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威带着伍宝离开青石镇的第五天。
程馆主提着宝龙山三位匪首的兵刃前往镇府核验备案，官府核对卷宗无误后，当即下发剿匪赏金，五十枚金币沉甸甸落在掌心。这笔钱是他开馆授徒数十年来拿到的最高单笔酬劳，叠加多年积蓄，堪堪凑够十万金币。在青石镇这是足以安稳度日的巨款，放到夏初腹地的南宇城，不过一间临街铺面的本钱。夙愿近在眼前，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欢喜，只剩化不开的焦虑。
宝龙山匪患肃清，全镇百姓大肆庆贺，镇长却深夜登门，语气委婉态度强硬，催促他举家尽快离开青石镇。旁人只当镇长忌惮残余匪寇反扑，唯有程馆主洞悉背后杀机。宝龙山大当家李奉明并非无根山匪，背后靠着亲叔叔李重山坐镇。此人从不亲自下山劫掠，却把持着整座宝龙山的财路，李奉明每次劫来的财物，半数都会暗中送往腹地，供李重山闭关修行。如今李奉明身死，宝龙山彻底覆灭，李重山赖以修行的财源彻底断绝。他忌惮城内驻军不敢强攻青石镇，却绝不会放过所有覆灭自己根基的人。程馆主早年曾听人详细描述过李重山的手段，深知对方心性阴狠，追踪手段冠绝一方，哪怕耗费数月，也会逐一暗杀仇敌。城镇有驻军庇护，可城外路途零散弟子毫无防备，为了妻儿与心腹，他必须立刻动身。
“阿竹。”
后院帘布一动，程阿竹快步走出，腰间短匕首的皮鞘被常年摩挲，泛着温润油光。“爹，出了事？”“武馆今日解散，我们连夜动身南下南宇城。”
少女眼底掠过不舍，素来信服父亲的判断，躬身行礼后转身收拾行装。两日之内，程馆主妥善安置所有学徒：有家室的发放路费遣返回乡，孤苦贫寒的托付邻里照料。几经斟酌，最终只带上五人同行：夫人、女儿程阿竹、忠厚可靠的大牛、心思机敏的项小海。暮色笼罩街巷，一行人悄无声息踏出南门，顺着官道向南隐入夜色。
青石镇外三里，临河酒楼雅间。众人都称他禄翁，体态臃肿的老者独坐席中，茶水早已凉透，目光死死钉在南方山道，已在此死守三日。七年来，他循着独有的流水意境追查扬威，更换数批暗线，始终抓不住对方确切踪迹。三日前探子传来风声，扬威已动身离开青石镇南下，他便守在此处等候气息痕迹。
脚步声轻响，黑衣探子躬身入内：“东家，南侧山道留有流水意境余韵，气息独一无二，消散不足四个时辰，路线直指南宇城。”
禄翁骤然抬眼，蛰伏七年的锋芒冲破浑浊眼眸。流水意境气韵特殊，天下仅此一人，绝不会出现混淆。蛰伏边陲五年的扬威主动踏入腹地，已然落入他们的掌控范围。
“快马传信张柱。”禄翁声音冷沉，“二人同行，目的地南宇城，半路活擒扬威，押送回堂交由尊主审问。”探子领命退走，密信依托地下暗线飞速送往千里之外。雅间内一片死寂，老者望着连绵群山低声冷笑，这一回，扬威再无处可躲。
千里之外，暗堂无光密室。潮湿寒气凝滞空气，一道挺拔人影立在室中，周身没有外放半分威势，却死死锁住整间屋子的生机。圆满武王张柱，右脸一道勾形刀疤从眉骨延伸至下颌，样貌凶戾。他捏着刚送达的密信，扫完短短几行文字，掌心微微发力，信纸碎裂成细小纸屑。
尊主要的是伍少晋的下落。扬威替伍少晋办事多年，身上一定有可用的线索，活着带回去才能撬开他的嘴。身侧冰刃长刀静立刀鞘，凛冽寒意四下蔓延。他身后四道人影气息敛至极致，四人皆是圆满武王，五人凑成一套合围死阵。四人分工明确：一人以特制铁索专攻缚身锁脉，一人持长兵正面封死前路，一人掌折扇布下意境困阵，余下一人游走补漏。阵法合拢后，被困者身法禁锢、气血迟滞，意境力量彻底无法外放。
张柱抬手，冷冽声响在密室回荡：“动身，南下山道布防，生擒扬威带回暗堂。”
夏初国腹地，万里群山连绵不绝。愈往南走，气候愈发温润，参天古木层层交错，浓密树冠遮蔽天光。扬威与伍宝昼夜不停疾行十日，流水意境自成循环，扬威气血源源不绝，步伐始终沉稳迅捷。伍宝只是武者境，全程咬牙硬撑，双腿酸胀麻木，气血数次耗竭，又凭着意志强行续上，肉身早已濒临透支。
一次短暂停歇，伍宝从树杈跃落，快步拦在扬威身前。“师父，十日奔行，我们已离青石镇两千余里，彻底深入腹地。到底是什么敌人，值得我们亡命赶路？您身为圆满武王，夏初疆域之内，谁能逼我们避逃？”
扬威转过身，目光望向茫茫林海，沉默片刻开口：“终点是南宇城。”“只是入城落脚，大可稳步赶路。”伍宝眉头紧锁，“单打独斗，同阶武王伤不到您分毫。”
“单打独斗自然无碍。”扬威神色凝重，吐出最凶险的实情，“可五位圆满武王默契结阵合围，阵术锁身法、滞气血、封意境，就算是我，也会被活活生擒。”
伍宝瞳孔骤缩，心头一震：“是夏初王族之人？”“并非王族。”扬威薄唇轻启，道出那个蛰伏在黑暗中的名号，“𨕫。”
一字落下，林间吹拂的微风骤然凝滞。伍宝终于明白师父连日奔逃的缘由，能一次性调动五名圆满武王外出围猎，这股势力的底蕴，早已凌驾寻常王朝势力之上。
“再赶一日路程就能踏入南宇城地界。城内驻军密布，设有城防大阵，擅动高阶意境厮杀会被阵法锁定，他们不敢当众布阵围杀。”
话音刚落，一阵细微嗡鸣震荡四方。扬威周身流水意境瞬间铺开，面色剧变。“来了。五位圆满武王已经合围至十里内，封禁大阵已然成型！”他语速陡然变快，厉声叮嘱，“伍宝，立刻分开走！你独自前往南宇城，直奔城南青婴酒肆等候。对方目标只有我，不会对你一个武者境少年出手，快走！”
伍宝环顾四周，周遭山林寂静无声，感知不到半点杀机：“我什么都察觉不到。”“对方意境造诣与我不相上下，阵法善于隐匿气息，武者境界根本无法捕捉波动。”扬威不再多做解释，“抓紧时间动身！”
话音未落，扬威身形化作一抹淡青残影，调转路线朝着侧面密林猛冲而去。流水意境尽数外放，将大阵铺开的所有杀机牢牢牵引向自己。合围阵眼被流水力量强行拉扯偏移，正南通往官道的路，硬生生露出一道逃生缺口。转身的刹那，他余光飞快扫过少年背影，确认伍宝踏上生路，便一头扎进幽暗密林深处。
伍宝心脏狂跳，攥紧拳头，怀里大牛赠送的磨石磕碰胸口，冰凉触感让纷乱的心绪稍稍稳住。他不敢回头，拼尽全力朝着正南狂奔。脚下泥泞土路慢慢变为碎石山道，最终踏上南宇城外平整宽阔的青石官道，路面被长年车马行人打磨得光滑温润。
周遭林间死寂消散，鸟兽啼鸣渐渐响起，风里的阴寒一扫而空。伍宝不懂意境消散的波动，只靠周遭环境变化察觉，那片致命山林中的危险已经远去。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北方，浓稠晨雾翻涌滚动，将整片山林彻底吞没，方才暗藏杀局的林海，只剩白茫茫一片雾影。
前路开阔，远处南宇城的轮廓隐约浮现。伍宝抬手按住心口，虎口旧痂因用力攥拳裂开细缝，渗出血丝。前方那座城楼很高，高到能把一整片天色都收进自己的轮廓里，他不知道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扬威还能撑多久。他站在官道边缘，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城池里才有的烟火气——热的、干的、人声和炉灶混在一起的那种气味。他吸了一口，把那些气味连同南宇城的轮廓一起记住，然后抬脚往前走。他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