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三成说的三日,今天是第三天。
由绘在住处的窗边坐到月亮升起来,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遍,感受了一下,然后放下,就这样,没有更多。
她没有回去。
这个决定不是今天做的,是很早之前就做的,三日期限只是一个数字,她在那个数字到了的时候,感受了一下,确认那个决定还在,还是原来的那个,然后把它搁在那里,不再看它。
接下来发生的事会发生,她知道,但那些事里,有一件她能做的事,她要先做完。
漆木匣子还在桌子最里侧,靠着墙。
她把它拿过来,打开,那封信在里头,白纸,折叠过,已经在匣子里放了几天了,纸还是白的,没有受潮,泉州的湿气进不来,漆木密,封得住。
她把信拿出来,展开,在灯下看。
日文,她自己写的,写于离开长崎之前,写的是她知道的那些事,军费的数字,军械的去向,那场仗的轮廓,还有那件她本来要去做、后来不做了的事。
她一行一行看,看到最后,把信重新折好。
她本来要把它放回匣子里,手停了一下。
停在那里,停了有一会儿,然后她把信放到一边,把那本汉诗集拿过来,翻到第二个折角那页,那首送别诗,那一页的折角是她母亲折的,软,快断了,但还连着。
她把那封信夹进去,夹在那首诗的旁边,就压在折角旁边,诗和信挨在一起,汉字和日文挨在一起,她母亲的折痕和她自己写的字挨在一起。
她把诗集合上。
那个动作做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看着那本合上的诗集,蓝色的封皮,磨损的布面,缝过的书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信放在这里,不放回匣子,就是手到了这里,放下了。
她把诗集放回桌上,四角对齐,和平时一样的位置。
然后她去躺下,把灯留着,小,就那么烧着,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她睡得浅,睡到后半夜就醒了,醒了就没有再睡,在床上躺着,看屋顶,灯还在烧,芯短了,火苗更矮,把屋顶的影子压得深一点。
她在想博多。
博多她去过,十四岁,跟着叔父去的,那时候叔父还不是现在的叔父,是一个还能笑的人,带着她在博多的街上走,买了一串糖,她不爱吃甜,但他买了,她就吃了,甜到齁,她没有说,一颗一颗吃完了。
那次在博多,她见过铁鲨一次,不是正式的见,是远远地看见,铁鲨那时候在一个铺子门口站着,和人说话,她跟着叔父从旁边走过,叔父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她也看了一眼,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那个人,一个福建口音的倭国人,站在博多的街上,像是那条街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她母亲认识他,是后来才知道的,知道了,把那次远远看见的画面重新想了一遍,想明白了一件事——那次叔父带她经过那里,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不是随意的,是有目的的,叔父在看那个人,在确认那个人还在。
她那时候没有问。
后来叔父变成了现在的叔父,她就更不能问了。
灯火动了一下,是窗缝里来的风,细,来了一下,灯火偏了,把屋里的影子往一边推,推完了,灯重新稳住,影子回来。
她闭上眼睛,不是要睡,就是闭上,在那个黑暗里,把博多的街想了一遍,把那个糖想了一遍,把叔父那时候的脸想了一遍,那时候他还能笑,笑起来很好看,她一直记得那个笑。
天还没有亮,她就起来了,穿衣,束好腰带,把那把刀挂上,把那本诗集放进包袱里,那本诗集现在比以前厚了一点点,里头夹着那封信,那一点点的厚,她摸得出来,她没有把信拿出来,就让它在那里。
漆木匣子空了,她把它留在桌上,没有带,搬来的时候那个匣子是石田三成的人送来的,她不想带着它走。
下楼,院子里,房东老妇没有出来,门是关着的,天还没亮,她就没有惊动那个老妇,自己把院门开了,出去,把门带上。
街上黑,没有灯,她站了一下,等眼睛适应。
然后她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她认识的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普通,手里没有刀,没有任何武器,就站在那里,看见她出来,没有动,开口说话,说的是汉话,字正腔圆,声音低:
“矢崎小姐,我家主人让我带一句话。“
她把手搭上刀柄,没有拔,“谁的人。“
“铜钱的人,“那个年轻人说,像是这四个字已经足够解释他的来处,“主人说,博多那边,陈福生等着你们,但等你们的不只有他,你去,带好你母亲给你的那样东西,见铁鲨的时候用,别的东西都不用带。“
由绘把这句话听完,把“你母亲给你的那样东西“在心里压了一下,“什么东西。“
那个年轻人摇了摇头,“主人说,你知道是什么。“
她站在那里,在那句话里站了一会儿,感受那个“你知道是什么“,她确实知道,是一样她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她一直带着,一直没有用过,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现在,铜钱的人说,见铁鲨的时候用。
“还有别的话吗。“她问。
“没有了,“那个年轻人说,“主人说,一句够了。“
他退了一步,转身,走进黑暗里,很快,步伐轻,消失了,像是那个黑暗本来就是为他备着的,他走进去,门一关,不见了。
由绘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街上还是黑的,远处有一两盏灯,是最早起来的摊贩,还没有出摊,只是灯亮着,橙黄色,在黑暗里很小,很远。
她把手从刀柄上拿开,把包袱的带子在肩上压了压,往码头方向走。
走了几步,她想到那样东西,那个她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带着的东西。
她知道是什么。
是一块玉,素的,不大,她母亲的母亲传给她母亲,她母亲临死前传给她,说过一句话——遇到真正信得过的人,把它拿出来,他认识它。
她把这句话带了九年,带到现在,从没有遇到过那个她母亲说的“他“。
铜钱的人说,见铁鲨的时候用。
铁鲨认识那块玉。
她在那个黑暗里走着,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一遍,放到某个地方,她感到她母亲和铁鲨之间那条线,比海若知道的更深,深到连海若也不知道那块玉的存在。
她加快了脚步,往码头走,走进泉州最后一段黑暗里,东边,天开始有一点点亮,不是光,是黑色开始变成深蓝色,那个深蓝色很慢,慢慢地把黑往后推。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