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恺醒来的时候,后脑勺疼得像被人用数据线抽了一整夜。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被铐在安全部审讯椅上。椅子是华山云标配的“问心椅”,脑机接口直连,能实时监测心率、血压、神经元放电频率,还能在你撒谎的时候往你脑子里塞一段循环播放的《道德经》。
他试了试手指。能动。再试了试腿。也能动。
但脑机接口被锁了。
他打开系统后台,看到一行冷冰冰的提示:【K-731陈恺,脑机接口已冻结。武学数据包访问权限:0%。底层清洗权限:临时保留(仅限删除操作)。】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是赵敬之钟爱的宋体加粗:“建议老实交代。否则启用记忆强制覆写。”
陈恺盯着“临时保留”四个字。
赵敬之懂技术,但不懂底层架构。底层清洗权限是华山云最古老的模块,写于脑机元年,那时候的工程师根本没想过要给它加“冻结”功能。冻结的是表皮,但底层还在。
像一把刀,刀柄被锁了,刀刃还能割人。
他的后脑勺还在疼。昨夜的事像碎数据包一样在脑子里乱撞——思过崖,剑圣·零,十万道蓝光,安全部的激光阵列。
还有那个声音。
“醒了?”
谢无咎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懒洋洋的,像一只在太阳底下晒了二十年的老猫。
陈恺在心里回:“你还没走?”
“走?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你是个死人。”
“死人怎么了?死人不用交房租,不用写墓志铭,不用应付主管。你羡慕我?”
陈恺沉默了。他确实羡慕。
审讯室的门打开。
赵敬之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安全部特勤。赵敬之四十出头,穿华山云中层标配的“算法青”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工牌上印着“数据清洗部主管·赵敬之·工号K-002”。他的义眼是最高配的“华山·天眼”型号,价值七位数,能实时扫描对方脑机接口的数据流。
他手里转着一支数据笔,脸上带着一种猫看老鼠的表情。只不过这只猫穿了西装,还会写周报。
“陈恺。”赵敬之坐下来,把数据笔往桌上一戳,“K-731,入职三年零四个月,绩效评级C+,全勤奖拿过两次,妹妹陈棠,蝴蝶谷脑机诊所,长期住院,每月费用四万二。我说得对吗?”
陈恺:“赵主管记性真好。”
“我对下属一向很关心。”赵敬之微笑,“尤其是有偷窃核心数据嫌疑的下属。”
“我没有偷。”
“思过崖监控记录显示,昨夜23点17分,你激活了SSS+级数据包‘剑圣·零’。该数据包由华山云最高权限封存,任何情况下不得删除、不得读取、不得恢复。你的底层清洗权限,理论上只能删除死人缓存。那么问题来了——”
赵敬之身体前倾,义眼闪烁。
“你是怎么激活它的?”
陈恺沉默。
谢无咎在他脑中吹了声口哨:“这人的义眼不错。天眼型号,能看穿A级防火墙。可惜,看不见自己有多蠢。”
“我在等你回答。”赵敬之的声音冷下来。
“我走了流程。”陈恺说,“SSS+级数据包出现在清洗队列里,我上报了,系统说需要主管授权,你在开会,我等了。然后我点了删除。”
“你点了删除。”
“对。因为不删,绩效扣光。绩效扣光,我妹妹的维持费断供。”
赵敬之盯着他看了五秒。义眼的数据流在瞳孔中旋转,像一台微型雷达。
“你在撒谎。”赵敬之说。
“我没有。”
“你的心率在上升。”
“因为我饿了。我每天这个点吃早饭。”
赵敬之的嘴角抽了一下。陈恺注意到,他的左手指尖在轻轻敲椅子扶手,频率很快。赵敬之有个习惯,一旦开始不耐烦,就会敲手指。这个习惯全部门都知道,但没人敢说。
“陈恺,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赵敬之站起来,走到陈恺面前,“把剑圣数据包交出来。格式化你的脑机接口,清除所有相关记忆。我可以不追究你的刑事责任,甚至可以帮你保留工位。你妹妹的维持费,部门可以走特殊通道。”
陈恺抬头看他。
“特殊通道?”
“对。我认识蝴蝶谷的胡青囊。只要你配合,你妹妹的治疗不会断。”
陈恺的瞳孔缩了一下。
赵敬之注意到了。他笑了。
“你看,陈恺,我们都是打工人。你为了妹妹,我为了KPI。你交出数据包,我拿到功劳,你保住饭碗,你妹妹保住命。大家都赢。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谢无咎在陈恺脑中叹了口气。
“这人说话,比我还欠揍。”
陈恺在心里回:“你俩半斤八两。”
“小子,我教你一招。”
“你还能教我?”
“我当然能教你。你忘了我是什么人?”
“一个死了二十年的数据包。”
“错。我是一个死了二十年、但依然知道怎么打人的数据包。”谢无咎的声音突然认真起来,“赵敬之练的是金钟罩·企业版,防火墙A+。你知道金钟罩的本质是什么吗?”
陈恺心里一动。
“防火墙缓存。”
“聪明。金钟罩·企业版是华山云标配武学数据包,运行逻辑是将‘防御指令’缓存到全身神经元集群,形成生物电场屏障。听起来很牛,对吧?但缓存有个致命缺陷——”
“缓存会过期。”
“对。而你,陈恺,你是一个数据清洗工。你的工作是什么?”
“删除过期缓存。”
“准确地说,你有一个底层清洗权限,可以向任何脑机接口发送‘缓存过期’指令。包括赵敬之的金钟罩。”
陈恺的心跳开始加速。
谢无咎笑了:“去吧。让他蓝屏。”
陈恺深吸一口气。
赵敬之还在微笑,等着他的回答。他身后四个特勤站得笔直,脑机接口全部在线,武学数据包加载完毕。赵敬之的义眼闪着自信的光,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一个底层清洗工,能翻出什么浪?
陈恺开口了:“赵主管。”
“嗯?”
“你的金钟罩,买了多久了?”
赵敬之一愣。这个问题不在他的预期脚本里。他下意识地回答:“三年。怎么了?”
“三年没更新了吧?”
赵敬之的义眼闪了一下。他的金钟罩确实是三年前配的,因为部门预算削减,一直没升级到最新版本。但他从没跟人说过。
“你怎么——”
陈恺的底层清洗权限,动了。
这是他从昨夜事件后学到的唯一一件事:底层权限不需要通过表皮验证,可以直接向目标脑机接口发送“缓存过期”指令。前提是你得知道对方的武学数据包型号和缓存版本。
金钟罩·企业版,三年前购买,防火墙缓存未更新。
完美目标。
陈恺的脑机接口向赵敬之的脑机接口,发送了一条指令。
【缓存过期通知:您的武学数据包“金钟罩·企业版”已超过有效期。系统将在5秒后自动清除。倒计时:5、4、3——】
赵敬之的义眼突然蓝屏。
他脸上的微笑僵住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一台被强制关机的服务器。他的双手猛地抓住审讯椅扶手,嘴里喊出半句话:“按流程——”
然后,金钟罩武学数据包当场死机。
赵敬之像断了线的木偶,从审讯椅上滑落,摔在地上。他的四肢不规则地抽搐,嘴里重复着同一句话:“按流程……按流程……你该被删除……按流程……”
四个安全部特勤同时愣住了。他们的脑机接口收到主管蓝屏的报警,系统自动进入“安全模式”,所有武学数据包被临时锁定。
三秒的窗口。
陈恺动了。
他抓住这黄金三秒,从审讯椅上弹起来,肩膀撞开离他最近的特勤,冲向审讯室后墙——那里有一条通风管道入口,用于紧急排气,格栅螺丝松了半年,报修三次没人管。
他一脚踹开格栅,钻了进去。
身后传来特勤的喊声和激光枪上膛的声音。但安全模式还没解除,他们的武学数据包用不了,只能靠肉身追。
陈恺在通风管道里爬得飞快。他的脑机接口还在发烫,谢无咎在他脑子里哼着歌。
“小子,不错。第一次用底层权限打架,感觉如何?”
“像在殡仪馆里用骨灰盒打人。”
“精准。我喜欢。”
通风管道窄小黑暗,陈恺的膝盖磕在拐角上,疼得龇牙。但他没停。他知道华山云的通风系统图纸,三年来他每天午休都躲在管道里睡觉——这是他的秘密基地,也是他唯一比安全部熟悉的地方。
管道分岔口。左转通向算法部工位区,右转通向外部维护通道。
他选择右转。
爬了大约五十米,管道突然变宽。前方有光。
陈恺加快速度,从管道口钻出来——
然后停住了。
通风管道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环形维护平台。平台边缘,安全部主管宁未央站在那里。
她穿着华山云安全部的黑色制式风衣,机械脊椎在背心处微微发光。她没有拿武器,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人。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来抓人的。
陈恺的脑机接口自动弹出她的档案:宁未央,安全部主管,武学数据包访问权限S级,覆写记录:三次。
三次。
陈恺盯着那个数字。
宁未央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审视,更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回忆一个忘记很久的名字。
“陈恺。”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好像见过你。”
陈恺的背贴着通风管道的金属壁,心跳快得像数据溢出。
谢无咎在他脑中突然沉默。
然后,剑圣用一种陈恺从未听过的、几乎是警惕的声音说:“小子,跑。现在就跑。这个女人——她不是宁未央。”
陈恺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她的覆写记录不是三次。”谢无咎说,“是四次。我数得出来。她的脑机接口里有四层覆写痕迹。第四层,是今天早上刚加上去的。”
宁未央向前走了一步。
陈恺没有跑。
因为宁未央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在黑暗里拼命地亮着最后一点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
“跑。”她说。
“我只清醒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