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林子密得像张网。
沈砚拼命往前跑,肺里像火烧一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口都带着铁锈味。脚下的腐叶积了厚厚一层,滑得很,他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皮开肉绽,也顾不上疼。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
呼喝声、脚步声、兵刃碰撞声,就在身后不远。
“小子,别跑了!”
“再跑打断你的腿!”
沈砚咬着牙,只顾埋头跑。
他知道,落在这些人手里,比死还难受。
可他轻功本来就稀松,全靠一股劲儿撑着,时间一长,体力渐渐不支。脚步越来越沉,像灌了铅。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一绊。
是条老树根,藏在腐叶下面。
沈砚整个人往前扑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怀里的剑谱硌在胸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还没等爬起来,一只脚重重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力道很大,踩得他胸口一闷,差点吐出血来。
“跑啊?接着跑啊?”
头顶传来狞笑声。
沈砚勉强抬头,看见一个黑衣教徒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把钢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另一个教徒站在旁边,喘着气,手里也握着刀。
两个人,都是幽冥教的好手。
沈砚心里一沉。
他现在手无寸铁——刚才摔倒的时候,雁翎刀脱手了,掉在旁边不远。可对方踩着他,根本够不着。
“小子,剑谱呢?”踩他的人弯下腰,刀背拍了拍他的脸,冰凉,“交出来,给你个痛快。”
沈砚盯着他,没说话。
眼神里没有惧色,只有一股冰冷的恨意。
“哟,还挺硬气。”那人笑了,“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他说着,举起刀,就要往下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细得像柳叶擦过风。
一点寒星从林间飞射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
“啊!”
一声惨叫。
踩在沈砚背上的那人手腕上,赫然钉着一枚银亮的柳叶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钢刀“当啷”掉在地上。
变故陡生。
另一个教徒大吃一惊,猛地抬头:“谁?!”
没有人答话。
旁边的老槐树上,枝叶一动。
一道绿影从树上跃了下来。
是个少女,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翠绿的劲装,腰束素带,腰间悬着两枚一模一样的柳叶银镖。她手里转着一根细竹枝,落地的时候轻得像片叶子,连尘土都没溅起来。
少女长得很灵动,眉眼清亮,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两个幽冥教徒,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幽冥教的人,什么时候出息到欺负半大孩子了?”
“柳叶镖苏晚晴!”
受伤的教徒失声叫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忌惮,“你苏家也要趟这浑水?这是我幽冥教的事!”
“哟,江湖路,江湖人走。”苏晚晴挑了挑眉,竹枝在手心轻轻一转,“你们杀你们的人,我走我的路。可你们挡了我的道,还脏了我的眼,你说怎么办?”
“你找死!”
没受伤的教徒怒喝一声,挥刀就冲了上去。
钢刀带着风声,直劈少女头顶。
苏晚晴身形一晃,轻飘飘侧身避开。竹枝一点,精准点在对方手腕内侧。
“啊!”
那人手腕一麻,钢刀差点脱手。
两人瞬间斗在一起。
苏晚晴的身法太灵了,像蝴蝶穿花,像柳叶随风。明明看着就在眼前,可刀就是碰不到她。竹枝在她手里,比真剑还厉害,点、挑、戳、扫,招招都往穴位上招呼。
不过三五招。
“噗”的一声,竹枝点在那人心口。
那人闷哼一声,直直倒了下去,动弹不得。
被点了穴道。
另一边受伤的教徒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
苏晚晴头也不回,反手一扬。
又是一枚柳叶镖飞出。
“咻!”
正中那人腿弯。
那人“扑通”跪倒在地,惨叫一声,再也跑不了了。
前后不过片刻。
两个幽冥教好手,尽数被制。
沈砚趴在地上,看得有些愣神。
这就是……江湖高手?
轻灵,飘逸,举重若轻。
苏晚晴拍了拍手,把竹枝别回腰间,转过身来看他。
她走到沈砚面前,微微弯腰,看着他,嘴角带着点笑:“喂,还能起来吗?”
沈砚回过神,撑着地面爬起来。
后背疼得厉害,身上到处都是伤,可他还是挺直了腰杆。
“多谢姑娘出手相救。”他声音还有点哑,却很诚恳,“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报答。”
苏晚晴笑了笑,没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砚领口露出来的半块龙纹玉佩上。
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你腰间的玉佩……”她看着沈砚,语气认真了几分,“能不能给我看看?”
沈砚愣了一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把玉佩从衣领里掏了出来。
半块龙纹,青黑色的玉,边角有些磨损,是父亲给他的。
苏晚晴看到玉佩的瞬间,眼神微微一动。
她也从怀里,掏出了半块玉佩。
一模一样的材质,一模一样的龙纹。
两块玉佩凑在一起。
严丝合缝。
拼成了一条完整的游龙,栩栩如生。
“沈家的龙纹双佩。”苏晚晴轻声说,“半块在沈家,半块在苏家。你是沈万山前辈的儿子,沈砚,对不对?”
沈砚心中一震。
“你是……苏家的人?”
“我叫苏晚晴。”少女把自己的半块玉佩收起来,神色郑重了几分,“我爹是苏玄策。我爹算到临安可能出事,特意让我过来接应。我在临安城外等了三天,还是……晚了一步。”
她说着,看了沈砚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惋惜和同情。
沈家满门被灭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沈砚喉咙一紧。
从灭门到现在,他一个人撑着,一个人逃,一个人扛着血海深仇。
此刻,见到父亲信里说的苏家的人,见到这半块和父亲那半块严丝合缝的玉佩。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下。
“苏姑娘。”他低声说,“我爹……他走了。”
“我知道。”苏晚晴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沈前辈是条好汉。”
林间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远处,忽然又传来了马蹄声。
比之前更多,更密。
轰隆隆的,像是有大队人马。
苏晚晴脸色微微一变:“不好,是幽冥教的大队人马。肯定是听到动静过来的。这里不能待了,快走!”
她不由分说,拉起沈砚的手腕,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跑。
“我们去哪?”沈砚边跑边问。
“先甩开他们,再去苏州。”苏晚晴头也不回,“我爹还在苏州等消息。剑谱在你身上吧?到了苏州,就安全了。”
沈砚“嗯”了一声。
苏晚晴的手很软,却很有力。拉着他跑,速度很快。
她的轻功极好,带着沈砚一个人,依旧身形轻盈,在树林里穿梭自如。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沈砚看着前面少女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暖意。
从灭门之夜到现在,他一直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面对尸体,一个人逃,一个人躲。
现在,终于有同伴了。
虽然只是刚认识,虽然还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可那半块严丝合缝的玉佩,那句“我爹让我来接应你们”。
就足够让他暂时放下戒备。
两人一前一后,在密林里疾驰。
身后的马蹄声和呼喝声,渐渐远了。
苏晚晴带着他绕了好几个圈子,确认甩掉了追兵,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来。
“呼……”
苏晚晴松开手,微微喘了口气。
“应该甩掉了。幽冥教的人不熟悉这片山,追不上来。”
沈砚也停下来,大口喘着气。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安全了,才对着苏晚晴拱了拱手:“苏姑娘,多谢了。要是没有你,我今天恐怕就栽在这了。”
“客气什么。”苏晚晴摆摆手,笑了笑,“沈家跟苏家是世交,本来就该互相照应。再说了,剑谱事关重大,绝不能落在幽冥教手里。”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看着沈砚:“剑谱……你带在身上了?”
“嗯。”沈砚点点头,“武学卷,都在。”
“那就好。”苏晚晴松了口气,“兵书卷在苏州我爹那里。等合在一起,就稳妥了。”
两人靠在树上休息。
沈砚捡回了自己的雁翎刀,擦了擦刀身上的泥。
苏晚晴看着他手里的刀,又看了看他:“你练过武功?”
“小时候跟着我爹练过些基础拳脚和内功。”沈砚道,“剑法……刚拿到剑谱,还没来得及学。”
“难怪。”苏晚晴点点头,“刚才看你脚步,根基挺扎实的,就是实战差了点。”
她想了想,道:“从这里去苏州,快的话也要五六天。路上估计不会太平,幽冥教肯定沿路设了卡。这几天,我教你点基础的实战技巧和闪避法门,也好有个自保之力。”
沈砚眼睛一亮。
“真的?多谢苏姑娘!”
“别姑娘姑娘的叫了。”苏晚晴笑了笑,“叫我晚晴就行。我比你大两岁,你要是不嫌弃,叫我一声苏姐也成。”
沈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晚晴姐。”
少年脸上沾着泥和血,狼狈得很,可眼神很亮,很干净。
苏晚晴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换做别人,只怕早就崩溃了。可这少年,还能撑着,还能稳得住。
不容易。
“行了,歇够了就走吧。”她直起身,“争取天黑前赶到前面的镇子,歇一晚,明天再赶路。”
“好。”
两人收拾了一下,继续赶路。
山路崎岖,却因为有了同伴,好像也没那么难走了。
沈砚跟在苏晚晴身后,看着她灵活的身影,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要快点变强。
只有变强了,才能守住剑谱,才能报了血仇,才能不一直被别人护着。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人终于走出了山林。
远处的官道上,隐约能看到镇子的轮廓。
炊烟袅袅,在暮色里晕开一团团暖黄。
可谁都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幽冥教的势力,早已渗透了这江南的每一处角落。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少年的脚步,却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