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烽燧一夜之间死了二十几个武僧的消息,在一天内传遍了整个天山南麓。大雪峰寺的执法长老慧空,两位一品高手外加二十多名二品巅峰精锐,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据说最先赶到现场的是一支路过的商队,他们看到古烽燧上空的秃鹫盘旋不散,好奇之下前去查看,结果几个胆大的伙计刚走到营地边缘就吐了一地——整个营地全是尸体,篝火堆旁横七竖八地躺着烧焦的残骸,帐篷里整整齐齐地码着被割喉的武僧。
消息传到西域各派总坛,各大寺庙的钟楼几乎同时敲响了警钟。这是挑衅——不是暗杀,不是偷袭,是正大光明地杀上门去,把人家的营地一锅端了,连收尸的人都没留。西域武林已经几十年没有被人这样打过脸了。各派掌门紧急磋商之后,搜捕令不但没有撤销,反而加码了。搜捕队的数量从剩下的一路直接增加到了五路,每一路都由一名一品中段的高手亲自带队,配置比慧空那队更加精锐——每队至少配了三个一品初段的副手,二品巅峰的武僧也增加到三十人以上。五支队伍分别由天泉寺、大雪峰寺、大日寺、梵音寺和金刚院的高手统领,清一色的一品中段,在整个西域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至于一品巅峰和上段的老怪物们,则依旧闭门不出。到了他们那个层次,世俗的纷争早已看淡,除非有人打上山门拆了佛像,否则轻易不会出手。他们在乎的是突破的契机,是触摸神境的那一丝可能,而不是跟一个毛头小子较劲。所以各派能调动的最高战力,就是一品中段了。五个一品中段,外加十五个一品初段、一百五十多个二品巅峰,这样的阵容别说围捕一个初入一品的年轻人,就是围剿一个一品上段的老怪物也够用了。西域武林这次是铁了心要让这个潜龙榜首埋在戈壁滩上。
凌尘对这些变化心知肚明。他在几处绿洲市集之间迂回穿行,每到一个地方就用不同的面具、不同的身份混进去打听消息。有时是猎户,有时是采药人,有时是贩卖皮毛的商贩,有时甚至扮成一个在茶馆里端茶倒水的小二。柳媚给他备的面具还剩好几张,足够他在西域继续周旋一段时间。他从市集里零零碎碎拼凑出了五路搜捕队的大致信息,他们的领队是谁,手下有多少人,目前搜到了哪个位置,甚至每个领队的脾气和武功路数都摸了个大概。然后他故意在天山南麓的一座小城中放出消息,说自己已经快到雁门了。
雁门是西域与中原之间的一处古关隘,扼守着天山南麓通往中原的最后一道山口,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这消息一放出去,五支搜捕队果然如他所料,全部朝雁门方向急行军。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凌尘根本不在雁门——他在放出消息之后便悄悄绕到了搜捕队的身后。他的目标不是逃跑,是打掉落后的一支队伍。这个战术是在凉州王府时凌峰教他的。他记得很清楚,父亲站在沙盘前,用竹竿点着敌军的阵型,对几个副将说:“敌人兵力是你的数倍,正面打打不赢,那就先跑。跑不是怕,是让他们分散。追兵追得最快的那一支和追得最慢的那一支,中间必然有缝隙。钻那个缝隙,回头咬一口,咬完就跑。”他现在就在找那个“追得最慢的那一支”。
大雪峰寺的搜捕队便是落在最后面的那一路。大雪峰寺在天山南麓最深处,距离雁门最远,带队的一品中段高僧法号慧海。他手下有三个一品初段的师弟和三十多个二品巅峰武僧,实力在五路搜捕队中不算最强,因为距离远,在接到集结令后连夜赶路,还是落在了最后。他们的行军路线被凌尘在一处绿洲市集里无意中打听到了——一个赶骆驼的脚夫前夜正好在大雪峰寺队伍的营地附近过夜,今早在市集上跟人抱怨说秃驴们半夜还在念经吵得他睡不着觉。凌尘给了那脚夫几枚铜钱,便将大雪峰寺队伍的营地位置和行军方向问了个清清楚楚。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骑着那匹从古烽燧马厩里牵来的矮脚马,远远地缀在大雪峰寺队伍的后面,跟了整整一天一夜。这一天一夜里,他将这支队伍的行军速度、宿营习惯、哨兵配置、高手之间的配合默契度,全部摸得一清二楚。慧海每天扎营后都会在帐篷里念经,念足半个时辰才出来巡视;他那三个一品师弟中,有一个年纪较轻的负责后半夜值守。
第二天,凌尘动手了。这一次他没有偷袭哨兵,没有从帐篷开始一个一个暗杀。他就那么从黑暗中走出来,站在营地正前方的空地上,右手握着天刑刀,左手提着一盏从路边捡来的破灯笼。灯笼里的烛火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他那张带着雀斑的陌生面孔和手中那柄漆黑如墨的长刀映得忽明忽暗。他将灯笼往地上一扔,烛火引燃了灯笼纸,呼地烧成一团火球,将整片空地照得通明。
“张寒在此,谁先来?”
这一声不高,但在寂静的戈壁夜空中传得极远。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哨兵吹响警哨,武僧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抓起兵器冲出帐篷。最先冲出来的是一群二品巅峰的武僧,有的连僧袍都没来得及系好,光着脚踩在冰冷的戈壁滩上,手中胡乱抓起的戒刀和短棍在火光下闪着寒芒。他们看到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营地正前方的空地上,一手提刀,一手负在身后,姿态闲适得像是来赴一场约好的晚宴。
“结阵!不要乱!”慧海的声音从营地深处传来,浑厚而沉稳。但已经来不及了。凌尘的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武僧,天刑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道极细极短的弧光,每一刀都精准地割破一人的咽喉或刺穿一人的心脏。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每一刀都是致命一击。古烽燧那一夜之后,他的刀法又精进了一层——在慧空和两个一品高手的围攻中,他在身法和刀势的衔接上又有了新的领悟。如果说之前在东洲擂台上他的身法还只是陆清鸣那一套轻灵自如的步法,现在这套步法已经完全融入了春水刀的去留无痕之境,被打上了属于他个人的烙印。他穿过人群时,不再是像游鱼般滑过去,而是像水渗透进沙地,悄无声息地挤占了每一寸空隙,又不知不觉地从缝隙中流走。二品巅峰的武僧们虽然人多,但面对一个一品刀客的正面冲击,他们连有效的防守阵型都来不及展开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当他冲破人群时,慧海已经带着三个一品师弟从营地深处冲了出来。慧海手提一柄精铁禅杖,比慧空那柄九环锡杖更粗更长,杖身乌黑发亮,显是常年以内力温养的结果。他身后三个师弟各持不同的兵器——一个使月牙铲,一个使戒刀,一个使金刚杵。他们看到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脸色铁青,二话不说便将凌尘团团围住。
“张寒,”慧海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像是在拼命压制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杀我师弟慧空,屠我大雪峰寺弟子。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凌尘将天刑刀横在身前,感受着刀身上那股冰凉的触感。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身,摆出了春水刀的起手式。
慧海率先出手。一品中段的浑厚内力贯入禅杖,杖身带着一股比慧空更加凝练、更加沉稳的力道横扫而来,杖风将地面上的碎石和枯草尽数卷起。与此同时,三个一品初段的师弟从三个方向同时抢攻——月牙铲如毒蛇吐信般直刺凌尘后心,戒刀从左侧劈向他的腰肋,金刚杵从右侧砸向他的右肩。四人配合极为默契,显然在来之前就已经演练过合击之术。
凌尘等的就是这一刻。在嵩山少林寺,他在罗汉堂跟空悟等四个二品巅峰武僧打过类似的合击。空悟他们的配合比这四个一品老僧更为默契,但那时凌尘也没有用全力。现在不同了——现在,他要杀人。
他不退反进,整个人朝正前方的慧海猛冲过去,同时身体以一个极诡异的角度侧旋,让月牙铲擦着他的后背衣袍滑过,戒刀贴着腰际掠过,金刚杵从头顶砸空。他将一品境界的内息与他在水中练刀多日领悟到的东西发挥到了极致,身体不再是身体,是水,是风,是在多重攻势的缝隙间自由流动的刀意。三柄兵器全部落空,而凌尘的天刑刀已经正面撞上了慧海的精铁禅杖。刀杖相击的瞬间,一股比几天前更雄浑的巨力从杖身上传来,震得他虎口生疼。一品中段的内力确实比一品初段深厚得多,同样是正面硬撼,慧空的九环锡杖他能硬接下来,但慧海的禅杖力道比慧空更沉更稳。他没有恋战,借着刀杖相击的反震之力向后跃开,落在数丈之外,正好落在那个使月牙铲的师弟面前。
拔刀术——天刑刀在夜空中划过一道极细极短的弧线,快得几乎看不清刀锋的轨迹。那师弟只觉得眼前一花,喉咙一凉,月牙铲还没举到胸前便僵在半空中。天刑刀在他咽喉处一掠而过,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痛,只看到自己的鲜血喷溅在月光下,然后便仰面倒了下去。
“三师弟!”使戒刀和使金刚杵的两个老僧同时红了眼眶,戒刀和金刚杵如同狂风暴雨般朝凌尘劈砸而来。凌尘一个翻身从两人的攻势中退开,顺手一刀将旁边一个想偷袭的二品武僧劈翻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营地中央跑去。他要换个战场——营地中央有篝火,有帐篷,有堆放的辎重和兵器架,地形比这片空地复杂得多。在复杂的地形中,他的身法优势能发挥到极致。
慧海和剩下的两个一品师弟紧追不舍。凌尘冲进营地中央,一脚踢翻篝火堆,火星漫天飞舞,将周围几座帐篷的毡布点燃,火光将整片营地照得如同白昼。他在火光与阴影之间穿梭,借着帐篷的遮挡不断变换位置,时而从左边的帐篷后杀出一刀,时而又从右边的辎重堆中劈向一个落单的二品武僧。他的刀越来越快,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已经不再是春水刀、拔刀术和东海剑法的简单融合,而是一种全新的、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那是一种奇特的节奏。春水刀以柔克刚,东海剑派以连绵不绝的剑势裹挟对手,拔刀术以极致的爆发力一击制胜,而凌尘将这三者融合之后,形成了一种刚柔并济、快慢自如的独特刀法——时而如春水般绵绵不绝,将对方的攻势层层消解;时而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一连数刀逼得对方节节后退;时而又如拔刀术般骤然爆发,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继续防守的时候忽然一刀致命。这种节奏的变化毫无规律可循,却又不像是随便乱打的——每一刀的轻重缓急都恰到好处,每一次攻防转换都踩在对方最难受的时间点上。慧海越打越心惊——他的一品中段修为按理说足以稳稳压制任何一个一品初段,但在凌尘这种变幻莫测的刀法面前,他的每一次重击都像是打在棉花上,而对方的反击又总是出现在他最不希望被攻击的位置。
第二个倒下的是一品师弟中使戒刀的那个。他在追击凌尘时冲得太猛,与慧海和另一个师弟拉开了几个身位的距离。就是这几个身位的间隙,凌尘忽然从一座燃烧的帐篷后面翻身而出,天刑刀自下而上斜挑,使戒刀的师弟慌忙横刀格挡,却被凌尘用春水刀的缠字诀引开戒刀,随即一个矮身突入内圈,双手握住刀柄,将天刑刀的刀尖从下往上刺入了他的小腹。刀锋穿透僧袍、皮肉、丹田气海,从后背透出一截漆黑的刀尖。那老僧嘴里涌出一口鲜血,瞪大了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凌尘,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天刑刀已经从他体内抽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雾。
慧海亲眼看着又一个师弟倒在血泊中,握禅杖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他带来的三十多名弟子已死伤大半,三个一品师弟如今只剩一个,而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不但没有力竭的迹象,反而越打越兴奋。他想起了师弟慧空——慧空的武功不在他之下,连慧空都死在这个人刀下,自己真的能赢吗?恐惧是一种传染病,一旦在心底扎根,就会以最快的速度蔓延到四肢百骸。
慧海终于扛不住了。他忽然朝最后一个一品师弟喊了一声“撤”,然后转身便跑。一品中段的轻功全力施展,精铁禅杖被他随手丢在地上,整个人如同一只受惊的夜枭般朝远处的黑暗中掠去。那个仅剩的一品师弟慢了半拍,也扔下兵器跟着往黑暗中狂奔。但他没有慧海那么好的轻功,凌尘几个起落便追上了他。天刑刀一刀斩过他的后颈,刀锋从颈椎的缝隙间穿过,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一声惨叫。师弟倒下时,慧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
凌尘没有追。不是不想追,是左肩的旧伤在连续激战后又开始撕裂,刚才那一刀斩断一品师弟的后颈时,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肩上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了。他靠在燃烧的帐篷旁大口喘着粗气,握刀的手微微发颤,那是内力消耗过度的表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的旧伤裂开了,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后背被慧海的杖风扫中,青了一大片,每一次呼吸都隐隐作痛;右腿外侧被飞溅的碎石划出十几道深浅不一的血口,最深的一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小腿。苍山劲的内息在经脉中缓缓运转,开始修复这些伤口,但这一次伤口太多太深,修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从营地马厩里牵了一匹马,驮上干粮和水,策马消失在了夜色中。
天亮后他在黑水河上游的一个废弃牧羊人小屋里暂时落了脚。仔细清洗和包扎了所有伤口,运转苍山劲调息了整整一天一夜,将左肩那道反复撕裂的旧伤彻底压制住。然后他在小屋外的胡杨树下盘膝打坐,将这一夜的战斗从头到尾在脑中反复推演,把每一个细节都拆解、消化。
与此同时,慧海已经逃到了大雪峰寺另一支搜捕队的营地。他披头散发,僧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狼狈不堪地冲进营地时,把守门的武僧吓了一跳。大雪峰寺的另一支搜捕队由慧海的师兄慧明带队,也是一品中段,手下有两个一品初段和三十多个二品武僧。慧海将昨夜的事断断续续地讲了一遍,慧明听完脸色铁青,当即派人去联系梵音寺和金刚院的搜捕队。大雪峰寺和梵音寺的两支搜捕队在黑水河上游汇合,共同搜索凌尘的踪迹。两天后,他们找到了那间废弃的牧羊人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