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荒关的夜色,静得虚伪。
流民巷的破草屋漏着穿堂冷风,吹得枯草簌簌作响。巷外城中灯火绵延、人声未歇,一派中原升平景致,可这片底层夹缝里,只有无尽的寒凉与死寂。
白日那场盘问,看似有惊无险,实则耗尽了苏砚生所有心神。
暗势之人的审视,像一双悬在头顶的眼,时时刻刻盯着他这具残躯。他们不信流民,不信弱者,唯独信自己的判断——可今日,他们终究是轻视了一具“报废”的躯体。
他们以为他筋骨朽坏、气血枯竭,只是个熬不住乱世的废人,自然掀不起半点风浪。
却不知,这柄生锈钝刃,最擅长的就是藏锋于泥,忍辱苟活。
夜深人静,巷中鼾声四起。
苏砚生盘膝坐于草堆之上,缓缓褪去外层破旧衣衫。
昏微月色透过破洞落在他身上,满目斑驳。
脊背、腰侧、肩臂,纵横交错的旧疤层层叠叠,深浅不一,有的是北境凶兽利爪所留,有的是盗匪刀棍劈砍所致,还有无数冻裂、擦伤、搏命留下的细碎伤痕。常年寒冻劳损积攒的暗疾沉于骨血,早已根深蒂固,无药可解。
白日强行稳压心神、强撑气场应对盘问,牵动了内里旧伤。
此刻松弛下来,浑身经脉阵阵发麻、发酸、发沉,像是全身筋骨都生了锈,每一寸转动都滞涩钝痛。
他指尖轻轻抚过最深那道横贯脊背的刀疤,触感凹凸僵硬。
那是苏家灭门那夜,火海之中,仇家随手一刀留下的印记。
十二年了。
刀疤随他长大,伤痛随他岁岁年年。
无人医治,无人安抚,无人过问。疼是他自己的,苦是他自己的,恨也是他一个人的。
他垂眸,抬手运气微弱内息,一点点梳理紊乱的经脉。
他的内功从来不算正统,是十二年冻土绝境里,靠着残命硬摸索出来的野路子,残缺不全、驳杂不稳,只能勉强稳住生机,根本无法疗伤固本。
越是调息,越能感知体魄的破败。
底子彻底坏了。
如同一柄常年弃置风雨的铁刃,锈入肌理,蚀入骨血,再难磨回锋芒。
可他不能休,不能养,更不能倒。
中原暗流密布,步步杀机。今日侥幸脱身,明日未必有这般好运。他一旦停下脚步,一旦展露孱弱,只会瞬间被黑暗吞噬,连带着苏家沉冤,彻底埋入尘土。
调息半宿,伤势未愈,只是勉强压下翻涌的血气。
天未亮,他便重新穿上旧衣,敛尽所有痕迹,再度起身。
身形依旧单薄孤冷,步履依旧沉稳坚韧。
他离开流民巷,不做片刻停留,顺着官道,继续缓缓向内中原深处前行。
风雪已远,绝境未止。
他依旧一人,一刃,一身锈,一腔恨。
岁岁独行,步步载痛。
与此同时,南疆深山。
暮色彻底沉落山林,夜幕笼罩幽谷,四下漆黑如墨,风声穿林,簌簌如鬼哭。
沈锈月立于断崖边,衣角染血,气息虚浮。
方才那场死士围杀,是她出关以来最凶险的一战。
她无内力抗衡,无招式御敌,无外援可依,唯一凭借的,是三年瘴林摸透的毒物习性、精准至极的施针手法,还有一口不肯认输、不肯赴死的残命。
三名暗势死士身法迅捷、招招致命,出手便是屠戮绝杀之术,没有半分余地。
绝境之中,沈锈月以药藏毒,以针破局,以身诱杀。
她故意露出破绽,引一人近身,指尖银针瞬发,刺入对方气血要穴,针上附着经年炼制的麻瘴微毒,瞬间封滞其周身气血;再借山势灵巧躲闪,以秘制迷药撒入晚风,乱其耳目、扰其气息。
她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不能硬碰,只能耗敌。
短短数息缠斗,她避过无数致命刀势,手臂、腰侧依旧被刀风扫中,割裂出数道深浅伤口,鲜血浸透素白衣衫,顺着指尖缓缓滴落,落在枯黄落叶之上。
更可怕的是,剧烈缠斗、情绪紧绷,彻底引动了经脉深处蛰伏的本命奇毒。
毒素冲破压制,顺着经脉疯狂窜动,灼烧血肉、啃噬脏腑,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撕碎。
最后,她拼尽残余所有力气,将三枚淬毒银针精准射入三人要害,借着山林昏暗掩护,逼退死士,转身纵身掠下浅崖。
不是逃,是唯一的生路。
崖下是丛生密林、乱石沟壑,地势复杂,最易隐匿踪迹。
落地一瞬,气血彻底崩乱,喉间一甜,一口腥血呕出。
她踉跄扶住冰冷石壁,浑身脱力,指尖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伤口流血不止,体内毒浪翻涌,经脉寸寸刺痛。
她靠着石壁,缓缓滑坐落地,闭眸强忍剧痛,一声不吭。
三年瘴林,日日毒发,她早已习惯了疼。
只是今夜的疼,带着濒死的绝望。
她太弱了。
弱到连三名普通死士都难以周旋,弱到踏出瘴林第一步,便险些身死道消。
若是她死在此地,药门百年传承断绝,师门数百冤魂永无昭雪之日,那些被掠夺的药典、被掩埋的真相,将永远沉于黑暗。
她不能死。
绝不能。
沈锈月咬牙抬手,颤抖着拆开随身药包,借着微弱月色,挑拣出止血、压毒的草药,尽数碾碎。
她动作极轻、极稳,哪怕指尖不断发抖,哪怕每动一下都牵扯满身伤痛,依旧有条不紊,自行清创、敷药、包扎。
无人帮她,无人候她,无人救她。
从师门倾覆的那一日起,她的命,从来只有自己能救。
包扎完毕,她盘膝静坐,调动仅剩的微弱内息,一点点压制暴走的毒素。
夜色漫长,山林凄冷。
她孤身坐在乱石之间,一身伤病,一身孤凉,与黑暗为伴,与剧毒相持,静静熬完漫漫寒夜。
天边微亮之时,毒性稍稍被压,气息勉强稳住。
沈锈月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寂寒凉,无泪无悲,只剩坚韧。
她撑着石壁,慢慢起身,背起破旧药篓。
衣衫染血,身子残破,步履虚浮,却依旧朝着正北方向,缓缓前行。
北去,入中原腹地。
寻真相,寻药典,寻一场迟了三年的公道。
山高路远,毒缠骨血,前路无人等候。
她依旧一人,一篓,一身病,一腔冤。
这世间的苦难,南北两分。
北境少年,忍旧伤、藏锋芒,在红尘市井步步隐忍。
南疆少女,携剧毒、扛血痛,在深山幽谷步步独行。
他们同在一片天下,同被一张黑网笼罩,同受宿命磋磨,同样满身锈迹、残破孤绝。
日日同熬苦难,夜夜同渡孤寒。
山河相隔千里,风声不相闻,疾苦不互通。
依旧不识,依旧无牵,依旧遥遥奔赴同一场未知的宿命。
锈未褪,痛未消,路未终,人未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