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溪马场那场大乱过后,石虎、柴二、铁牛三兄弟逃回了顺天。
石虎去找何山罴好几次,想攀些交情,给兄弟三人寻条生计,却总是无功而返。
顺天城北角,一间小客栈的客房里,柴二提着茶壶晃了晃,将最后一滴水倒进杯中,壶底磕在桌上,空空一响,他望向石虎:“大哥,再这样下去,咱兄弟今晚只能睡大街了。”
石虎盯着那只空壶,眉头越拧越紧:“那何山罴,为什么要躲着咱?”
柴二把壶递给铁牛:“去火房接些茶水来。”
铁牛刚接过壶,往门边迈了一步,外头便响起咚咚的敲门声。一个伙计隔门喊道:“客人,掌柜说了,今儿若还不结账,您几位就得腾房了。”
柴二压住桌椅,轻轻招手,把铁牛唤回来:“算了,别出去了。咱今日就守在屋里,不信他们还能轰咱出去。”
门外又道:“我们掌柜与震海帮何管事,交情可厚着呢。您几位若存心赖账,可别怪我们不客气!”
石虎猛地抬起头,门外那伙计等了一阵,没等到回话,正要离开,房门却忽然开了。石虎站在门口,叫住了他。
“喂!你说你们掌柜认识震海帮的何山罴?”
已走出数步的伙计停住脚,回头打量他一眼:“怎么?你不信?”
石虎没答,只朝他走去。柴二、铁牛也站到了门口,堵住了那扇窄门。
伙计方才还借着掌柜的威风,见这三人一个逼近、两个守门,心里顿时发毛,转身便跑。
可才转过身,后领便被石虎一把薅住。
伙计歪着头,忙不迭求饶:“大爷,小的只是这客栈的帮工,无权无势,什么主也做不得!”
石虎不由分说,提溜着他退回屋里。柴二跟着掩上了门。
薄薄的门板后,恐吓声、惊叫声、求饶声先后传来,到后来,只剩伙计带着哭腔的应答,至于里头究竟在说什么,却听不分明。
半晌后,屋内,那伙计站在木桌前,石虎三兄弟围桌而坐,三双眼睛直直盯着他。
“什么?您几位当真让我去告诉掌柜,说您几位存心赖账?”伙计瞪着眼,疑心自己听错了。
柴二一瞪眼:“我大哥让你去,你就去,废什么话!”
伙计连忙垂下头,只趁抬眼的工夫,飞快瞧了瞧三人的脸色。看着不像玩笑,他只得应道:“我说……我说。可三位好汉,究竟要小的怎么说?”
石虎移开目光,并不答他,只道:“铁牛,出去打水。”
铁牛才拿起壶,伙计便一把按住,挤出满脸笑:“好汉,我去!小的去打水!”
柴二瞥了伙计一眼。壶还在铁牛手里,那伙计的手却迟迟不肯松开。
铁牛伸出大手,攥住他的手臂,稍一用力,伙计便疼得哇哇直叫。
柴二朝铁牛递了个眼色,铁牛这才收了力,松开手。
伙计膝头一软,咚地跪了下去。他喘着粗气,脸上尽是惊恐,顾不得去摸那条手臂,只连连磕头:“多谢好汉,饶小的一命!”
铁牛没理会他的求饶,提着壶出了门。
柴二低头看他:“起来说话。”
石虎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伙计又是一哆嗦,连忙爬起身,不敢再有半分迟疑。
柴二这才道:“我大哥石虎武功高强,你方才见识了,我三弟力大无穷,你也领教了。我问你,若咱们就是不结账,你们客栈的伙计一齐来,能把咱怎么样?”
伙计躬着身:“几位爷要走,没人拦得住。”斜瞥了眼二人,紧忙又补了句:“也没人敢拦!”
柴二斥道:“你不敢,可有人敢!”
伙计把腰压得更低:“那……那可不关小人的事!”
柴二不耐烦地摆手:“行了,给你个机会,让你们掌柜去请震海帮的人。我大哥,也想会会他们。”
伙计低头看了看发麻的手臂,上头已肿起一圈。他眼珠一转,忙道:“小的明白了!小的知道该怎么说了。二位爷歇着,小的这就去办。”
“快滚!”柴二催促了一句。
伙计拉开门,急急窜了出去,正撞见打水回来的铁牛。他连忙踉跄着避开,连那只茶壶也不敢多看,便逃了。
铁牛把水壶放上桌。壶口还冒着热气,三兄弟却谁也没喝,转身从后窗翻了出去。他们沿后巷绕过几道弯,又回到客栈正门对面,缩在背光的屋檐下。
约莫两刻后,客栈掌柜果然出了门,急匆匆往北城门赶去。石虎刚要跟上,柴二拉了拉他的衣袖,等掌柜走远些,三人才缀在后头。
三兄弟一路尾随,出了顺天北城门,来到城外一处水寨。临水的木栅围着寨子,门前系着几条小舟。他们没有走近,先伏进了路旁的荒草里。
隔着草隙,远远便能瞧见何山罴站在寨门口,像是在等人。
客栈掌柜赶到他身前,躬着腰,不知在说些什么。石虎看了一阵,撑着地便要起身。
柴二一把拦住他,压低声音:“大哥,莫不是何山罴有意引咱们来这儿,要杀人灭口吧?”
石虎撑起的身子立刻伏了回去,扭头问:“何以见得?”
柴二低声道:“前几日,咱们在城里那般找他,他就躲在城外,能不知道?好好的宅子不住,偏住这破寨子,为啥?我看,就是等咱们来到城外,他好下手,神不知鬼不觉,连个喊冤的地方也没有。”
铁牛听得一头雾水:“二哥,咱们又没得罪他,为何要除掉咱们?”
石虎连连点头,又朝柴二看去,这才是他最想问的。
柴二道:“在松溪时,顾卫离开松溪、前往顺天的消息,咱们是不是报给何山罴了?”
铁牛还是一脸茫然。
石虎皱着眉,似懂了些,却没接话,等着柴二往下说。
柴二又道:“可顾卫虽走了,萧家兄妹和郭擎苍还留在松溪。这件事,咱们没报。”
石虎脸色一变,话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杂碎,是想把马场被劫的锅,扣到咱们头上!”
柴二望了一眼寨门,沉吟片刻:“眼下还没有。他是要先抓住咱们,再灭口,来一场死无对证,这样一来,他不但没罪,反倒替帮里除掉叛徒,立了一功。”
铁牛一掌拍在泥地上,咬牙道:“混蛋!看我不捏爆他脑袋!”
柴二忙压住他的手臂,又向寨门瞥了一眼:“不急,让我想想办法。”
三人伏着没动,寨门前的说话声隔得远,听不真切。石虎看看皱眉的柴二,又看看憋着气的铁牛,忽然道:“兄弟,不用想了。我是大哥,这个锅我来背,我去找何山罴,我一人顶罪,让他放了你们。”
话音未落,柴二、铁牛已一左一右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起身。
柴二急道:“大哥,你要这样做,便是瞧不起咱兄弟!”
“二哥说得是!”铁牛攥得更紧,“我铁牛,绝不能看着大哥去送死!”
石虎朝左右看了一眼:“有你们这句话就够了。”他掰开两人的手,谁知才掰开,又被抓住,只得压着嗓子道:“你们既认我石虎做大哥,那大哥说话,好不好使?”
铁牛犹豫着看他,终于郑重点了点头,手却还没松。
柴二的手缓缓松开,低低唤了声:“大哥……”
石虎抬手止住他:“别说了,我自有办法。不仅我没事,我保二位兄弟也无事。”
柴二盯着他看了片刻,细细想了片刻,突然嘴角弯起一丝弧度,正色道:“大哥,莫不是想用宣贤医馆的线索,换咱们三兄弟的命?”
石虎低声道:“只能这样了。”他扯了扯嘴角,“本来还想拿这线索,去找殷帮主邀功。看来,只能又便宜那何山罴了。”
柴二仍不肯放心:“大哥,功劳先不说,万一他拿了线索,还要杀咱们呢?”
铁牛也望了过来,攥着石虎手臂的手慢慢松了些。
石虎嘴角那点笑意渐渐没了,他看着两位兄弟,低声道:“如今这山穷水尽下,咱兄弟只能赌一把了。大哥这条命,还要拜托你们,他若不讲信用,你们想法子去找帮主,替为兄洗冤报仇。”
柴二垂下眼,没有再说话,铁牛这才松开了手。
石虎在两人肩上各拍了一下,慢慢起身,拨开荒草,往水寨走去。
他才走出几步,铁牛便要跟上,被柴二按住了。
柴二望着大哥的背影,低声道:“大哥的安排是对的,眼下,大哥一人去见何山罴,我们暗中接应,才是上策。”
铁牛不再挣扎,伏回草里,眼睛却一直跟着石虎。
石虎走近寨门时,客栈掌柜正躬着腰,准备离开。他一转身,看清来人,脚步顿时乱了。
掌柜连退几步,躲到何山罴身后。
何山罴也看见了石虎,冷笑道:“石虎兄弟,你果然来了。”
石虎扫了掌柜一眼,也笑起来:“何管事,不怕你笑话,兄弟最近时运不济,连这劳什子玩意儿都不给面子,要轰我出客栈。我来,是同他讲道理的。可方才才看明白,原来他是何管事的人,那这道理,也就不用讲了。”
何山罴连连摆手:“不,不,不,道理还是要讲的!他不给石兄弟面子,那便是打我何山罴的脸。这口气,我替石兄弟出。”
掌柜忙从他身后探出头:“何管事,是小的不对!小的不知道,这位大爷是您的朋友。”
何山罴一挥手,寨里立刻走出一伙持刀的帮众,散开几步,将周围团团围住。
石虎的目光从那些刀上掠过,又回到何山罴脸上,没作声。
掌柜见这阵仗,越发不敢抬头:“何管事,要小的如何做?”
何山罴吐出两个字:“掌嘴!”
掌柜连忙抡起手,啪地给了自己一耳光,还未喘匀,又扬起手来,准备打第二下。
何山罴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冷冷一笑:“你打自己做啥?我是让你,打他的耳光。”
掌柜僵在原地,脸上还留着掌印,他顺着何山罴手指的方向,惊愕地望向石虎。
石虎同时凝眸看着那掌柜,粗声道:“来啊!何管事让你打,你就放胆子来!”
掌柜一步一步挪到石虎身前,硬着头皮抬起手,可那只手举在半空,刚要落下,石虎的手却先一步探了过来。
那竹节般粗大的五指扣住了掌柜的喉咙,随即用力收紧。那掌柜顿时喘不过气,双手乱抓,脚下连连挣扎。
石虎看也不看他,只盯着何山罴:“我兄弟三人,可从没得罪过何管事,不至于这般让兄弟难堪吧!”
何山罴没有答话,目光也没在掌柜脸上多停,只又一挥手,四周的帮众随即提刀逼近,脚下的圈子越收越小。
掌柜的挣扎渐渐弱了。
石虎瞥了一眼,松开手,将他甩到一旁。
掌柜摔在地上,猛吸了一口气,捂着喉咙直咳,他抬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见没人管自己,于是连滚带爬地起身,逃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远处荒草里,铁牛已将双手撑在泥地上,柴二却仍按着他,两人谁也没出声。柴二盯着寨门,手下压得更紧——眼下还没到拼命的时候。
石虎看着逼近的刀,突然高声道:“松溪马场被劫,是我石虎的责任!我发现了萧家的动向,没有上报,这罪责,我石虎认!”
何山罴抬手,止住了围拢的帮众,诧异地问:“你认?”
石虎道:“我不仅认,还要送何管事一份大礼。”
何山罴狐疑地打量他片刻:“什么大礼?”
石虎道:“宣贤医馆的叛逆……”
何山罴忽然抬手,截住他的话,又朝四周一挥。持刀的帮众退开,他自己却向石虎走近几步,脸色也缓了下来:“石虎兄弟,你早说嘛,兄弟我混江湖这么些年,心中最佩服的就是兄弟你。”
石虎谦虚道:“何管事抬举在下了,您才是兄弟们的倚仗。”
何山罴笑了笑,突然将声音又压低了几分,问道:“兄弟有那些人的下落?”
石虎回道:“状鹰府要找的那位石少使,帮主和郁先生要寻的那位绿珠大夫,我都知道在哪儿。”
何山罴看着他:“兄弟从何得知?”
石虎只看着何山罴,没答。方才逼到身前的刀虽退了,他的脚却仍站在原地。
半晌后,何山罴忽然大笑起来,石虎看他一眼,也跟着笑。
两人相互看着,足足笑了三息,笑声停下,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何山罴又靠近一步,伸手搭在石虎肩上,极为热情地出声道:“石虎兄弟,你若知道那几人的确切所在,我保你,马场被劫的罪过,一笔勾销。”
石虎侧目看他:“就这样?”
何山罴立刻道:“自然不止!我保你们三兄弟都没事。”
石虎还不肯松口:“可咱们三兄弟,眼下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何山罴想了想:“这样,我给你在顺天城里寻一块地。”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你们自个的地,地契兄弟我随后就送上,怎么样,够意思了吧?”
石虎这才哈哈笑起来:“够意思!何管事,太够意思了!”
何山罴搭在他肩上的手没松,低声问:“先说说,你从何处得知,那些叛逆藏在什么地方?”
石虎没有立刻答,先朝两位兄弟藏身的荒草瞥了一眼,才道:“我有个兄弟,在东洲做船工。家里人病重,无钱医治,后来听说,那里来了一位女神医,治病救人还不要钱。何管事,你说这消息,有没有用?”
何山罴立刻揽着石虎,往水寨里走,大笑道:“有用!那自然有用!”
眼见大哥进了水寨,身影被寨门遮住,铁牛和柴二才从荒草里站起,走了出来。
铁牛先挠了挠头,又摸摸咕咕叫的肚子,望着寨门,已经看不到大哥石虎的身影了,低低问道:“二哥,你说,大哥不会把咱忘了吧?”
柴二还望着大哥消失的地方,默默点了点头,随即又摇头,斥道:“你说什么呢!大哥怎么会把咱忘了!大哥这是孤身犯险,等安全了,自然会来接咱们。”
铁牛这才又憨憨地笑起来,手还搁在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