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透过院墙映红了半片夜空,敲门声从急促变成了砸门的闷响。
陈主簿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穿透院墙,摆明了要让街坊四邻都听见——他要的就是“魏典史包庇逃犯”的口实,只要坐实了这个罪名,就能顺势把这位顶头上司也拉下马。
魏典史站在书房门槛后,脸色铁青。
他一县刑狱主官,平日里差役见了无不躬身行礼,今天陈奎敢带人围府,分明是破釜沉舟,要把他和沈砚一起按死在这里。
“府里亲卫只有四人,挡不住他二十多号人。”
魏典史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陈奎是铁了心撕破脸,真让他闯进来,你我都洗脱不清。”
沈砚的目光掠过窗外,落在后院那座叠石假山上。
他早年帮刑房转送赃物证物时来过典史府,知道这是前朝旧宅,假山底下藏着早年乡绅挖的避祸密道,出口直通巷尾的土地庙。
“后院假山有密道,通外面巷子。”
沈砚语速同样稳而快。
“大人在前厅拖住他,我从密道走。我去大牢,守住吴奎。人证在,我们就有翻盘的底气。”
魏典史愣了一瞬,没料到他连府中密道都清楚,当即点头。
“密道第三块松动石板下藏着短刃和火折子,出口土地庙后墙有狗洞,出去别走大路。记住,吴奎不能死,也不能被人劫走。陈奎今晚肯定也会对他下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小心。陈奎算无遗策,密道出口说不定也有人守。”
沈砚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贴着墙根快步往后院绕。
前厅方向,撞门的闷响陡然加重。
魏典史深吸一口气,抻了抻官袍下摆,大步往前院走。
刚到二门,就听见“哐当”一声巨响,朱漆大门被直接撞开,门轴断裂的声音刺耳至极。
陈主簿一身青袍,缓步踱了进来,身后跟着二十多名手持钢刀的差役。
人群里混着几个面生的汉子,步伐沉凝,虎口带茧,眼神凶戾,根本不是寻常衙役,分明是青龙门的好手乔装改扮的。
“魏大人,卑职也是公事公办。”
陈主簿假惺惺拱了拱手,嘴角却带着胜券在握的笑。
“有人亲眼看见逃犯沈砚翻墙入府。此人勾结山匪、杀害同僚,罪大恶极。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卑职搜上一搜,也好还大人一个清白。”
“放肆!”
魏典史厉声呵斥,声如洪钟。
“本官府邸,也是你说搜就搜的?沈砚通匪尚无实据,你拿着一张没盖县印的海捕文书,就敢带刀闯典史府,是谁给你的胆子?”
“大人息怒。”
陈奎皮笑肉不笑,往前迈了一步。
“人证物证俱在,容不得大人包庇。今日这府,我搜定了。来人,给我搜!但凡敢阻拦者,以同党论处,就地格杀!”
身后差役齐声应和,钢刀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当即就要往内院冲。
魏典史挡在甬道中间,气得指节发白,却也知道硬拦不住。
他只能借着官威步步周旋,尽量拖慢搜捕的速度,心里暗暗替沈砚捏了把汗。
另一边,沈砚已经摸到了假山背面。
拨开缠绕的枯藤,果然露出半人高的洞口,里面黑黢黢的,泛着潮霉的土腥味。
他弯腰钻进去,摸索着往前走了几步,脚尖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掀开一看,内里果然藏着一把淬铁短刃和半根火折子。
火折子燃起微弱的光,照亮了狭窄的夯土通道。
密道不高,只能弯腰前行,四壁沾着青苔,看得出多年没人走过。
沈砚放轻脚步,往前走出十几丈,忽然顿住了身形。
黑暗里,前面传来两道极轻、极稳的呼吸声。
他立刻吹灭火折子,贴在冰冷的土墙上,屏住呼吸。
两道人影守在通道中段,手里握着短刀,气息均匀绵长,显然是早就埋伏在这里,专门等着堵他。
陈奎果然没漏过这条密道。
沈砚握紧了手里的短刃,指尖微微发力。
通道太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对方两个人堵在前面,正面硬冲必然闹出大动静,引来更多追兵。
而身后,已经隐约传来了差役搜查到后院的呼喊声,脚步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分明是冲着假山来的。
前有伏兵,后有追兵。
他被困在了这不足两丈长的窄道里,进退无路。
黑暗中,沈砚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却没半分慌乱。
他俯下身,指尖摸到地上几块碎石,指尖微微一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越是绝境,越不能乱。
他倒要看看,陈奎布下的这两道关口,能不能拦得住他这个摸了三年死人骨头的殓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