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苏家宅院里传出断断续续的惨叫,夹杂在雨声里,没被太多人听见。邻居们只觉得奇怪,平时安静的苏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却没人敢冒雨去看。
直到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阳光透过薄雾照在苏家村。有人发现,苏家的宅院起了大火,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染黑了。村民们赶来救火,可火势太大,等火熄灭时,整个宅院都烧成了灰烬。
救援百姓在废墟里找到十几具烧焦的尸体,面目全非,只能从衣服碎片看出,像是苏家的人。没人知道这些尸体到底是谁,也没人知道火是怎么着的。
而在河边,那个黄裙姑娘正笑着对渔夫说:“今天的鱼,好像比昨天好钓呢。”
渔夫收起鱼竿,鱼篓里空空的,却嘴角微扬,露出个极淡的笑。两人并肩走在河边的小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人知道他们夜里做了什么,也没人知道废墟里的尸体是谁。
路过的村民们议论纷纷:“苏老爷是个好人啊,平时总帮我们,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太可怜了,一家老小都没了……”
渔夫听到了,却笑得更淡了;黄裙姑娘也笑,笑得天真又温和,像清晨的阳光,没半点阴霾。只有河面上的水,还映着苏家宅院的废墟,静静流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晨光刚漫过苏家废墟的焦土,就有两道身影沿着河边小路往城外走。渔夫依旧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鱼竿,竿梢还沾着些许未干的露水,黄裙姑娘跟在他身侧,发间的小雏菊沾了点灰,却依旧笑得温和。没人知道,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刚和武林七怪之一的张亮在废墟后分了手,而废墟里那十几具“苏家尸体”,全是张亮用牲畜骸骨拼凑、再裹上苏家旧衣伪装的——毛发是从苏家宠物狗身上剪的,衣物纤维和苏家日常穿着一致,连骸骨关节处的“挣扎痕迹”,都是张亮按渔夫的要求,用刀细细刻出来的,足以以假乱真。
“御神门的人,最多午时就会到。”姑娘轻声开口,指尖拂过路边的野草,“张亮说,他会在废墟附近留些‘打斗痕迹’,让他们以为是星星点点和苏家拼了个两败俱伤。”
渔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的树林——那里藏着苏家全家。昨夜大火燃起前,他和姑娘就用沾了麻药的银针,让苏墨妻儿暂时昏迷,再由张亮的人悄悄抬出宅院,送到了城外的废弃猎户屋。苏墨虽受了伤,却坚持自己走,临走前攥着渔夫的手腕,声音发颤:“多谢……当年是我糊涂,错伤了你,你不仅不报仇,还救了我们全家……”
渔夫只是抽回手,把一包伤药塞给他:“躲到张亮说的山谷里,三个月内别出来。御神门找的是你,不是你家人。”他没提自己为何要救——三年前松鹤楼那剑,确实让他养了半个月伤,可后来他查清苏墨是被设计,更知道苏墨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帮被御神门迫害的江湖人,所谓“报仇”,不过是他骗走星星点点的借口。他向来讨厌江湖上“睚眦必报”的规矩,更不喜欢有人借着“杀手法则”,滥杀无辜。
午时刚到,果然有十几个穿着黑色劲装、腰间绣着“御神”二字的人赶到了苏家废墟。为首的人蹲在焦尸旁,用刀拨开尸体上的灰烬,仔细检查着衣物碎片和骸骨,眉头皱了皱:“看伤口,像是被利器所伤,衣物也确实是苏家的……星星点点的人,倒真敢下手。”
旁边的手下递过一张画像,上面画着苏墨的模样:“头,要不要再搜搜?万一苏家人没死呢?”
“搜什么?”为首的人冷笑一声,把画像扔在地上,“这么大的火,就算有活口,也跑不远。再说,星星点点虽然废物,杀几个退隐的剑侠还是没问题的。回去告诉门主,苏墨已除,接下来该处理那些不肯归顺的门派了。”
他们不知道,此刻在城外的猎户屋里,苏墨正对着镜子,让妻子帮他剪掉长发,换上粗布短褂——从今往后,江湖上再无“流云剑侠苏墨”,只有靠打猎为生的“苏老丈”。。他的儿子正拿着渔夫留下的鱼竿,在屋前的小溪里试着钓鱼,女儿则帮姑娘整理带来的草药,时不时问一句“姐姐,渔夫哥哥什么时候回来教我钓鱼呀”。
姑娘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的山林,笑着对苏墨说:“御神门势力太大,现在跟他们硬碰硬,只会送死。等你们伤好了,张亮会安排你们去南方,那里有他的朋友,御神门的手暂时伸不到那边。”
“那你们呢?”柳氏忍不住问,“你们帮了我们,御神门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找你们麻烦?”
姑娘还没开口,就见渔夫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条新鲜的鱼:“我们的事,不用你们管。”他把鱼递给柳氏,又从怀里掏出张纸条,递给苏墨,“这是御神门最近的动向,张亮查到的,你们拿着,路上小心。”
苏墨接过纸条,指尖有些颤抖。他看着渔夫沉默的侧脸,突然想起三年前松鹤楼那个雨夜,那个少年挡在他身前,肩膀流着血,却依旧握着刀,眼神坚定。原来从那时起,这个叫“渔夫”的少年,就从来不是什么冷血杀手。
三天后,苏家全家在张亮的护送下,悄悄离开了江南。而渔夫和姑娘,依旧在河边钓鱼。有人问起苏家的事,渔夫只是淡淡说“不知道”,姑娘则笑着说“许是搬去别的地方了吧”。没人知道,他们夜里会悄悄跟踪御神门的人,把消息传给那些即将被迫害的门派;也没人知道,废墟里的假尸体,是他们对抗邪教的第一步。
江湖依旧流传着“渔夫报仇”的传闻,有人说他心狠手辣,连妇孺都不放过;也有人说他讲义气,没抢星星点点的生意。可只有渔夫自己知道,他不过是用江湖人的“规矩”,破了江湖人的“恶”——他不想报仇,也不想杀人,只想让那些无辜的人,能好好活下去。
夕阳下,姑娘把钓上来的鱼放进鱼篓,笑着对渔夫说:“下次再遇到御神门的人,要不要试试我的银针?比你的鱼竿快哦。”
渔夫没说话,却嘴角微扬,把鱼竿往她那边递了递——竿梢的阳光,映着两人的影子,落在河面上,安静又温暖。
江南的梅雨总缠缠绵绵,把河边的芦苇荡浸得发绿。渔夫坐在一块被雨水磨圆的青石上,鱼竿垂在水里,鱼线却半天没动过——他看似在钓鱼,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盯着身后的小路。三天前他送苏墨一家去山谷时,就察觉有人跟踪,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捕快特有的沉稳节奏,不是御神门的人,也不是江湖杀手。
“有人来了。”蜂坐在他身边,指尖轻轻摩挲着布包里的银针,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警惕。她发间的小雏菊沾了点雨珠,衬得那张本就腼腆的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话音刚落,小路尽头就出现了一道身影。来人是个年轻人,穿玄色捕快服,腰间悬着柄狭长的剑,剑鞘上刻着“流星”二字。他身形挺拔,左手的尾指缺了一截,露出整齐的断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冰,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正是八大恶捕里以“冷剑流星”闻名的萧残。
萧残走到离渔夫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渔夫手里的鱼竿,又落在蜂身上,淡淡开口:“苏家废墟里的尸体,是假的。”
渔夫握着鱼竿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抬头,也没说话。蜂依旧坐着,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张亮的手艺确实不错,牲畜骸骨拼得像模像样,还特意剪了苏家宠物狗的毛沾在上面,衣物纤维也和苏家日常穿的一致。”萧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惜他忘了,人肉和猪肉的肌理不一样,就算用草药处理过,凑近闻,还是能闻到猪肉的腥气——我虽不是验尸官,可查了十年案子,这点区别还是分得清。”
渔夫终于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萧残拔出腰间的“流星”剑,剑身在雨幕里泛着冷光,“只是听说‘渔夫’的鱼竿能当兵器,想讨教几招。放心,我不抓你,也不揭穿你,输赢只在七招之内。”
话音未落,萧残的剑就动了。他的剑法果然像流星,快得让人看不清轨迹,剑尖直取渔夫的手腕——不是要伤人,只是想夺下他手里的鱼竿。渔夫反应极快,手腕一转,鱼竿如长鞭般挥出,竿梢精准地抵住剑身,“铮”的一声脆响,雨珠被震得四处飞溅。
第一招,平分秋色。
萧残脚步一错,剑招突变,从直刺改为横削,目标是渔夫的腰侧。渔夫身子往后一仰,几乎贴在青石上,同时鱼竿往回一拉,缠住了萧残的剑身,想把剑卷飞。可萧残的剑握得极稳,手腕微微用力,剑身就从鱼竿的缠绕中挣脱,再次刺向渔夫的肩头。
第二招,萧残占优。
接下来的几招,两人打得越来越快。萧残的剑招凌厉迅猛,招招直指渔夫的要害,却始终留着分寸,没真的伤人;渔夫的鱼竿则灵活多变,时而格挡,时而缠绕,时而用竿梢点向萧残的穴位,两人在狭小的青石旁缠斗,雨水被剑风卷起,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第五招时,萧残的剑突破了鱼竿的防御,剑尖离渔夫的胸口只有三寸;第六招,渔夫用鱼竿缠住萧残的脚踝,差点让他摔倒;到了第七招,萧残的剑抵住了渔夫的鱼竿,渔夫的竿梢也点到了萧残的手腕,两人僵持在原地,谁也没再动。
“你输了。”萧残的声音依旧冷漠,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他的剑还抵着鱼竿,可手腕已经微微发麻——这是他第一次在七招内没彻底取胜,渔夫的身手,比江湖上传闻的还要厉害。
渔夫没说话,只是缓缓收回鱼竿。就在这时,蜂突然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布包的带子已经解开,露出里面泛着幽蓝光泽的银针。她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虽然依旧笑着,却让空气瞬间变得紧绷。
萧残看到蜂的动作,突然收回了剑,插进剑鞘里。他看着蜂,嘴角竟难得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我猜得不错,假尸体确实是张亮做的。他虽然是个天天躲在屋里摆弄骸骨的宅男,手艺却比宫里的验尸官还好。”
渔夫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警惕:“你不会……杀了他吧?”他知道萧残的手段,八大恶捕里,萧残是出了名的“冷血”,只要是犯了案的人,不管是谁,他都不会放过。
“杀他?”萧残笑了,这次的笑比刚才明显了些,甚至带着点自嘲,“他帮了我不少忙。去年我查‘白骨案’,是他帮我拼好了死者的骸骨,才找到凶手。再说,你们用假尸体骗御神门,又没害过人,算什么大罪?杀牛宰猪,好像不归我这个捕快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蜂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坦诚:“何况,我打不过她。她的银针比我的剑快,真动手,我未必能赢。”
说完,萧残转身就走,没再回头。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对着空气长笑一声——这笑声不像他平时的冷漠,反而带着几分洒脱,在雨幕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
渔夫看着萧残的背影,愣了半天。蜂重新坐回青石上,笑着拿起鱼竿,帮他把鱼线重新抛进水里:“他是个好人。”
“嗯。”渔夫点了点头,心里的警惕渐渐放下。他知道,萧残不会揭穿他们,也不会去找苏墨一家的麻烦——这个看似冷漠的捕快,心里藏着自己的规矩,就像他讨厌江湖的“睚眦必报”,萧残也讨厌“不分黑白的追捕”。
雨还在下,芦苇荡里传来几声鸟鸣。渔夫的鱼竿终于动了一下,他抬手一拉,一条银色的小鱼被钓了上来,落在鱼篓里。蜂看着鱼篓里的鱼,笑得更开心了:“今天终于钓到鱼了,晚上可以做鱼汤喝。”
渔夫看着她的笑容,嘴角也微微扬了起来。远处的天空,雨云渐渐散开,露出一点微弱的阳光,像在为这场不打不相识的较量,画上一个温暖的句号。而此刻的星星点点杀手组织,还在为“成功刺杀苏墨”而沾沾自喜,没人知道,一场由假尸体、冷捕快和前杀手编织的局,早已悄悄护住了那些无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