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隔离营西面的栅栏外头，第一批车队到了。
最先看见的是站在棚顶上瞭望的一个少年，他踩着棚柱爬上棚顶，手搭在额头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朝灶台方向喊了一嗓子：“来啦！来啦！好几车！“灶台边的几个人扔下手里的活，呼啦啦地往西面跑。消息像风一样从西面刮到东面，不出半盏茶的功夫，整个营地的人都知道了。
人们从棚屋里钻出来，从草席上爬起来，从灶台边站起来，从北面那间堆满了竹子和工具的棚屋门口探出头来。他们往西面栅栏涌过去，围成了一大片。老人被年轻人搀着，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从大人腿缝里挤到最前面，趴在栅栏的空隙中往外看。
栅栏外头，三辆牛车、两辆板车排成长长的一列，车上堆满了麻袋和木箱，车轮在泥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车夫跳下来解开缆绳，旁边几个青壮年已经合力把最外面的栅栏门推开了。一袋一袋的粮食从车上搬下来，一捆一捆的药材被扛在肩上运进来，锯子、刨子、凿子、斧头——铁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还有竹子，粗的细的，整捆整捆地卸下来，一摞一摞地码在空地上。
人群围成一圈，看着那些东西越堆越高。
“这么多……“一个老妇人攥着衣角，嘴唇翕动着，“头一回见这么多东西往咱们这儿送。“
“上回送东西的时候，我还躺着起不来呢。“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恍惚，“那会儿我就记得有人往我嘴里灌药，啥都不知道。今天站在这儿看着，才觉得……像是真的。“
“里头还有布呢！“一个眼尖的年轻媳妇指着车上最后几匹布，声音亮了起来，“你们看，那个灰的，还有蓝的——“
站在人群前面的王铿跨过那堆麻袋，踩到一辆板车的车辕上，转过身来面对着人群。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亮边。他等着那些嗡嗡的声音慢慢落下去，等那些目光都聚到同一个方向上来，才开口。
“我进来，到今天第四天了。“
人群安静下来。有人说“不止吧，明明第五天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又闭上嘴了。王铿没有纠正，继续往下说。
“再有十来天，这里面的瘟疫应该就能收住了。到时候官府会派人来开栅栏，你们就能出去。“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有惊喜的——一个年轻女人攥着旁边人的胳膊，声音里带着颤：“能出去了？真的能出去了？“有担忧的——一个老汉蹲下去，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出去又咋样……地都荒了，房子也没了……“还有个孩子仰头问身边的母亲：“娘，出去了我们住哪儿？“
“小官人！“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太从人群里挤出来，声音又急又哑，“你走了，我们怎么办？孩子谁教？“
“是啊——“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接话，声音带着哭腔，“你要是走了，那些恶人——不是还有人没抓完吗——“
王铿抬起手往下压了一下。那些声音慢慢收住了，但目光没有收。几十上百双眼睛钉在他身上，有的亮着，有的灰着，但都在同一个方向。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风从西面吹过来，把麻袋上的一层灰吹散了，落在空气里闪闪的。
“我也知道怎么解决。“王铿侧过身，伸手指着那堆刚刚卸下来的东西——竹子、木料、铁器、麻绳、桐油——“这些东西，能做成织布机。做了织布机，就能织布。织了布，就能换粮食、换衣裳、换你们过冬要用的所有东西。营地里凡是以前干过木匠的、铁匠的、做过手艺活的，站出来。“
人群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开始有人动了。先是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两只手粗糙得像树皮，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站到了第一排。接着是两个人，然后是三个，五个，七八个——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卷着袖子的，有身上还挂着木屑的。他们从人群中走出来，在空地前面站成一排，等着。
“你们几个，“王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从今天开始不用干别的活。张青会带你们去棚屋里，把这些竹子木料加工成零件。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台织布机装起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木匠老头搓了搓手，声音沙哑但带着一股子按不住的劲儿：“小官人……可咱没见过那东西长啥样啊。“
“我教你们。“王铿说。
人群里又嗡了一声。一个瘦长脸的汉子站在人群中间，声音不大不小地喊了一句：“小官人，机器做出来了，谁会用啊？“
王铿的目光越过那几个工匠，落在更远处那些站着的、蹲着的、抱着孩子的女人身上：“女人学织布。老人学捻线。手脚利索的年轻男人，跟我学配方。等出去了，我还要教你们烧瓷、磨面、打铁——“
“小官人是不是不走了？“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稚嫩的声音从人群前面冒出来。王铿低头一看，是昨天那个女孩，她蹲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三块小石头，仰着头看他。
他没有回答。旁边一个小男孩替他说了——就是那个喊“老师“的时候最大声的五六岁男孩，他站直了，虽然瘦，但脊背挺着：“老师说了，教我们认字！“
“认字归认字，可认字也不能当饭吃啊。“人群里有人说了一句。
“能当饭吃。“王铿说，“认了字，能看懂契约，能算清账目，不会被人骗。你们谁想一辈子被人骗？“
没人吭声了。
那个瘦长脸汉子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股子下定决心的意思：“小官人，你说啥就是啥。我家里就剩我一个了，能活到今天全靠你那碗药——你说干啥，我就干啥。“
他说话的时候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是这几天夜里带人巡夜的小队长，脸上还有一道被石头划过的旧疤。他站出来之后，旁边的人跟着附和起来：“对对对，小官人说咋办就咋办！““我们都听你的！““你做主！“声音从零碎变成了一片，在晨风里响起来，不高，但密。
王铿从车辕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有再多说场面话，转身朝那堆材料走过去，边走边对身后的张青说：“把刚才站出来的工匠带到棚屋里，我先把图纸给他们看。其他人——“他停下来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整个营地，“女人的活等机器做出来了再分。男的先把场子清了，把北面那间空棚屋腾出来放机器。中午之前我要看到地面是平的。“
人群开始动了。那个瘦长脸小队长第一个转身，朝北面走去，边走边挥了一下手，声音粗粗的：“都动起来动起来！别傻站着！“他身后的人跟着散开了，有人扛起地上散落的木料，有人拿扫帚去扫北面棚屋的地面，有人蹲下来把麻袋码整齐。那些身影在日光底下穿梭着，脚步声比昨天又密了一些。
营地东北角那根歪斜的木桩下面，七个人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跟前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昨天信送出去之后，今天跟着车队一起到的还有几食盒的好东西。桂花糕、蜜饯、酱牛肉、一壶温着的黄酒。钱德厚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翘了起来，低声说：“他没拦。“
“我说了。“刘县令靠坐在木桩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日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楚了一些，眼袋青黑但嘴角有一层极淡的弧度，“他想做书里的人，就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咱们吃咱们的，他干他的。两不相干。“
周敬堂细长的手指捏着一块酱牛肉，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嚼了吞下去才开口，声音还是尖的，但比昨天稳多了：“可咱们真就……什么都不干？就在这儿坐着看？“
李老爷坐在最边上，手里没有拿点心，但面前摆着一碟蜜饯。他看着远处那些忙碌的灾民，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先看看。他到底能弄出什么来，咱们得亲眼瞧见了再说。“
“他要真把织布机做出来了呢？“孙茂问。
李老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没有收回来：“那就让他做。做成了，咱们接。做不成——“他顿了一下，“做不成，咱们也没什么损失。东西还在，人还在。“
钱德厚把手里的桂花糕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弄不懂——他到底图啥？不图银子，不图地，就图个名？那这名也忒费劲了。“
刘县令把茶碗搁下来，声音低低的说了一句：“青史几行姓名，人间万古风流。你以为那几行字那么好留？费劲是应该的。“
人群里忽然又闹腾起来。王铿已经走到了北面那间棚屋门口，那几个工匠跟在他后面，他推开棚屋的门，日光从门口涌进去，把那些堆了一地的竹子木料照得发亮。他蹲下去，捡起一根竹管，用指节敲了敲，放在耳边听了一下回声，又放下，捡起一块木料翻来覆去看了两面。那几个工匠围在他身边，有人蹲下，有人弯腰，有人把脑袋凑过去，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
张青从怀里掏出那本画了草图的册子，摊在地上，王铿用手指点着图纸上的一道线，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工匠的脑袋同时凑得更近了，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木匠蹲在最前面，手指顺着草图的线条描了一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从那种“来了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的茫然，变成了一种“我知道这块木料该切成什么样“的亮。
老木匠站起来，走到那堆木料前面，弯腰挑了一根最直的木方，拎在手里掂了掂，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谁有墨斗？“外面有人应了一声“我这儿有“，一个年轻后生小跑着递了进来。老木匠接过墨斗，往木方上一按，手指一弹，一条笔直的墨线落在了木料表面。他直起腰来，看了王铿一眼，王铿冲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刨子推上去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哧——哧——哧——一道一道的木花从刨口卷出来，白的、薄的、带着木料本身那股清冽的香气，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张青站在棚屋门口看着这一幕，王铿从里面走出来，他凑过去低声说：“那些工匠，我看了看，底子都不错，就是没有师父教。“
王铿点了点头：“给他们图纸，让他们自己琢磨。琢磨不出来的再来问我。人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记得住。“
张青还想说什么，王铿已经抬步往灶台方向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告诉那个小队长，把营地里的女人分一下组。会捻线的，会缝补的，什么都不会但手稳的，各分一批。等机器出来了，直接上手。“
张青掏出册子记下了，抬头看了一眼王铿的背影，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册子上，炭条刷刷地写着。
午后日头最毒的那一阵子，王铿从棚屋里出来，蹲在灶台边的阴凉底下洗了洗手上的木屑和灰。他刚擦干手，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东北角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什么东西，步子不快不慢，但方向很明确，是朝他这个方向来的。
陈公子。
他走到距离王铿四五步的地方站住了，没有走近，也没有太远。他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白漆的，盖子上画着一枝梅花。他把食盒放在脚边，朝王铿拱了拱手，声音不卑不亢的：“王先生，那边几位让我来请——想跟先生吃顿饭，说几句话。“
王铿坐在灶台边的石头上，把手上的水珠甩了甩，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是时候。“
陈公子没有动，也没有走。他的目光在王铿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层跟方才不一样的认真：“他们让我来的时候说的是'请他过来坐坐'。我自己来，是因为我想跟先生单独说两句话。“
王铿看着他：“你说。“
陈公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措辞。隔了两三息他才开口，声音还是低低的：“他们——那几位——其实也都知道，这场瘟疫过去之后，事情不会跟以前一样了。他们嘴硬，但心里清楚。先生进来那天夜里，我听见他们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声音。他们怕。“
“怕什么？“
“怕你。“陈公子说，“怕你走了之后，灾民会回头找他们算账。怕你留的东西太多，以后他们压不住。怕的东西多了，就想拉拢你，想请你吃顿饭、说两句软话、让你觉得他们改了——“他停了一下，目光往下落了落又抬起来，“我不替他们遮掩。他们确实没改。但他们怕了。“
王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不低的：“你回去告诉他们。等织布机开始出布了，我会找他们谈。现在不是时候。“
“先生——“陈公子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们说，想请先生多多教诲。哪怕只是坐一坐也行——“
王铿的目光忽然定住了，落在陈公子脸上。那一眼没有什么杀气，也没有怒气，只是定定地看着。陈公子的话头断在那里，嘴唇还张着，但声音没了。
“你是聪明人。“王铿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聪明人就应该知道我的态度。我们不是同路人。回去告诉那几位，时间到了我会去找他们。如果他们真觉得自己错了——“他朝营地中央那些正在忙碌的人影偏了一下头，“营地里有很多活。找件事做，比请我吃饭有用。“
陈公子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脚边的食盒提起来，拱了拱手，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回走了。他走回东北角的时候，那六个人都看着他。他把食盒放回地上，在棚柱边上坐下来，说了一句：“他不来。“
钱德厚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嘴里“啧“了一声，声音带着一股子不痛快：“不识抬举。咱们低声下气请他，他还端上了。“
“他说现在不是时候。“陈公子说。
“什么不是时候——他就是瞧不起咱们。“孙茂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憋出来的硬气，“咱们是什么身份？他是什么身份？给脸不要脸——“
赵虎蹲在栅栏边，把嘴里嚼着的草茎吐出来，声音粗粗的：“你们少说两句。都给人关进来了，还端着。“
“那是被他用拳头逼的！“孙茂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又压回去，“咱们可没认——“
“行了。“刘县令开口了。他靠在木桩上，合着眼，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的声息，“他不来就不来。东西到了，人到了，他做他的事，咱们吃咱们的。先看着。“
钱德厚又嘀咕了一句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没人听清。陈公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赵虎看了一眼。赵虎把嘴里的东西吐干净了，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营地中央走了几步。
“你去哪儿？“钱德厚在后面喊。
“转转。“陈公子头也没回。
“转转？“钱德厚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向刘县令，“他们这是——被吓傻了？“
刘县令没有睁眼，声音低低的：“让他们转吧。透透气也好。“
午后过了最热的那阵子，灶台旁边的阴凉地里，十几个孩子已经蹲好了。
那个抱弟弟的女孩坐在最前面，弟弟今天醒着，靠在她怀里，半睁着眼看着王铿在地上写字。那个扎小揪揪的女孩蹲在右手边，手里攥着三块石头。那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左手边，两手撑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着。那个胆小的三四岁男孩缩在人群中间，但他今天没有躲在别人背后了——他蹲在最中间那一排，前后左右都是人，但他是自己蹲着的，没有靠着谁。
王铿先在地上把昨天的“人“字重新画了一遍，又画了昨天的“汉“字。他把树枝放下来，目光从那一张张小脸上扫过去：“还记得昨天这两个字怎么念吗？“
“人！“五六岁的男孩抢着喊。
“汉！“扎小揪揪的女孩紧接着说。
“合起来——“
“汉人！“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高低不齐，但都清清楚楚的。
王铿点了一下头：“今天学两个字。“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框，框里面加了两横一竖，像个“日“字被关在了一个屋子里。
“这个字念'国'。“王铿用树枝点了点那个框，“外面的框，就是边界。里面有人，有地，有房子，有日子过。这就是国。“
扎小揪揪的女孩歪着头问：“老师，那国有多大？“
王铿想了想，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大到你走不到边。南边有海，北边有草原，东边有山，西边有沙漠。我们站的地方只是国的一小块。但这些地方的人，说的是一样的话，写的是一样的字，过的是一样的节。这就叫国。国把所有人拢在一起，不让散掉。“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那条线，像是在想象那条线的尽头是什么。那个抱弟弟的女孩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们虽然关在这里，也是国里头？“
“对。“王铿说，“关在这里也是。“
他在“国“字旁边又画了一个新字——上面一个宝盖头，像屋顶，下面一个“豕“字，像一只猪。孩子们凑过来看，有人指着那个下面的“豕“说：“这是个猪？“
“对，就是猪。“王铿说，“上面是屋顶，下面是猪。有屋顶遮风挡雨，有猪养在圈里不饿肚子——这就叫'家'。国是大的，把所有汉人拢在一起。家是小的，把你和你爹娘、你兄弟姊妹拢在一起。不管国多大，人最后都要回到家里去。家是让人歇脚、吃饭、睡觉的地方。“
扎小揪揪的女孩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小声说：“我家的屋顶……被风吹跑过。“
王铿看着她的脸，声音放软了一些：“以后会有的。学会了织布、挣钱、盖房子，就有屋顶了。“
她抬起头来，目光里那种怯怯的东西淡了一点点，亮的东西多了一点点。
王铿把树枝放下，换了一截炭条——是张青从册子上掰下来的一小段，递到他手上的。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纸，展开铺在膝头，在上面写了一排歪歪扭扭的数字，从“0“到“10“。
“今天除了这两个字，还要教你们一样新的东西。“王铿把纸举起来，让孩子们看见那排数字，“这些叫数字。认得它们，你们就能记账、算钱、数东西。“
五六岁的男孩凑近看，指着第一个数字问：“这个圆圆的是什么？“
“这个是'零'。就是什么都没有的意思。“王铿说，“你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时候，就是零。“
“那这个呢？“他指着下一个。
“一。一个铜板就是'一'。两个就是'二'。“王铿伸出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比过去，“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以上就是'十一''十二'——以后慢慢教。“
扎小揪揪的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把十个手指头都伸出来数了一遍，又抬头看王铿纸上那排数字，对了一遍，眼睛亮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我十个手指头就是十！“
“对了。“王铿说。
那个胆小的三四岁男孩伸出手指数自己的手指头，数到五就乱了，又从头数，又乱了。旁边那个五六岁的男孩凑过去，抓着他的手指头一个一个掰着数：“一、二、三、四、五——这是五。你看，我帮你数。“胆小男孩看着自己被掰开的手指头，看着看着嘴角动了动，小小地“嗯“了一声。
王铿把纸翻了一面，又写了一遍那排数字，然后把炭条掰成几段，一一递给他们：“来，在纸上照着写一遍。写数字，也写'国'和'家'。“
孩子们伸手接。那个抱弟弟的女孩把弟弟放在旁边的草席上，接过纸和炭条，俯下身一笔一划地写。她先写“国“——外面的框画得歪歪扭扭，四角都对不齐，但框里面那个“或“她照着画了上去，虽然笔画乱得像一堆柴火，但她写完之后看了两息，又拿起炭条在旁边写了“家“。写完之后她抬起头看了王铿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又低头去写“0“到“10“。
扎小揪揪的女孩写得最快，她写完“人““汉““国““家“四个字，又写完一排数字，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然后“嘿嘿“笑了一声，扭头对旁边的孩子说：“你看我写的，好不好看？“旁边那孩子凑过去看了一眼：“你的'国'框框没合上。““啊？“她又把纸放下来看，果然缺了一角，赶紧补了一笔。
那个胆小的男孩最终在纸上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他只写了“人“，但那一撇一捺真的搭在一起了，没有分叉，没有断开。他写完以后把自己那张纸举起来给王铿看，手指头捏着纸边的动作很轻，目光却直直的、稳稳的。
“写得很好。“王铿说。
男孩把那三个字收回去，低头看着纸面上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嘴角咧开了一个细细的弧度——比昨天大了一些，但还是很浅，像一颗刚冒头的芽，轻轻地、试探地，从土里探出来。
王铿等他们写完了，把剩余的纸和炭条分到每个孩子手里：“今天的作业——每个人回去，把'人''汉''国''家'四个字各写五遍，数字'0'到'10'写三遍。明天带来给我看。“
孩子们把纸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五六岁的男孩把纸叠得方方正正，揣进胸口最里面的衣襟里，拍了拍：“我回去就写！“扎小揪揪的女孩把纸卷成筒捏在手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喊：“老师明天见！“然后继续跑了。
孩子们一个一个散了。有人把纸举在头顶上跑，怕被风吹皱；有人双手捧着走，像捧一碗怕洒的水；有人边走边低头看自己写的字，差点撞上棚柱，旁边大人赶紧拉了他一把。
那个抱弟弟的女孩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她把弟弟重新抱起来，把纸叠好了塞进腰间。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王铿，声音不大但很稳：“老师，我会写'国'和'家'了。以后我给我弟弟也盖一个家。有屋顶的那种。“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弟弟，又抬起头来，“你教我们的，我都记得。“
王铿蹲在原地看着她：“好。“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日光从西面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她的脊背——还有她怀里弟弟那两条细细的小腿——都是直的。
当天傍晚，整个隔离营里，孩子们跑回各自棚屋后，那几张巴掌大的粗纸就被摊开在草席上、门槛上、泥地上。年轻女人蹲在草席边上，看着孩子递过来的纸，伸手摸了一下纸上那道炭痕，指尖沾了一点黑，她低头看了看指尖上的黑，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角却是湿的。
“这是先生教的？“她问。
“老师教的！“孩子说，“老师教了'国'和'家'，还有数字！“
“国和家？“旁边一个老汉凑过来，声音沙沙的，“写的啥样？让我看看。“
孩子把纸举起来给他看——歪歪扭扭的框和里头的笔画，那老汉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这是咱的国？咱的家？“孩子仰着头说：“老师说了，有屋顶遮风挡雨就是家，有好多人站在一起就是国。“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把旱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低低地说：“教得好……这字教得好……“
隔壁棚屋的女人抱着自己的孩子跑过来，探着头看那张纸：“真的会写了？写的啥字？““'人'、'汉'、'国'、'家'——“孩子一个一个点着念，念到“家“的时候声音格外大，“老师说了，以后我们会有家的！“
那女人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搂住自己的孩子，低声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棚屋的女人也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传看着那些纸。有人用手指头顺着笔画描“国“字的框，有人把“家“字举起来对着光看，有人把写着数字的那一面翻来覆去地看。
“你家娃写了几个数字？“一个年轻女人问旁边的人。
“写到八了，九不会。“
“我家也是，十写了一半不会了。明天再问先生。“
“明天我得早点把孩子送过去——先生教得太好了，不要钱还教字，咱能遇上这样的人，是几辈子修来的。“
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站起来，转身往人群多的地方走，边走边说：“你们说，先生要是走了，这纸还有没有人发？这字还有没有人教？“她旁边的人接话：“不能让他走。他走了，咱娃的学就断了。“
“他今天不是说了么，暂时不走，等咱们发家致富了再说。“
“发家致富——咱们真能发家致富？“
“他怎么说的？'都是人生父母养的，你们不差哪里。'他说了，咱就能。“
人群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有人拿着纸跑回自己的棚屋仔细收起来，有人蹲在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练习写“人“字，有人把“国“字的框画了一遍又一遍，有人在泥地上写“0“到“10“的数字，写满了就用手一抹重新写。月光升起来的时候，那些地上的字痕在夜色里看得不分明，但那些蹲在地上、趴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密密地散布在各处，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哪儿就在哪儿开始扎根。
那个扎小揪揪的女孩蹲在自己家门口，把纸摊在门槛上，炭条攥在手里，一笔一划地写着。她写完“人““汉““国““家“四个字，又写“0“到“10“，写完之后数了一遍，确认都齐了，把纸叠好揣进怀里，然后拿起树枝在地上又画了一个大框框——比纸上的那个“国“字大了好几倍，歪歪扭扭的，但她画完之后站起来，用脚尖站在那个框框中间，仰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泥地。
她旁边蹲着那个胆小的三四岁男孩，他手里没有纸——他的那份被娘收进怀里了——但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字，画完以后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一只小脚丫踩在那个“人“字的撇上，不动了。像是要让那个字记住他的温度。
更远处的棚屋里，那个抱弟弟的女孩把弟弟放在草席上，自己蹲在一边，把纸铺平了，从“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写。写完五个“人“、五个“汉“、五个“国“、五个“家“，又写三遍“0“到“10“。她写得很慢，每写一个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像是要把每一笔都刻进脑子里。写完之后她低头看了很久，伸手把弟弟往怀里拢了拢，轻轻说了一句：“姐姐会写'家'了。以后咱们也会有的。“
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北面那间棚屋里，火把还亮着。老木匠蹲在一堆刨花中间，手里攥着一根已经刨好的木方，对着图纸比来比去。他旁边两个年轻的工匠正合力把一副框架竖起来，横榫咬合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老木匠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框架，嘴角动了一下，又低头去看图纸。
张青从棚屋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里面看了看，然后转身走到王铿蹲着的地方——他正坐在灶台边的石头上，手里捏着一截炭条，在册子的空白页上写着什么。张青凑过去一看，是一行一行的数字和文字——“织布机零件清单：框架四副、横梁八根、竹槽三寸、梭子二……““烧瓷：黏土分类，素烧温度八百，上釉后再烧千二……““水车：轮径三尺，辐条十二……“
张青看了半天，低声说：“你写的这些东西……我怎么觉得，你脑子里有一整座城？“
王铿没有抬头，炭条继续动着：“没有城。就是一些法子。“他写完一行，停下来看了看，又补了几个字，“法子攒得多了，就能变成城。“
张青蹲在他旁边，没有再问。远处的营地边缘，巡夜的小队长带着几个人正沿着栅栏走着，脚步声踩着月光，一下一下的，稳而均匀。营地各处，孩子们蹲在门槛上、趴在草席上、借着灶膛的余火，一笔一划地写着“国“和“家“。灶台的余火、法台的香火、棚屋的灯火，比昨夜又多亮了几处，零零星星地散布在夜色里，像在泥土底下看不见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扎下去，往深处走，往稳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