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的人说给三天。
第一天，沈默照常开店。面馆该揉面揉面，该煮面煮面，客人来了照常招呼。老渔翁坐在窗边嗑黄豆，嗑了半天，压低声音：“小沈，昨儿那事，我听说了。夜枭堂的人，你惹不起。“
“我没惹他们。“
“你拿了他们的东西，就是惹了。“老渔翁说，“我劝你一句，那钥匙，交出去就完了。命要紧。“
沈默把面端给他：“翁叔，您知道夜枭堂，是干什么的吗？“
“干黑活的呗。收钱办事，杀人放火，样样都接。“老渔翁嗑着黄豆，“在潮音城，六扇门管白天，夜枭堂管晚上——这是老话。你要是得罪了他们，白天还能喘口气，晚上就得睁着眼睡。“
“那他们为了一把钥匙，兴师动众？“
老渔翁手里的黄豆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沈默，又低下头去：“……也是。一把钥匙，犯不着。除非那钥匙，比命值钱。“
沈默没再问。
第二天，他去了府衙。
赵捕快正在院子里晒卷宗，见他进来，也不意外：“我就知道你会来。“他把一卷卷宗搁在石桌上，“坐。“
沈默坐下，也不绕弯子：“赵捕头，夜枭堂的人，昨儿到我店里，说钥匙是他们的货。“
“嗯。“
“他们说三天后来取。“
“嗯。“赵捕快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沈默说，“我就是来问问——夜枭堂，是不是跟商会有什么勾当？“
赵捕快看了他一眼，没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才慢慢说：“你问到点子上了。夜枭堂跟商会，明面上没来往，暗地里——“他顿了顿，“商会有些货，走不了明路，就找夜枭堂的人接手。货到了夜枭堂手里，再转出去，两头都不沾。“
“吴老抠那批货，就是这种？“
“八成是。“赵捕快说，“吴老抠从商会手上接了批货，想自己单干，结果货没了，人也没了。“他放下茶碗，“钥匙是吴老抠从要饭老头手里收的——那老头哪儿来的钥匙？他一个要饭的，身上怎么会有夜枭堂和商会都惦记的东西？“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赵捕头，您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了？“
“查出个名字。“赵捕快说，“那要饭的老头，姓什么不知道，但有人认出来，他以前在南诏那边的寨子里待过，是个蛊师。“他盯着沈默，“南诏的蛊师，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沈默心里一动。南诏，寨子，蛊师。他想起苏棠说的——她老家在南诏，一个寨子，寨子被烧了，人人都会刀法。
“南诏的蛊师，在江湖上是个忌讳。“赵捕快继续说，“玩蛊的，杀人不见血。这种人身上带着的东西，你想想，能是普通东西吗？“
沈默没说话。那把钥匙、“墟“字、碑文上那句“铸铁为钥，镇其口，传其血“，在他脑子里绕成一圈。
“赵捕头，“他问，“要是夜枭堂的人，后天真来了，您管不管？“
赵捕快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小沈，你这是在拉我下水啊。“
“您不是已经在查了吗？“
“查案是查案。“赵捕快说，“可我一个南捕，管不了夜枭堂的闲事。北边那帮人倒是敢管，可他们跟我尿不到一个壶里。“他想了想，“这么着吧——后天夜里，你把钥匙留在店里，人别在。剩下的事，我来办。“
“您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赵捕快摆摆手，“你信我这一回。你要是信不过我——那你就自己扛着，后果自负。“
沈默回到五芳斋，天已经黑了。苏棠在门口等他，见他回来，问：“去哪儿了？“
“府衙。“
“赵捕头怎么说？“
“他说后天他来办。“
苏棠没说话。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沈默，那把钥匙，你到底知不知道它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还要留着它？“
沈默站在院子里，月光洒了他一身。胸口的钥匙凉丝丝的，贴着心口。
“我想知道。“他说，“它为什么找上我。“
第三天夜里，沈默把钥匙解下来，放在柜台上的一个碟子里，碟子底下垫了块黑布。他又看了看那把钥匙——齿口磨得发亮，“墟“字浅得几乎看不见。
“走吧。“苏棠站在门口说。
“嗯。“
两个人出了店，拐进巷子，躲在暗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咸腥味。他们蹲了半个时辰，街上没动静。又蹲了半个时辰，还是没动静。
“会不会不来了？“苏棠小声问。
“会来。“沈默说，“夜枭堂说话算话。“
话音未落，巷口传来脚步声。几个人影摸过来，领头的是疤脸的人，身后跟着三个灰衣人。他们没进店，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才推门进去。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碟子碎了。
疤脸的人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把钥匙，对着月光看了看，骂了一声：“他娘的，假的！“
他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忽然亮起十几盏灯笼。赵捕快从灯笼后面走出来，腰间铁尺已经出鞘，身后跟着七八个捕快，手里都提着锁链。
“夜枭堂的兄弟，“赵捕快慢悠悠地说，“大半夜的，私闯民宅，偷东西——这案子，我接了。“
疤脸的人脸色变了。他攥着钥匙，四下看了看，把钥匙往地上一摔，拔腿就跑。几个灰衣人跟着他，翻墙的翻墙，钻巷的钻巷。捕快们呼喝着追了上去，灯笼晃成一片。
沈默和苏棠从暗处出来，站在巷口，看着那一片混乱。
“假的？“苏棠问。
“我做了个假的。“沈默说，“铜的，模样差不多，就是没那个'墟'字。“
“真的呢？“
“在我这儿。“他拍了拍胸口，“贴身带着呢。“
苏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巷口，看着捕快们追远了，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五芳斋，赵捕快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拎着那把假钥匙，扔还给沈默：“你这招，够损的。不过我有个消息，你听完别后悔。“
“什么消息？“
“疤脸那小子，没跑掉，让我逮着了。“赵捕快说，“他招了——夜枭堂最近在收一种东西，铜器，旧铜器，越多越好。钥匙只是其中一件，不是独一份。“
沈默握着那把假钥匙，指节微微收紧：“收旧铜器？收来干什么？“
“他说他也不知道，堂里只管收，不管用。“赵捕快看着他，“不过我猜，八成跟南边那批货有关系。你那个要饭老头的蛊师身份，加上旧铜器——小沈，这事儿，水比你想的深。“
赵捕快走了。沈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假钥匙。
旧铜器。蛊师。南诏。夜枭堂。商会。
还有王伯，还有沉碑，还有碑文上那句“传其血“。
他转身进屋，把真钥匙从怀里摸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铜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那个“墟“字，浅得几乎看不见，可他总觉得，它好像在盯着他。
“你到底认的是谁的血。“他轻声说。
钥匙没有回答。他握着那把钥匙，又想起疤脸说的——“夜枭堂最近在收一种东西，旧铜器，越多越好。钥匙只是其中一件，不是独一份。“
他坐到窗边，天，一点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