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的空气有些凝重。
但见老爷只是闷坐调息,不曾开口斥责,张大便稳住心神,继续禀报查到的实情。
“二少爷当夜闯张家大宅滋事之时,史二春、沈全、顾明盼三人全都守在张家宅院外。
据属下审问史二春得来的口供,整件事的由头,是顾明盼整晚都在一旁不停撺掇、撩拨二少爷,不断言说张柳嫣容貌动人,刻意挑动二少爷的邪念。
此事顾明盼有极大的教唆嫌疑。”
一听幕后挑唆之人竟是灵州府尹顾正冶的儿子顾明盼,方启戈眉头骤然紧锁,心底顿感棘手。
府尹手握一府民政,权势盘根错节,若是追究顾明盼,难免要与顾正冶正面对上,往后官府往来、府中诸事都会生出不少阻碍。
可棘手归棘手,自家儿子险些被人挑唆酿成大祸,还落得一身终身难愈的伤病,这笔因果绝不能轻轻揭过,该追究、该讨要的公道,半点也不能退让。
方启戈眸色沉沉,略一思忖,瞬息之间,心中便已有了周全对策。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张大,语气冷静而狠厉,不带半分多余情绪:“你即刻安排人手,彻查顾正冶三房的底细和过往。
仔细搜罗她身上所有的腌臜龌龊事,但凡有半点风声,全部原原本本透露给顾正冶。
若是查无实证,便找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做实是非。”
张大闻言沉稳地点点头。
这种借力造势、栽赃施压的手段,他早已司空见惯。
昔日军营诡战、朝堂党争派系交锋,此类手段本就是家常便饭。
更何况顾明盼嚣张跋扈、仗势欺人,顽劣成性,其生母三房夫人,素来倚仗府尹权势在灵州横行,背地里必然压下不少见不得光的事端,未必干净。
方启戈语气不变,继续沉声吩咐:“沈家近来生意红火,风头太盛。
你去道上放出高价悬赏,盯住沈家往来的几批重要货流,让道上人好好‘敲打’一番,教他们的生意慢下来、稳下来,收敛一下傲气。”
接连两计落定,最后一句,已是毫无掩饰的杀伐之意。
“至于史二春,无需多查,寻块风水好地,直接处理掩埋。他家人若是敢闹上官府、寻衅生事,便一并处置,不留后患。”
张大神色坦然,毫无诧异。
他追随方启戈数十载,太清楚这位老上司的脾性。
这些年方启戈素来对荒唐顽劣的方文冷眼相待、看似弃之不顾,好似早已放弃这个儿子。
可骨血亲情终究难断,如今方文被人恶意教唆、身陷死局,重伤濒死,甚至可能终身残疾,方启戈心底的怒火与杀意,早已彻底被点燃。
更何况,此事早已传遍整座灵州府,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方文夜闯张家大宅,最终竖着进去、横着被抬出来,狼狈惨败的细节都被市井百姓扒得一干二净,沦为全城笑柄。
流言蜚语早已悄然滋生,隐隐直指方家——堂堂戎马半生、战功赫赫的方大将军,竟然教出这般无用之子,连一介女子都抗衡不得,丢人现眼至极。
这种非议,看似市井闲谈,实则步步蚕食方家十数年攒下的威望与威严。
方文无能荒唐,是方家内部私事,旁人私下议论尚可容忍。
可一旦被世人摆上台面大肆嘲讽、借题发挥,折辱将门威名、撼动方家根基,那便是触碰了方启戈的底线。
纵使方文再不堪、再顽劣,也唯有方家自己可以训诫惩处。
外人敢借机羞辱、肆意践踏方家颜面,便是自取死路。
眼底寒光乍现,一室肃杀悄然蔓延。
顾明盼、沈全、史二春三人的下场皆已定夺,唯独真正引爆整场祸事的核心人物尚悬而未决。
张大思虑片刻,终是抬头沉声问道:“老爷,那张柳嫣……如何处置?”
此话一出,屋内肃杀气息更重一分。
方启戈眸色微冷,淡淡反问:“张家当晚出手打伤文儿的真凶,查到了?”
闻言,张大面露难色,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据实回禀:
“这两日属下彻查张家上下。
张怀算那老狐狸主动辞退了两名府内老仆,看似交出凶手、给方家一个交代。
可暗卫追查后发现,那二人皆是年过半百、体弱年迈的老汉,手无缚鸡之力,绝无本事将二少爷打成那般重伤。”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而且当夜实情隐隐指向……张柳嫣本人,她极有可能亲自参与了打伤二少爷一事。”
“哈哈哈……”
方启戈忽地低笑出声,笑声冷冽刺骨,满含嘲讽。
“好一个张怀算。”
“不愧是做了一辈子生意的老商贾,连息事宁人、脱罪甩锅的商场伎俩,都照搬用到我方家头上。”
张怀算明知真凶另有其人,甚至极有可能是他亲孙女张柳嫣所为,却刻意抛出两个无关紧要的老仆充当替死鬼。
一则敷衍方家,草草结案;二则保全自家真正之人;三则落得一个主动赔罪的姿态,占尽体面。
算盘打得精妙绝伦。
可这点小聪明,落在方启戈眼中,只剩可笑。
“既然他这般‘好心好意’,替我方家找出凶手,”方启戈眼神彻底沉下,语气不带一丝温度,“那我们自然不能拂了他的美意。”
“你将那两名替罪老仆处决,尸首送回张家大宅。”
“告诉张怀算,我方家……领情了。”
这一领,便是把张家自作聪明的障眼法,血淋淋、硬生生地怼回去。
你敢塞假凶手,我就敢认假为真、杀人回礼,让你夜夜难安,心知此事远远没完。
最后,方启戈挥袖沉声吩咐。
“你先去办妥这四桩事。”
“余下的账,我们,慢慢再算。”
一室烛火摇曳,映得这位老将眼底杀伐层层叠叠,无尽延伸。
张家的遮掩、少女的出手、今夜所有的算计……
他全部记在了心里。
好戏,才刚刚开始。
“是。”
张大沉声应命,抬手覆上面罩,瞬间收敛所有活人气息,重归冷酷隐秘的暗卫姿态,转身便欲躬身退下,执行方才交代的所有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