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偏房锉铁声,梅枝舞影证同心
自那日被父亲严令禁足,唐幽便知明路已绝。
他白日里捧着一卷《暗器百解》做样子,目光却总飘向窗外那株老梅。待得夕阳西沉,便折下一段梅枝,在院中默默比划。
那梅枝枯硬粗糙,在他手中却渐渐生出韵律。时而轻点如梅蕊初绽,时而横扫似狂风折枝。只是凡木终究是凡木,几式劲力刚猛的招式使出来,梅枝便“咔嚓”折断。
这夜子时,唐幽揣着沉甸甸的银两袋子与新折的树枝,身形如狸猫般掠过三重院落,悄无声息地落在西院最偏僻的那间柴房前。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刚落,木门便隙开一道缝,探出张沾满油污的脸。
这正是与唐幽光屁股玩到大的唐十七
“幽哥!”
唐十七咧嘴一笑,两颗虎牙在月光下格外醒目,忙将人拉进屋,又警惕地四下张望后才闩上门,
“听说你悟出宝贝了?”
屋内杂乱却别具洞天。墙角堆着各式铁料、木材,工作台上散落着锉刀、刻针、量尺,墙上挂满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机关半成品——从能自行行走的木雀,到可连发三枚绣花针的笔筒,无一不彰显着主人惊人的巧思。这里,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工坊。
唐幽深吸一口气,珍而重之地在油污斑斑的工作台上展开“墨梅”图纸。唐十七凑上前细看,初时疑惑,随即越看眼睛越亮,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幽哥!剑脊中空,暗藏梅影针;柄尾这三旋机括,竟是为了螺旋蓄力!这……这构思简直闻所未闻!”
他兴奋地抓起炭笔,在草纸上飞快演算:
“若以寒铜为骨,玄铁为锋……不,不对,此剑既名‘墨梅’,当以玄铁为主,取其沉凝厚重之气,再以星纹钢点缀萼托七孔,增强韧性……”
“只是……”他兴奋的语速慢了下来,眉头微蹙,压低声音,
“玄铁、寒铜皆是管制之物,库房把守森严。星纹钢更是珍贵,怕是……”
唐幽将早已备好的钱袋推过去,沉甸甸的银子发出闷响:
“这是我这些年积攒的全部用度,你且拿去,想办法从外面黑市购置,务必小心。”
“幽哥放心,包在我身上!”唐十七将钱袋贴身藏好,眼中闪烁着冒险的光芒,
“只是这锻造非一日之功,尤其这螺旋机括,需反复调试。”
“无妨。父亲禁我足,我每夜子时必来。”唐幽目光坚定,
“墨梅不成,我绝不出关!”
自此,每当夜深人静,偏房中便响起极轻微的锉磨声。唐十七赤着上身,在炉火旁挥汗如雨,精心锻打着每一寸剑身。而唐幽,则拾起从老梅树上折下的坚硬树枝,在一旁空地上潜心演练。
既然“墨梅”未成,他便以枝代剑,重练那套被视为“花架子”的五展梅。
然而,此刻他手中的五展梅,与以往已是云泥之别。那梅枝在他手中,不再是徒具其形的舞蹈。有诗为证:
枯枝作剑隐风雷,梅影千重叠翠微
劲走螺旋铸铁骨,招含虚实破金盔
且说唐幽手持梅枝演武,但见:
第一式「寒梅初绽」
但见他梅枝轻点,舞出三朵碗大梅影,端的漂亮。枝头颤动间,三枚无形气针已破空射出,直取对手三处大穴。正是:
梅影婆娑迷人眼,气针无声已封喉
任你拳脚冠天下,难防暗度陈仓计
第二式「疏影横斜」
梅枝划出数道弧光,看似守势,实则暗藏七枚铁莲子。枝影过处,铁莲子借梅影遮蔽激射而出,专打周身要穴。有诗为证: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器浮动月黄昏
看似护身全守势,杀机已到眉睫前
第三式「暗香浮动」
步法飘忽间,梅枝吞吐不定。就在对手分神之际,袖中机括轻响,三支梅花镖呈品字形射出,直取心窝。真个是:
暗香浮动月黄昏,夺命飞镖破空来
舞姿曼妙迷人眼,哪知杀机暗中藏
第四式「梅影千叠」
此招最为狠辣。梅枝舞出千重幻影,令人目不暇接。就在幻影最盛时,剑柄处七孔齐开,梅影针如暴雨倾泻。正是:
千重梅影迷人目,万点寒星夺命来
纵有金睛火眼在,难辨虚实生死关
唐十七在旁看得分明,失声叫道:“妙啊!幽哥这路剑法,明里是花团锦簇的舞姿,暗里却处处都是杀招!”
他激动地抓起一块烧红的铁料,不再硬打硬冲,而是顺着唐幽剑招的韵律,以巧劲缓缓扭转锻打。说也奇怪,那原本顽固的玄铁,在这螺旋劲力下,竟更易成型,纹理也愈发细腻坚韧。
他当即取来图纸,在剑格处增刻螺旋纹路:“此处稍作改动,发射暗器时可消去机括声。再在萼托七孔内加设回旋槽,让梅影针射出时能拐弯伤人!
二人相视而笑,皆感豁然开朗。唐十七抹去额角灰渍,叹道:“幽哥,我现在才真信了,你这套功夫,与唐门现有武学全然不同。若练成了,怕是真要惊世骇俗。”
“惊世骇俗未必,”唐幽抚着梅枝上粗糙的纹路,如同抚摸着未来的墨梅剑脊,“但求无愧于心,走通我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看向被炉火映红脸庞的挚友,语气诚挚:
“十七,这些日子,辛苦你了。若非有你,我这墨梅,终究只是纸上虚影。”
唐十七咧嘴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
“幽哥说的什么话!当年若不是你拼死求情,我早就因为私拆暴雨梨花针、窥探核心之秘而被废去武功,逐出唐门了。这份情,我唐十七永世不忘。”
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声音低沉了几分:
“其实……我一直觉得,唐门暗器虽强,却太过依赖外物精巧,近乎于‘术’。而幽哥你这以气御劲、藏巧于拙的路子,更近乎于‘道’。或许……这才是武学正途。”
这话如一道闪电,划过唐幽心间,照亮了前路迷雾。他用力握住唐十七满是老茧的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知我者,十七也!”
此后每夜,偏房中总有两道身影在灯火下切磋琢磨。唐幽以梅枝试招,将新悟的螺旋暗劲、虚实变化一一演示;唐十七则依着他的劲路反馈,不断调整锻造手法,甚至有时为了一个发力角度,一个机括精度,二人能反复试验、争论到东方既白。
二人一个演武,一个改图,竟是珠联璧合。唐幽将梅枝舞得越发精妙,明明杀机四伏,偏生姿态优雅如踏雪寻梅。
一月之期将至,在无数次的失败与调整后,“墨梅”的剑胚终于锻造成型,通体乌黑,隐泛幽光,虽未开锋,却已透出一股沉静古朴的气息。
这夜,唐幽练剑到兴起,将螺旋暗劲贯注梅枝,向前轻轻一点,只听“噗”一声轻响,坚硬的青砖墙面上,竟留下一个清晰宛然、深达半寸的梅花烙印!
他怔怔看着那个由气劲刻下的印记,心中波澜涌动,忽然开口道:
“十七,我总觉得,这墨梅……不该仅仅是一柄剑。”
“哦?”唐十七停下手中的抛光活儿。
“它该有它的风骨,有它的魂魄。”
唐幽目光灼灼,如同凝视着一位即将诞生的战友,
“就像院中那株老梅,历尽风霜,看似枯槁平凡,实则内蕴无限生机与坚韧。”
唐十七沉默片刻,忽的从怀中一个贴身锦囊里,取出一块乌黑发亮、触手温润的木料,神色间竟有些罕见的庄重:“幽哥,你看这个。这是南海沉木,我家传的物件,质地奇异,据说能与人内力产生共鸣。我一直不知用在何处,今日听你一言,或许……将它镶嵌于剑格之处,能如你所说,为此剑赋予一缕独特的‘魂魄’?”
唐幽接过沉木,只觉入手温润,内息流过竟似更为顺畅圆融,心中又惊又喜。二人当即秉烛夜谈,商讨如何将这奇木与玄铁剑身完美结合。
有道是:
未试锋芒先慑魂,钝枝亦可镇鬼神
他日墨梅出鞘日,必教江湖换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