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鸢立在窗前，目光始终落在苏砚秋身上。
眼前青年眉眼温润，举止斯文，应答之时语气平和，连一丝慌乱都寻不到。换做寻常百姓，面对官差满城搜捕、江湖异动，多少会有几分忐忑，可他自始至终，心静得如一潭深水。
“公子倒是好定力啊。”沈清鸢微微挑眉，话锋一转，“听闻公子略通医术？方才一路过来，巷中不少百姓昨日被官差打伤，行动不便，公子既懂岐黄之术，为何不曾出手相助？”
这一问极为刁钻。
云渺阁以仁心立派，沈清鸢自幼受师门教诲，最看重本心善恶。她想看看，这位看似儒雅的书生，究竟是本性凉薄，还是刻意伪装。
苏砚秋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少女，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姑娘实在是有所不知。昨日官差行事凶狠，当众打砸伤人，百姓敢怒不敢言。我一介无权无势的寒门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若贸然上前医治，必定会被李三手下记恨。往日里也常有邻里受伤，我皆是待官差离去之后，悄悄上门施药。方才官差还在街巷巡查，我若明目张胆行医，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连累伤者，徒增祸事。”
他言语恳切，眼神坦荡，将其中利弊娓娓道来，不卑不亢。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清鸢心底的疑虑并未打消，只是面上不再流露锋芒。她行走江湖时日不算久，却也明白底层百姓在强权之下的身不由己。眼前之人的话，听着像是实情，可那份异于常人的沉稳，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
“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沈清鸢微微颔首，收起试探的语气，转而问道，“在下沈清鸢，出身云渺阁，此番下山游历。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在下苏砚秋，一介落魄书生，居于此处已有数年。”苏砚秋放下毛笔，起身拱手，礼数周全，“沈姑娘出身名门，气度不凡，失敬。”
“苏公子客气了。”沈清鸢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竹桌木椅，几卷旧书，药筐里摆放着晒干的草药，处处透着清贫，却收拾得一尘不染，“如今姑苏全城搜查青翎客，此人一夜之间诛杀巡检，江湖上下议论纷纷。苏公子久居此地，可听过青翎客的传闻？”
来了。
苏砚秋心中了然，对方绕了数圈，终究还是落到了青翎客身上。
他面上露出几分茫然，随即又带上一丝赞许：“自然听过。这半年来，江南多地贪官恶霸接连丧命，死者身上都留有青翎印记。市井之中，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说这位青翎客是乱世侠士，专除奸邪。只是此人神出鬼没，来去无踪，没人知晓其真实身份。我一个读书人，平日里闭门读书，更是无缘得见。”
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江湖轶事。
“江湖之中有人说，青翎客武功诡异，亦正亦邪，说不定是魔道中人伪装行善。”沈清鸢故意抛出这番江湖流言，观察苏砚秋的神色变化。
苏砚秋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依在下拙见，此言未必属实。若是魔道中人，行事向来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无所不为，何必暗中行事、只诛恶徒，还特意留下印记警示世人？依我看，此人当是隐于暗处的侠义之士，不愿被世俗纷扰，故而选择暗夜独行。”
他侃侃而谈，见解通透，不被江湖流言左右。
沈清鸢心中暗自诧异。寻常书生不通江湖，听到“魔道”二字多半会心生畏惧、人云亦云，可苏砚秋却能独立判断，眼界格局远非一般寒门儒生可比。
“苏公子虽是文人，对江湖之事，倒是看得透彻。”
“不过是平日里听邻里闲谈，胡乱揣测罢了。”苏砚秋淡淡一笑，收敛锋芒，重新变回那个谦和内敛的书生模样，“街巷之中官差往来不休，姑娘若是追查线索，还请多加小心。”
两人又闲谈数句，沈清鸢见再也试探不出破绽，便拱手告辞。
转身走出竹屋，她脚步放缓，回头望向那扇敞开的木窗。青衫身影重新坐回桌前，低头执笔，阳光落在他肩头，温和得如同寻常画卷里的文人雅士。
可沈清鸢的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
“苏砚秋……”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文质彬彬，谈吐不凡，定力过人，偏偏住在案发之地附近，一切都太过巧合了。”
她行走江湖，信直觉胜过表象。这个苏砚秋，绝对不像表面看上去这般简单。
暂且不动声色，暗中观察便是。
打定主意，沈清鸢不再停留，提剑走向街巷深处，继续配合官差排查，实则暗中留意整条陋巷的动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间竹屋。
屋内，苏砚秋目送少女身影远去，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敛去。
指尖轻轻捻起桌角那枚小巧的青羽，羽色青翠，触手微凉。
云渺阁……他知晓这个门派。隐世名门，不参与江湖纷争，门中弟子个个心性纯良，武功灵动。沈清鸢的试探，他从头到尾都心知肚明。
对方起了疑心，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十年伪装，他骗过了无数江湖人士、官府密探，可遇上心思缜密、观察力极强的名门侠女，破绽难免会被捕捉。
“看来往后的日子，要更加谨慎了。”苏砚秋低声自语。
他并不惧沈清鸢。此人心怀正义，并非奸邪之辈，即便识破身份，也未必会与自己为敌。可如今全城戒严，东厂暗探也已悄悄潜入姑苏，一旦身份暴露，便是万劫不复。
二十年前的灭门惨案还未查清，幕后黑手依旧身居高位，他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
收起青羽，他重新拿起书卷，神色再次归于平静。
屋外官差的呵斥声、百姓的低语声此起彼伏，整座姑苏城，已然被一层无形的阴云笼罩。而这场风波，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