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把扬州城的青石板泡得发亮。南城根的破庙里,几个乞丐围着个豁口的瓦罐,正分食着半块发霉的饼。而在破庙最角落,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衣裳、头发黏成毡片的“乞丐”,正抱着根豁口的竹筒,有模有样地唱着讨饭调。
“各位爷,行行好,赏口饭,度饥荒哟——”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刻意捏出来的沙哑,却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灵动。这“乞丐”正是江湖八大恶捕里最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一个——白晓玉。此刻她脸上抹着锅底灰,左脸还画了道歪歪扭扭的“刀疤”,若不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任谁也想不到,这脏兮兮的乞丐,会是传说中能和皇帝对饮、还当过青楼花魁的狠角色。
一个络腮胡乞丐踹了踹她的脚:“新来的,会唱个屁!讨饭得有讨饭的样子,哭!懂吗?得让路人可怜你!”
白晓玉眨眨眼,手里的竹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瞬间换上一副哭丧脸,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颊的黑灰往下淌,混出两道白痕:“呜呜呜……俺爹娘都饿死了,俺也快饿死了……哪位好心的爷赏口粥啊……”
这一哭,声情并茂,连破庙里的乞丐都看呆了。路过的一个老妇人见了,心一软,从篮子里拿出个热乎的菜包子,递到她面前:“姑娘,快吃吧。”
白晓玉接过包子,立刻收了眼泪,笑嘻嘻地作揖:“谢奶奶!您长命百岁!”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看得老妇人一愣,随即笑着摇摇头走了。
络腮胡乞丐凑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新来的,有两下子!以后跟着哥混,保你饿不着!”
白晓玉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谢哥!俺叫小玉,以后还得靠哥多照顾!”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破庙外的街道——街对面的“悦来客栈”二楼,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个玉佩,眼神时不时瞟向破庙,正是她这次要盯的目标: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盗玉鼠”,专偷达官贵人的玉佩,还会在现场留下一只玉鼠标记。
三天前,扬州知府的传家宝——一块雕着麒麟的暖玉被盗,现场就留了只玉鼠。知府请了刑部的人来查,最后这差事落到了白晓玉头上。谁都没想到,她既不查客栈,也不审线人,反而扮成乞丐,窝在这破庙里——她知道,盗玉鼠每次得手后,都会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藏几天,而南城根的破庙,正是这类人最容易放松警惕的地方。
“小玉,跟哥走,带你去个好地方!”傍晚时分,络腮胡乞丐突然拉起白晓玉,朝着街尾的巷子走去。
白晓玉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懵懂的样子:“哥,去哪啊?”
“到了就知道”络腮胡神秘一笑,带着她拐进一个窄巷,巷子里有个半掩的木门,门后传来骰子碰撞的声响。
推开门,里面是个低矮的土屋,几个乞丐围着张破桌子,正赌得热火朝天。而桌子主位上,坐着个穿着干净布衣的男子,手里捏着颗骰子,正是街对面客栈里的那个青色长衫男子——此刻他换了身衣裳,看着像个普通的商贩,眼神却依旧精明。
“张哥,这是俺新认的妹妹小玉,带她来见见世面!”络腮胡笑着说。
被称作“张哥”的男子抬眼,扫了白晓玉一眼,目光在她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上顿了顿,随即低下头,继续掷骰子:“既然是兄弟的妹妹,就坐吧,玩两把?”
白晓玉连忙摆手,装作怯懦的样子:“俺……俺不会赌,俺就在旁边看看就好。”她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着张哥——他左手的食指和中指间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刀才有的痕迹;腰间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最重要的是,他袖口露出一点玉色,和知府被盗的暖玉颜色极为相似。
赌局进行到一半,张哥突然赢了一把大的,起身说:“我去趟茅房,你们先玩。”他转身走出土屋,朝着巷尾走去。
白晓玉立刻跟了上去,脚步轻得像猫,还故意趿拉着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装作是随意走动的样子。
巷尾的茅房旁有个柴堆,张哥走到柴堆前,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身,伸手在柴堆里摸索着什么。白晓玉躲在拐角,屏住呼吸,看着他从柴堆里拿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块雕着麒麟的暖玉!
就在张哥要把布包塞回怀里时,白晓玉突然跳了出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麻绳,笑着说:“张哥,这玉挺好看啊,借俺看看呗?”
张哥脸色骤变,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直刺白晓玉心口:“找死!”
白晓玉却不闪不避,反而往前一扑,故意撞在他的刀上——当然,她早把块厚布垫在了衣裳里,短刀只划破了布,没伤到皮肉。趁张哥愣神的瞬间,她手里的麻绳猛地甩出,缠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脚一勾,绊倒了他。
“砰”的一声,张哥摔在地上,短刀脱手而出。他刚想爬起来,白晓玉已经骑在他背上,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手里的麻绳绕着他的脖子,勒得他喘不过气。
“别动啊,张哥。”白晓玉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清脆,没了刚才的沙哑,“你这刀挺快,可惜啊,没俺的麻绳好用。”
张哥挣扎着喊:“你是谁?!”
“白晓玉。”她笑着说,“刑部捕快,专门来抓你这偷玉的老鼠。”
张哥的眼睛瞪得滚圆,显然听过她的名号:“八大恶捕的白晓玉?你……你怎么会扮成乞丐?”
“不然怎么抓得到你啊。”白晓玉拍了拍他的脸,“你以为躲在破庙里就安全了?告诉你,只要是我盯上的人,就算你扮成老鼠钻进洞里,我也能把你掏出来。”
她正说着,巷口突然冲进来几个乞丐,都是刚才赌局上的人,手里拿着木棍和砖头,显然是张哥的同伙。
“放开张哥!”络腮胡乞丐喊着,举着砖头就冲了过来。
白晓玉却一点都不慌,她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很快,几个穿着皂衣的捕快从巷口跑进来,瞬间制服了那几个乞丐。
原来她早就安排了捕快在附近埋伏,就等张哥现身。
张哥看着被制服的同伙,又看了看骑在自己背上的白晓玉,终于泄了气:“我认栽。”
“早这样多好。”白晓玉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捡起地上的暖玉,对着光看了看,“这玉挺不错,可惜啊,偷来的东西,再好看也不是自己的。”
捕快们把张哥和他的同伙押了起来,准备带回衙门。白晓玉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哼着讨饭调,还是那首“各位爷,行行好”,调子却比在破庙里唱的时候欢快多了。
路过悦来客栈时,她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这案子结了,接下来还有新的任务在等着她。
有人说她疯,说她做事不按常理,说她的打法无赖又卑鄙。可白晓玉不在乎,她只知道,只要能抓住坏人,不管用什么方法,都是好方法。她当过花魁,见过京城的繁华;也扮过乞丐,尝过底层的苦。这些经历让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规矩”,只有该办的事,和该抓的人。
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轮弯月,洒下清冷的光。白晓玉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只留下那首不成调的讨饭调,在夜色里轻轻回荡。江湖上的传说还在继续,而这个最疯、最有趣、也最难缠的恶捕,还会在这条路上,用她自己的方式,继续走下去。
扬州府衙的后堂里,檀香袅袅。白晓玉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块刚从盗玉鼠身上搜来的暖玉,脸上还没洗干净的锅底灰蹭在椅背上,留下两道黑印,和周围精致的茶具、挂着的字画格格不入。
堂下跪着个穿绸缎衣裳的胖子,是扬州城里有名的“收赃王”刘三。此刻他满头冷汗,连头都不敢抬,嘴里不停念叨着“小人知罪,求大人饶命”。
“饶命?”白晓玉把暖玉抛到空中,又接住,声音里带着点漫不经心,“你收了多少赃物,害了多少人,心里没数?不过嘛……”她话锋一转,“那些跟着你混饭吃的小毛贼,我已经放了——毕竟都是些饿肚子的苦哈哈,罪不至死。”
刘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随即又埋下头,声音发颤:“谢……谢大人开恩。”
“别忙着谢。”白晓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胖脸,“我放了小的,是为了抓大的。说吧,盗玉鼠偷来的东西,最后都交给谁了?”
刘三的身体僵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没说话。
白晓玉也不逼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打开盖子,一股刺鼻的气味飘了出来:“这玩意儿叫‘痒骨粉’,撒在身上,能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痒,抓破皮都止不住,能痒三天三夜。你要是不说……”
“我说!我说!”刘三吓得魂都没了,连忙喊起来,“是……是九天神龙龙九行!盗玉鼠偷来的玉,都交给了他!”
“哦?龙九行?”白晓玉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龙九行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九天门门主,据说武功高强,乐善好施,和不少官员都有交情,谁都想不到,这“仁侠”背后,竟然在做收赃的勾当。
***三日后,九天门总坛。
总坛建在扬州城外的青龙山上,气势恢宏,门口站着两个手持长刀的护卫,眼神锐利,一看就是高手。白晓玉没穿捕快服,依旧是那身灰布衣裳,脸上却洗干净了,露出张清秀的脸,只是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来者何人?”护卫拦住她,语气警惕。
“白晓玉,找你们门主龙九行。”她晃了晃手里的捕令牌,笑得没心没肺,“就说我有生意和他谈。”
护卫对视一眼,显然听过“白晓玉”的名号,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白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手里摇着把折扇,正是龙九行。他看到白晓玉,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原来是八大恶捕的白捕快,久仰大名。不知白捕快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找你聊聊盗玉的事。”白晓玉开门见山,走进总坛的大厅,
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刘三都招了,盗玉鼠偷来的玉,都交给你了。”
龙九行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笑着摇了摇扇子:“白捕快这话,可就说笑了。我龙九行在江湖上行走多年,向来以‘仁侠’自居,怎么会做收赃这种勾当?白捕快怕是抓错人,听了小人的胡言乱语吧?”
“胡言乱语?”白晓玉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扔在桌上,“这是刘三的供词,上面写着每次交玉的时间、地点,还有你派去接头的人的名字。这是我从盗玉鼠藏玉的柴堆里找到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和你给扬州知府写的贺帖上的字迹,一模一样——你总不会说,是有人模仿你的字迹吧?
龙九行拿起纸条和供词,看了一眼,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却依旧强装镇定:“就算有这些,也不能证明是我做的。白捕快,我九天门在江湖上地位显赫,我龙九行更是和不少官员交好,你不过是个捕快,就算你是八大恶捕里的‘风’,你觉得,江湖人和官府,会信你一个捕快的话,还是信我这个‘仁侠’?”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识相的,就把这些东西收起来,赶紧离开。不然,别怪我九天门不讲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