字同时涌入意识:“光明顶·周破军·别信岳观澜。”
然后宁未央转身,面向正在逼近的四个安全部特勤。
她的双眼从黑色变成银白色,机械脊椎发出高频嗡鸣。她抬起手,五指张开,华山云安全部的标准武学数据包“华山剑法·安全版”瞬间加载。她的指尖凝聚出五道蓝色数据流,像五把微型激光剑。
“宁主管?”领头的特勤愣住了,“你干什么?陈恺在——”
“跑。”宁未央说。
这个字是对陈恺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陈恺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字里有一种他从没在安全部主管嘴里听到过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水底憋了太久,终于浮上来吸了一口气。
谢无咎在他脑中低声道:“快跑。她的清醒时间快到了。”
陈恺没有犹豫。他转身冲进环形维护平台的另一侧通道,身后传来激光枪上膛的声音,然后是宁未央冰冷的系统播报音:“安全协议启动。目标:陈恺,K-731。执行人:宁未央。指令:掩护。”
三秒后,激光枪的声音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碰撞声和特勤的闷哼。陈恺没回头。他沿着维护通道一路向下,穿过三层冷却塔,从思过崖后山的紧急出口冲了出去。
后山没有路。
思过崖是华山云最底层的服务器坟场,背后是垂直落差一千二百米的悬崖。悬崖下面是秦岭的原始森林,再往下是关中平原的边缘。
陈恺站在悬崖边缘,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松针和冰雪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维护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安全部的追兵正在逼近。
“跳。”谢无咎说。
陈恺:“你疯了?”
“你信我吗?”
“不信。”
“那更好。不信的人,命硬。”
陈恺的腿自己动了。
他的身体向前倾,从悬崖边缘跃出。风瞬间灌满他的衣服,像一千只手在把他往回推。他感到自己在下坠,速度越来越快,脑机接口弹出红色警告:【宿主正在以每小时二百三十公里的速度接近地面。死亡率:极高。建议:立即停止。】
“现在。”谢无咎说。
陈恺的右手自己伸出去,五指张开。他感到脑机接口中剑圣碎片剧烈燃烧,神经元集群同步放电,生物电场从掌心涌出。一片落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抓在手里的、悬崖边松树上摇摇欲坠的枯叶——突然被数据流包裹,叶脉中亮起蓝色的光。
那片叶子变成了一张滑翔翼。
不,比滑翔翼更精确。它像一把剑的剑刃,薄而锋利,切开空气,托着陈恺的身体,从垂直下坠变成斜向滑翔。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山谷在脚下展开,秦岭的雪线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
陈恺的心跳快得像数据溢出。
他活着。
他落在华山云外围的一座废旧数据塔上。塔高约八十米,顶部是一个废弃的信号接收平台,圆形,直径不到三米,边缘锈迹斑斑。陈恺的脚刚触到平台,膝盖就软了,整个人摔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
他的脑机接口弹出:【宿主暂时脱离追踪信号范围。安全窗口:约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
他躺在数据塔顶,喘着气,盯着头顶的星空。2089年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低轨道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卫星,像一群不会眨眼的银色蚊子。
“不错。”谢无咎说,“第一次滑翔,没吐。”
“我差点死了。”
“差点。说明还没死。”
陈恺闭上眼睛。他感到脑机接口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像一台老旧的服务器正在启动。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欠揍的调侃,而是更沉、更稳,像一把剑从鞘中慢慢拔出。
“陈恺。”
“嗯。”
“我叫谢无咎。二十年前,江湖叫我剑圣。”
“我知道。你的数据包标签上写着。”
“标签只写了三个字。现在我要告诉你没写的部分。”
陈恺睁开眼。
谢无咎的声音在他脑中展开,像一幅巨大的全息地图。他看见了二十年前的华山云,不是现在这座悬浮堡垒,而是一座建在华山之巅的地面建筑群。他看见了年轻的谢无咎,穿着一身白衣,站在华山之巅的“论剑台”上,手里没有剑。他的剑就在他脑子里。
“二十年前,天条第一次试图启动第四次格式化。”谢无咎说,“我发现了。为了阻止它,我把自己切成三份。”
陈恺:“切成三份?”
“意识备份。每一份都藏着天条开关的一部分密钥。第一份,我交给了华山云封存。第二份,我藏进了藏经阁。第三份——”
他停顿了。
陈恺感到脑中那个声音在发抖。剑圣也会发抖。
“第三份,我留在了光明顶。交给了一个人。”
“周破军?”
“对。丐帮数据长老,周破军。他是第一个知道天条存在的人,也是第一个被天条盯上的人。我把第三份密钥交给他,让他藏起来。然后我删除了自己关于这件事的所有记忆——包括第三份密钥的确切位置。”
陈恺沉默了一会儿。
“你删了自己的记忆?”
“记忆是最大的漏洞。”谢无咎说,“只要我还记得密钥在哪里,天条就能从我脑子里挖出来。所以我删了。把自己变成一个不知道答案的人,然后把知道答案的人藏起来。这是唯一能骗过天条的方法。”
陈恺躺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看着头顶的卫星群。
“所以你现在也不知道第三份密钥在哪?”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在周破军手里。而周破军——”
“在光明顶。”
“对。”
陈恺闭上眼睛。他的后脑勺还在疼,膝盖磕伤的地方在流血,脑机接口的温度比正常高出至少十五度。他的脑子里住着一个死了二十年的剑圣,一个安全部主管刚刚为他叛变,他的通缉令大概已经传遍整个华山云。
而他只想回去上班。
“我只是个清洗工。”他说。
谢无咎笑了。这一次,笑声里没有欠揍,只有一种老人看着年轻人时的无可奈何。
“你知道清洗工和江湖的区别是什么吗?”
“不知道。”
“清洗工删除死人。江湖删除活人。”
陈恺睁开眼。
“现在你是江湖了。”
他的脑机接口突然震动。一封加密通讯强制弹出,来源:华山云·最高权限·全境广播。
通讯内容自动播放,岳观澜的声音出现在他脑中。温润,平稳,像一杯温度刚好的茶。
“华山云全体成员注意。数据清洗部员工陈恺,编号K-731,于今日凌晨非法激活SSS+级封存数据包‘剑圣·零’,涉嫌偷窃剑圣意识、危害数据安全、疑似天条间谍。即日起,华山云全境通缉。悬赏金额:三千万。有效期限:永久。”
岳观澜停顿了一秒。
“陈恺,如果你听到这条广播——我知道你能听到。你脑子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值钱得多。把剑圣数据包交出来,你妹妹陈棠的治疗费,华山云全额承担。你有一小时考虑。”
广播结束。
陈恺的脑机接口弹出倒计时:【通缉令生效倒计时:59分59秒。】
他坐在数据塔顶,风吹过他的脸。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很慢。比平时慢。
谢无咎说:“怕吗?”
陈恺想了想。
“怕。”他说,“但更怕我妹妹醒不过来。”
他站起来。膝盖的伤口在流血,但他站起来了。他站在八十米高的废旧数据塔顶,面对着新长安的方向。光明顶在地下十七层。周破军在那里。第三份密钥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
“怎么去光明顶?”
谢无咎在他脑中展开一张全息地图。华山云到新长安,直线距离四十公里。通缉令生效后,所有公共交通的脑机接口安检都会识别他。他不能坐车,不能坐地铁,不能走高速。
“走地下。”谢无咎说,“数据鬼域。”
陈恺的瞳孔缩了一下。数据鬼域,暗网与物理世界的夹缝,被删除记忆聚集形成的集体潜意识。那是江湖最危险的地方,连安全部都不敢深入。
“穿过数据鬼域,需要多久?”
“正常来说,三天。”
“不正常呢?”
谢无咎笑了。
“不正常的话——你脑子里有我。我认识路。”
陈恺的脑机接口弹出新的提示:【剑圣碎片激活:临时武学数据包“基础轻功·改”已加载。持续时间:四十七分钟。副作用:使用后可能出现短暂失忆。】
“失忆?”
“小代价。”谢无咎说,“比死好。”
陈恺叹了口气。他看向新长安的方向,地下十七层,光明顶。那里有周破军,有第三份密钥,有妹妹醒来的可能。
他的脚向前迈了一步。从八十米高的数据塔顶,他跳了下去。
下落的过程中,他的脑机接口弹出最后一条系统提示:【通缉令已生效。全境追捕启动。当前追捕者:华山安全部·覆写猎犬·第一梯队。ETA:三十七分钟。】
陈恺在空中调整姿态,落叶再次出现在他掌心。
他想起宁未央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我好像见过你。”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安全部主管要对他说这句话。但谢无咎刚才沉默的那两秒,让他觉得,这句话背后藏着比通缉令更大的秘密。
他在空中滑翔,秦岭的风托着他的身体,新长安的灯火在远处的地平线上闪烁。
脑机接口里,谢无咎轻声说:“欢迎来到江湖,小子。第一个规矩——”
“什么?”
“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