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扶小天就醒来了。
他昨晚做了一晚上的梦，现在头还隐隐作痛。
梦里那个善良和蔼的面容，反复出现，这是原主的记忆。他记起了娘亲形象，她正穿着淡黄色的长裙，在风里微笑。
想到这里，他马上起身穿衣，想快点找她回家。
他不想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悄悄的来到后门。
但乐少爷比他更早，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朝扶小天点了点头。
扶小天拱手，然后大步出了吴府。
乱葬岗就在弥勒佛堂三里外的一片荒坡上。扶小天一路奔波，路越来越窄，两旁的人家渐渐稀疏。再走一程，连田地都没了，只剩一片稀疏的小草，在晨风中左摇右摆。
远处，一片起伏的土包隐约可见，歪歪斜斜地插着些木牌。有几处土包已经被野狗刨开，露出下面的破烂草席。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混着泥土的腥气，令人极度不适。
但扶小天停下脚步，径走了进去。
他不知道母亲被丢在何处，只能一个坟包一个坟包地找。
扶小天蹲下身，翻开那些被野狗刨过的土坑，每一次都屏住呼吸，生怕看到什么，又生怕什么都看不到。
终于，在最西边的一处矮坡下，他看见了一件熟悉的衣裳。
那是一块淡黄色的布片，沾满了泥土和暗褐色的血迹。他记得昨夜梦中，母亲被抓走那天，穿的就是这种颜色的衣裳。
扶小天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拨开浮土。
他没有哭。只是默默地、一块一块地将泥土扒开。终于，他看见了母亲的脸。
虽然他来自另一个时空，但这具身体的记忆，早已和他的心长在了一起。
扶小天跪在地上，朝母亲磕了三个头。
“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儿子来晚了。”
他脱下外袍，小心翼翼地将母亲的尸骨包裹起来，然后背在身上。
母亲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想起那日背起父亲时的感觉，也是这样轻。
一个曾经叱咤川蜀的女侠，最终只剩下这么一点重量。
扶小天站起身，正要往回走，忽然停住了脚步。
荒坡下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影。
三个。都是男子，身形精瘦，穿着暗灰色的窄袖袍子，腰间挎着长刀。他们站成一排，不紧不慢地往上走，目光始终盯着他。
东厂的番子。
扶小天没有跑。他背着母亲，跑不快，也不想跑。
三个人在十步之外停了下来。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颊瘦削，颧骨高耸，两只眼睛像两颗钉子，冷冷地钉在扶小天身上。
他腰间挎着一柄窄刃长剑，剑鞘上刻着云纹，看上去比童川的品级要高。
“扶小天？”那人开口，声音沙哑。
扶小天没有回答。只紧紧握着拳头。
那人也不在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了他背上的包裹。
但是，那人什么也没有做，反而带着其他两人，从另一方道路下山去了。
扶小天一愣。
“那人看上去比之前见过的番子都要厉害得多，为什么还放我走？”
“他喊了我的名字，说明认得我，此时撤走，他们是良心发现，不与阉党为伍；还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想一网打尽？”
不及细想，当务之急是安葬好母亲。
扶小天没有急着回去。来到一处干净又开阔的地方。
他解下外袍，轻轻放在一旁，然后跪在地上，开始捡拾散落的枯枝和干草。
柴火堆成一座小小的台子。他将母亲的遗体轻轻放上去，那件淡黄色的衣裳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火折子在怀里揣了许久，他摸出来，手抖得几乎打不着。第二次才燃起一簇小火苗。他跪在柴堆前，将火伸向最底层的干草。
火焰映天，他却觉得冷。
他没有哭。只是跪着，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将那个他还没来得及叫一声“娘”的人，化成灰烬。
不知过了多久，扶小天从灰烬中拣出骨灰，用外袍仔细包好，系在胸前。骨灰还带着余温，贴着胸口，像是一只轻柔的手。
他站起身，膝盖已经跪得发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烧焦的地面，转身走了。
回到吴府时，已是午后。
乐少爷在前厅来回踱步，见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目光落在他胸前的包裹上，笑容慢慢收住了。
“扶兄弟，你……”
“我要回一趟新和镇。”扶小天声音很平静。
乐少爷沉默了片刻，没有问为什么，只道：“我去备马。”
“我自己去。”扶小天摇头，“乐少爷，我爹还劳烦你照顾几日。我去去就回。”
乐少爷没说话，最终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东厂的人还在盯着你。”
扶小天点头。他又去后院看了父亲。扶松还在昏睡，面容枯槁，呼吸微弱。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转身离开。
一个人，一匹马，一个包裹。
两天后，终于远远看见了新和镇的轮廓。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青石板路，褪色的幌子，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只是那间写着“好生德”的药铺，门板紧闭，上面落了一层灰。
扶小天在药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牵着马，穿过镇子，往山上走。
那里是盛华山。他记得妹妹说过，盛华山上有一个镜湖，她曾在湖边弹琴，郕王循着琴声找到她。
但扶小天去盛华山，不是为了看湖。他要找一处能将母亲安葬的地方。
盛华山的最高处，有一块突出的岩石，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个新和镇。山风浩荡，云在脚下飘过，远处是连绵的群山，一直延伸到天际。
安葬好后，扶小天跪在新坟前，磕了三个头。
“娘，到家了。”
他没做过多停留，便下山而来，路过山中茅屋，顺道看看张伯的墓。
“奇怪！”张伯的坟前插着三只香，还只烧了一点，应该是有人刚刚才点着。只是，那人是谁，去了哪里？”
正想间，只听得背后风声响起，一道清越的利剑破空之声灌入耳内。
扶小天暗道不妙，忙施展幻影神功，身形突闪，向一旁飘去，瞬间又转个大弯，身体紧贴来人背后。
扶小天身形如鬼魅般贴向来人后背，右手探出，直扣对方肩颈。
那人反应极快，剑尖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借力弹起，凌空翻转，短剑划出一道弧光，反削扶小天手腕。
扶小天缩手后退。
那人已跃开丈余，仗剑而立。
扶小天这才看清来人，竟是一名少女，年约莫十七八岁，身量高挑，一袭淡黄色长裙在山风中轻轻拂动。乌黑的头发绾成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根银簪，再无多余装饰。素净，却说不出的利落。
她面色微白，呼吸尚未平复，手中一柄短剑横在胸前，剑身窄而薄，泛着冷冷的青光。眉眼间没有寻常女子的娇柔，反倒透着一股英气。两道长眉微微上扬，眼神清亮沉静。
扶小天怔了一下。
“你是谁？为何在张伯坟前？”少女开口，脸上露出微怒的表情。
扶小天反问道：“这三根香是你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