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你回来了,去祠堂。”中年人边走边说。
“什么事,父亲?”梁浅忙了一天,刚踏进院门。
“要事。”梁父回答,语气深沉。
祠堂内。待全部落定,八仙桌左侧的长者发问:“安排得怎么样了?”
“茶市包茶已全部收回,坊肆现只有散茶在卖。”下首第一位微躬回道。
“回收…也尽快安排吧。今年翻一番,时间抓紧。”八仙桌右侧的长者紧接着安排,双手拄着拐杖,不停摸索。
“翻番?是不是…高了点?”右侧下首第二位,声音里带着迟疑。
“缺的就是时间,只能钱开路了。五十文,十天。”右侧下首第一位,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梁浅闻言,心头一坠。三伯定五十文?这是包茶的棉纸啊!茶叶本身才卖一百文,这层棉纸竟要收到半价?
往年顶多一二钱,不过是孩童用来换糖的玩意儿,如今竟翻数十倍?端坐上首的太公与伯公,面容沉静,竟无半分反对之意。事情…已经严重到这般地步了么?
“梁浅。”三伯对面的长者,目光如炬地扫过来,“你安排茶行管事,通知各家茶坊,都让伙计嘴紧点,不可妄议茶叶之事。”
“是,大伯。”梁浅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低头应道。
“唉…”大伯下首的人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与忧虑,“只盼,时间还来得及啊。”
次日。
“呦,掌柜的您可算来了!”李管事一见梁浅,如同见到救星。
“什么事?你这是怎么弄的?”梁浅按例巡视茶行,刚进门便看见双眼发青的李管事一脸愁苦。
“甭提了!昨日有人闯进茶行,见我就一顿打,之后让我转告您,今天中午‘谪仙楼’二楼云海间有请。”李管事顶着乌青的眼圈,边抹泪边抱怨。
“找我的?什么人,没报府衙么?”梁浅眉头一紧。
“万万不可!我瞧那人神情作风,绝不是府衙能管得了的。”李管事急忙解释。
“哦?就一个人?”梁浅听罢,也是低头思索起来:“那我去会会。“
“另外,通知各家茶坊,叫伙计们都把嘴闭紧些。”吩咐一句后,转身出门。
“谪仙楼”二楼云海间,里头空无一人。
想来时候未到,梁浅便在雅间静候,想看看到底是何方来人。
不多时,一个头戴斗笠、脸蒙面巾的汉子走了进来。
“梁掌柜,想见一面还真不容易。”说着摘掉斗笠面巾,正是万循。
梁浅立即起身,上下扫视来人,不解夹杂着疑惑爬上面容,印象中可从不认识这么一号人物,“贵客可有何指教?”
万循也并不多话,径直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长话短说。你梁家执掌福州茶事多年,可这茶税却连年减少,今年更是较往年少了三成。”万循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梁浅听了,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但当即故作镇定:“还未请教贵客尊姓大名?”眼睛紧盯万循,这个时刻有人约自己,上来就说茶税的事情,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该知道时,自然会知道。想好怎么回答了么?可千万别说茶叶减产。”万循玩味地看着梁浅,自顾地喝起茶来。
“呵,我乃一商贩而已,如何知朝廷茶税如何。大人说笑了。”梁浅回过神来,迅速调整回答道。
万循眼神突然锐利一瞥,递到嘴边的茶杯停住,随即恢复正常,“梁掌柜自谦了,若是这般交谈,那我今日算是白来了。”
“不妨直说,有何指教,我梁某接着就是。”摸不清门道,梁浅打算直接问缘由。
“爽快,不兜圈子。我打算买茶,茶坊量太小,请梁掌柜帮忙安排一下。”万循道出自己的想法。
一听是要买茶,梁浅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也是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吹了一口气,“不知大人想买多少?”
“不多,三万斤。”万循轻松地说出。
“多少?”梁浅被茶水呛了一口,“三万斤?这都赶上今年春茶产量的四分之一了。”
“呵呵,梁掌柜不必惊慌,不需要全是今年新茶,但量一定要足。”万循重音落在“足”上,仿佛在告诫什么。
一阵沉默,梁浅紧紧盯着面前人,但对方却自顾自地继续喝茶。“我要是说不呢?”
落针可闻。“呵,我说出口的话可从没有收回过,梁掌柜是想让我破一回戒么?”万循声音明显阴了下来。
“不敢,但三万斤茶,不是梁某能做得了主的。”梁浅心知肚明,要是真出了这批茶,对面人不找自己麻烦,自己家族估计也快到头了。
万循见梁浅犹豫,又加码一成,“不知道这个是否够分量。”说罢,二指从袖间夹出一令牌,点在桌上,推了过去。
梁浅一看,瞳孔一紧,“三司令,原来是上京的人。”看来这要求自己不干也得干了。
好一阵沉默。梁浅吐口,“好,我接了。这茶…”
听到结果,万循也是笑意涔涔,“不急,这茶还需梁掌柜亲自运送一下。”
“送?还得送?”梁浅听到这个要求,也不由得诧异,自古哪有让商家承运的:“不知大人要运到哪里?”
“云州。”万循云淡风轻地说出口。
梁浅再次震惊,量大就不说了,还要运到云州,眼前这人什么路数?不知道这贩茶也是有地盘的么?云州那么远,自己怎么可能运过去。
似乎看出梁浅的担忧,万循起身笑意更深,“梁掌柜不必担心,一月内启程,你只管运,这一路,保你无事。”说罢,收起令牌走了。
“这里!这里!”
远远听着有人呼喊,巴林、深秋雨并未在意,只顾着方才先生留的一道经论。
“这里!看这里!”那声音锲而不舍,又提高了些,两人这才堪堪回过头。
“咦?是她?”深秋雨最先反应过来,眉梢微挑。
苏同砚拉着另一位年岁相仿的姑娘,正朝他们挥手。那姑娘一身素衫,气质清婉,容貌虽较苏同砚略逊两分,却是一番沉静之美。见他们回头,苏同砚便拉着同伴小跑过来。
“这么巧,又见面了?”泰春和适时地从一旁冒了出来,笑嘻嘻道。
“是呀是呀,一年光阴,竟过得这般快。”泰景明在一旁感慨,故作老成。
巴林、深秋雨同步对泰氏兄弟瞥了一眼。这俩活宝,神出鬼没。
“呵呵,哪里有一年?”苏同砚掩嘴轻笑,从随身的绣包里掏出两个精巧的香囊,递给泰氏兄弟,“分明是我又来了,才过月余。喏,给你们的。”
说罢侧身拉前身旁的姑娘:“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蜜友陆含章。好不容易才说动同我一道来的。”
陆含章微颔首浅笑。
“你好你好!我叫泰春和!”“我叫泰景明!”两兄弟不用等人,自己抢着介绍,惹得陆含章眼底笑意更深。
“这位是巴林,他是深秋雨。他们都是这院学的学生。”苏同砚说着,手一指旁侧那院学大门。
六人汇作一处,沿着街巷边走边说。
“怎么又来福州了?不会还惦记讨茶叶吧?”深秋雨侧头,问旁侧苏同砚。
“怎么会!”苏同砚嗔道,眼眸亮晶晶:“是我家商队来贩茶,我便跟着过来。正好,带含章一同游玩。”
正说着,前边路旁,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正‘拨浪、拨浪’地摇着拨浪鼓,身边围了一群叽叽喳喳的小童。
“我有!我有!”“我还藏着一张呢!”
“都有,都有,莫急,莫急,我先瞧瞧。”货郎不慌不忙,接过小童们递过的方纸,就着天光细看,“这张可以,给。”“这张也行,拿好。”他边说,边将收下的方纸摞好,同时从担子另一头匣子里,拈出一块块糖递出去。不过片刻,便换了一小叠。
几个看得好奇。糖果换东西不稀奇,可这方纸非金非银非古玩,不过是寻常包茶叶用的棉纸,比废纸强些有限,能有什么用?
货郎挑起担子正要走,苏同砚忽然出声:“这位大哥,请稍等。”
苏同砚走上前,扮作本地人家、好奇的问道:“这…什么纸呀竟能换糖?我家说不定也存了些呢。”
“哦,这个啊,”货郎放下担子,随手抽出几张刚收的,“就这,包茶砖茶饼的棉纸。”
几人传看,没看出什么名堂。纸质略厚实,印着些茶号印记,并无特异之处。
“公子可别小看这几张棉纸。”货郎见他们好奇,压低了些声音,“也算是个营生。往年这时候,我能收上满满一大筐,今年不知怎的,到现在才这点。”他打量着苏同砚,“姑娘府上若有多余的,价钱好说。”
巴林眼尖,瞥见那叠纸中,赫然混着上次那批假‘杏春茶’用过的绵纸,心头一动。
“我家的…好像不大一样,”苏同砚反应极快,将纸递回,面露遗憾,“下次若有了,再寻大哥吧。”
“嘁,没有就别瞎耽误功夫!”货郎立刻挂脸变色,嘟囔一句,挑起担子,快步走了,‘拨浪、拨浪’再次响起。
见货郎转过街角,苏同砚立刻回头:“走,跟上去瞧瞧。”
几人悄然尾随。那货郎专挑僻静小巷穿梭,吆喝声时断时续,显然收获寥寥。泰氏兄弟跟得腿脚发酸,暗自叫苦。只见货郎终于停止了吆喝,将拨浪鼓往怀里一揣。
“时候到了!”深秋雨低声道。
果然,货郎不再绕巷,径直走上大道。几人打起精神,继续跟进。
不多时,货郎走到背街一面不起眼的店铺高窗下,左右张望一番,抬手‘叩、叩’敲了两下。木窗‘吱呀’开了一条缝,货郎迅速将怀中那叠棉纸全数塞了进去。窗户合拢。
货郎坐在窗下休息。约莫半炷香,窗户再次打开,一只手臂探出,将一吊钱甩在货郎怀中。货郎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转身快步离去。
暗处的几个少年,瞬间瞪大了眼睛。就那薄薄一叠棉纸,竟能换得整吊钱!怪不得巡街窜巷收不到。
几人绕到店铺正面,抬头一看,匾额‘春山茶坊’。
“原来是这里!”一个个心照不宣。
知晓了原委,一伙少年心头疑云稍散,步履也重新变得轻快。
深秋雨、苏同砚走在前面,不知在聊什么,偶尔传来轻笑声。
巴林和陆含章稍稍落后,走在两侧。泰春和、泰景明则跟在最后,插科打诨,活跃气氛。
在泰氏兄弟这‘本地通’的带领下,几人几乎将福州钻了个遍。就连那藏在十八道弯巷子深处、门脸隐蔽的小酒坊,都被他们‘无意间’寻到并尝了鲜。按理说,酒不该卖与学生,但或许正因它藏得如此之深,反倒成了个你知我懂的秘密角落。
日影西斜,众人兴致犹酣,但脚步终究还是停在了巴林他们租住的小院门口。
“今天很开心,”苏同砚笑意盈盈,颊边泛着淡淡红晕,“多亏了你俩,不然我们还不知该玩些什么呢。”对泰氏兄弟说道。
陆含章也轻声开口,目光扫过巴林、深秋雨:“谢谢你们。我…从未这样游玩过。”她的声音柔和。
“那…再见。”巴林点了点头,直接道。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这直白的告别,让身旁三位男士都愣了一下。深秋雨扶额,泰氏兄弟挤眉弄眼。
然而,苏同砚与陆含章对视一眼,却都‘噗嗤’轻笑。苏同砚眼中闪着光:“你这人,倒真是不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