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率老兵沿官道一路追击,追出三里地时,迎面撞上了北侧稻田里赶来增援的常州兵。常州兵本已接到沈法兴的命令往官道方向靠拢,但他们在田间行军速度太慢,等赶到时前锋已经被击溃。他们还没来得及列阵,便被自家溃兵迎头撞上。溃兵们丢盔弃甲,满脸惊恐,嘴里喊着“败了败了”,不顾一切地往东逃窜。常州兵的阵脚被自家溃兵一冲,顿时也乱了。陈默趁势压上,老兵们跟在身后,长枪一排一排递出去,溃兵和常州兵混在一起,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也跟着一起往奔牛镇方向狂奔。
南侧的无锡兵倒是及时赶上。他们隔着运河远远望见官道上溃败的惨状,又见湖州兵被挤下河,便停住了脚步,没有贸然渡河。运河上没有桥,无锡兵只能沿着南岸展开,用长枪和船篙把落水的湖州兵一个一个从运河里拉上来。那些落水兵丁浑身泥浆,瑟瑟发抖,被拉上岸后瘫在稻田里大口喘着粗气,半天爬不起来。无锡兵虽未直接接战,但光是从运河里捞人就捞了小半个时辰。
陈默追出十里,远远望见奔牛镇的城墙轮廓,收手。他身后的老兵们浑身是血,气喘如牛,但个个脸上都是酣畅淋漓的快意。陈默将长枪往地上一插,望着奔牛镇城头上那些慌张跑动的守军,长长地吐了口气。
战后清点,沈法兴带出来八千人,回到奔牛镇城中的不到六千。湖州兵折损最重,光是在官道上被陈默正面击溃的就有近千,被挤下运河的又有数百;常州兵本是被寄予厚望的主力,却被自家溃兵卷了回去,一箭未发便跟着溃退;唯独无锡兵因隔着运河未直接接战,伤亡最轻。奔牛镇城墙上,沈法兴面色铁青地看着败兵入城,一言不发。他身旁的周崇义脸色比他更难看——常州出了最多兵,结果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跟着溃兵一起跑了回来。顾雍之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吩咐手下无锡兵把救上来的湖州兵妥善安置,然后便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吕城方向那面青色莲花旗,拈须不语。
主动出击还败了,奔牛镇的气氛便从焦虑转为了沉闷。一连数日,城头上守军的旗帜依旧挂着,但进出城门的人越来越少,连日常巡逻的兵丁走路的步子都慢了几分。常州府衙的正堂里再没有响起过争吵——不是达成了共识,而是没人愿意再去吵了。打,打不过;谈,不好谈;拖,又拖不起。五方世家代表各怀心事,每日照例在堂中碰个头,喝一盏茶,说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然后各自散去。谁也不提下次出战的事,谁也不提粮草还够撑几天,仿佛只要不把话挑明,这局面就能一直维持下去。
沈法兴自那日兵败回城后便极少露面。他没有再召集各家议事,也没有像前些日子那样挨个上门游说。每日只是在奔牛镇的城墙上走一圈,看看城防,望望远处吕城方向扬州军的营寨,然后便回房歇息,连话都比从前少了许多。他身边的亲兵私下里议论,说将军自从在官道上亲眼看见陈默破阵之后,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一股劲——不是消沉,是那种反复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最终发现无论怎么推演都赢不了之后,才会有的沉默。
常州周家的族长周崇义倒是来过两次,每次都带着满脸的不甘,说常州还能再凑些兵马粮草,问沈将军何时再战。沈法兴只是摇摇头,也不解释。周崇义第三次来的时候,沈法兴终于开口,只说了句“周兄去问问无锡顾家的意思”,便不再言语。周崇义果真去了无锡兵驻地,顾雍之客客气气地请他喝茶,话却说得极含糊——无锡的粮草尚够支撑一阵子,至于再战,顾某不懂军事,全凭沈将军定夺。周崇义碰了一鼻子灰,拂袖而去。苏州的朱桓倒是隔三差五派管事的送些蔬果酒肉来,说是犒劳守城将士,却绝口不提增兵出战之事。那些蔬果酒肉收下了,苏州的主力兵马却始终留在常州城里,一步也不往奔牛镇方向挪。
吕城那边,陈默也不急着攻城。他每日照常练兵,偶尔派小队骑兵到奔牛镇城外溜达一圈,隔着城墙朝守军喊几句话,无非是“扬州军优待降兵”、“新法减税三成”之类。城上的守军起初还放箭驱赶,后来连箭都懒得放了,只是趴在垛口上听着。陈默又让人在运河边上立了一排木牌,上面用朱漆写着《累进田亩法》的税率,旁边还画了图——小户人家十五亩田,一年交多少粮;大户人家一百五十亩田,一年交多少粮。画得极通俗,不识字的佃农也能看懂,侧边还写着免劳役三个大字,旁边画着个修城墙的小人,上面用黑炭画了把×。木牌立出去的第七天,奔牛镇城外几个村子便有佃农偷偷跑来吕城打听,问扬州军什么时候能打到常州城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