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青苹城,翠华峰。
青风观内,旭日自东山腾起,缓缓行至中天,复又向西方山脊沉落。
庭院之内,日影徐徐推移,寸寸消长,将青石地染成明暗两色。
风过松林,簌簌作响,似有剑气在枝叶间流转。
袁惠觅立在庭院正中,手中紧握一柄铁剑。
此剑重达五斤,质地沉凝,远胜前日习练的铝剑。
单手握持之际,手腕不堪重负,微微向下一坠。
她神色未动,迅速调整握法,沉肩坠肘,五指收拢,将重心重新稳住,剑尖斜指地面,再无半分晃动。
深吸一口气,她双手扬剑挥出。
铁剑的挥动声,声若沉雷,剑招虽较之以往稍缓,然起落之间,却更见稳固。
再吸,再挥,剑风划过空气,轨迹比方才更快,却也更见沉雄。
汗珠自她额角渗出,沿鬓边滑落,她却恍若未觉。
青莺女侠徐芳遥,立于对面,手中同样单持铁剑。
剑尖微垂,静立院中,宛若一株扎根厚土的白杨。
二人目光相接,默然对峙,唯有风声穿庭而过。
片刻,徐芳遥先言道:“出剑……”
率先动身,铁剑自侧方斜斩而来,势若奔雷,却不失法度。
小阿觅双手横剑相迎。
“铿……”
双铁相撞,音色短促,震得袁惠觅右手一阵阵发麻,臂膀微颤。
她借碰撞之势旋身,反手一剑向外攻出;徐芳遥竖剑格挡,顺势上前一步,两剑紧紧相抵。
铁与铁的摩擦,再一次发出粗粝刺耳的声响,如打铁相磨。
小阿觅双膝微屈,周身力道尽数聚于双臂,硬生生顶住这股重压,剑锋相抵,身形稳磐,竟未退后半步。
半晌后,徐芳遥收剑后撤,淡声道:“小师妹,铁剑试练可以了。”
袁惠觅随之收剑,呼吸微促,额间的汗珠顺着下颌坠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痕湿,转瞬即逝。
夙娴自房屋开门缓步走出,手中又托着一柄,泛着青色的铜剑,剑脊宽厚,色泽古沉。
她将剑递至袁惠觅手中,温声道:“惠觅,把铁剑先放下,再试试这把铜剑。”
这铜剑入手,沉甸甸约莫七斤。
小阿觅轻轻掂了掂,双手攥紧剑柄,抬剑试其衡重。
低声道:“比铁剑又重了两斤,弟子尚可承受……夙师傅,请看好了。”
徐芳遥亦取来一把铜剑,二人再度相向而立。
此番对练,招式节奏更为迟缓,剑势犹如山岳推移。
铜剑交锋,钝响隆隆,仿佛两块青铜重重相撞,声震庭院。
袁惠觅此前习练木剑、铝剑、铁剑时,尚不必倾尽力气。
而铜剑一出,步履愈发沉滞,每一次挥剑劈刺,皆要调动周身气劲。
一轮小打对练落幕,她尽数接下了徐芳遥,所有攻势。
其间虽数次被剑势逼退,形成要输的局面,却每每于千钧一发之际,稳住身形剑不散,未曾溃败。
徐芳遥放下铜剑,转身走至兵器架,再取出一柄钢剑。
此剑剑刃偏窄,剑光暗蕴,重量却远超铁铜之剑,足足有十斤。
袁惠觅伸出双手接剑,剑柄入手之时,臂膀猛地一沉,十指绷得泛白,连呼吸都不由得一滞。
她连忙调整桩步,气沉丹田,抬剑稳稳指向对面,剑尖竟无半分颤动。
徐芳遥望着小阿觅,吃力却坚定的双手,并未贸然出剑。
只温言劝道:“倘若重剑,难以承受,今日便就此作停……改日再练”
“剑的重量,与适合度,当以你能驾驭为准,而非强受之苦。”
袁惠觅轻轻摇头,唇角抿紧,稍稍压低声声,嗓音略带紧绷。
却异常清晰:“师姐,阿觅尚能持握,只是剑身不稳,想再多练片刻。”
夙娴坐于一旁石凳上煮茶,见此情景,眼中掠过多分欣赏。
她想起当初,徐芳遥入门练剑时,铜剑七斤已是极限。
这女孩却敢试十斤之剑,下定决心,又肯吃苦,当真难得。
若是旁人的话,早已撂挑子,还管什么剑不剑的早不练了。
徐芳遥亦不多言,上前一步,将自己的钢剑,也拿在了手中。
缓声道:“那便先修习架剑之式……你只需扛住力道,不必急于出招。”
袁惠觅颔首回应,横剑护于身前。
徐芳遥剑锋缓缓下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十斤重的兵刃承压而来,她双臂顷刻间微微发抖,齿尖轻咬下唇,用全力不让剑尖垂落。
小阿莉蹲在场下,双手紧紧绞着衣襟,目光片刻不离袁惠觅,颤动不止的手臂,却始终未曾出声惊扰。
此前数日,二人一直以铝剑,修习招式。
小阿觅日复一日苦练,渐渐已适应那三斤铝剑的分量。
起初交手,稍有碰撞便震得臂膀酸麻。
到后来,进、退、攻、守。
劈、刺、斩、挥、削。
挡、破、击、困、气、收、格,各式动作,已渐趋行云流水般。
与徐芳遥拆招对敌,再也不会轻易被剑压偏。
待到徐芳遥,见她握剑手腕稳定后,终于颔首:“铝剑这一关,你已通过,铁钢之剑还得磨打。”
铝剑撤下,院角木架之上,铁剑静放,灰扑扑的原色未经打磨,锋芒内敛。
袁惠觅迈步上前,握住剑柄,提剑之时,剑尖猛地向下一坠。
她尝试单臂挥剑,铁剑搅动气流,风声沉闷。
旋即改换双手持剑,奋力抬起兵刃。
剑身重心靠前,极难操控,唯有调动腰腹之力,配合手腕,方能稳住不坠。
徐芳遥立于数步之外,手中同样持铁剑,目光细细打量她的站姿与握法。
沉声提醒:“小师妹莫分散,我出手了。”
话音未落,铁剑已然袭至。
招式速度虽慢于铝剑对练,可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却浑若实质。
小阿觅侧身躲闪,双手横剑格挡,随即勉力回刺一剑。
招式尚且生涩,所幸进退方向并无差错。
铁剑相撞,闷震顺着剑脊一路传到臂膀,她咬牙支撑,来回拆招数个回合,酸胀难忍,剑却始终不曾脱手。
紧随铁剑之后,便是铜剑反复试炼。
剑身泛着暗沉赤黄,初见之时,袁惠觅单手尝试提起,手臂瞬间被重量压得下沉。
急忙伸出另一只手托住剑身,双手齐握,才将铜剑稳在身前。
“铜剑初习,不必强行单手持剑。”
徐芳遥依旧持铁剑对峙,缓缓道:“只要双手握持,先稳守剑势,便算合格。”
袁惠觅应声领会,她奋力挥剑劈出一击。
剑刃重重砍入院角木桩,深入木中,较之铁剑劈痕更深一寸。
剑身嵌在木桩之内,她费了不少气力方才拔出,大口喘息,汗珠不断自额间渗出。
稍作调息,她再度扎稳下盘,眼神清亮如初。
第五的关卡,便是那十斤重的青钢剑。
双手握住剑柄之时,她并不急于挥剑强攻,只是沉心静气,稳住桩架,长久保持举剑姿态。
呼吸绵长深沉,脊背挺得笔直,双臂负担沉重,好似一张拉满的长弓,蓄势待发。
她始终没有放下重剑,静静握持,任由气力缓缓流转凝聚。
日影西斜,夙娴端起茶,茶烟袅袅,映着她平静的眉目。
她轻声对身旁的徐芳遥道:“剑习道远,心定如水,芳遥,阿觅日后的造诣或可及你。”
徐芳遥望着院中,那道持剑不动的纤细身影,眼中亦有赞许:“师傅说得是,小师妹的心性,确非常人可及。”
夙娴微笑的又说:“凡是有此进取之心的人,不怕心事办不成。”
袁惠觅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感受着剑的重量,感受着气血在沉重压力下的奔涌。
她知晓,剑道之始,便在这千斤重压之下,在这纹丝不动的坚持之中。
而她的江湖,也正如这柄重剑,才刚刚开始,显露出它真实的分量。
风止,庭静,唯有剑,在暮色中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