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茶馆后院厢房内,空气凝固如铁。烛火摇曳,将两张同样苍白却面临不同死局的脸映照得惊心动魄。
萧玦被平放在临时拼凑的床板上,双目紧闭,脸色青灰,唇色绀紫。胸前那道狰狞伤口仍在缓缓渗着暗金色的血液,皮肤下扭曲的暗红纹路虽暂时沉寂,却仍如休眠的火山,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悸动。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体冰冷,唯有额角滚烫,冰火交织,已是弥留之兆。
顾昭强撑着病体,墨玉般的眼眸死死盯着萧玦,心口的绞痛与眼前的景象交织,几乎让她窒息。她自己的时间所剩无几,而萧玦,可能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了。
“小姐……”老柴头声音嘶哑,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人,这位历经风霜的老江湖眼中也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苏挽月清冷的目光扫过萧玦,秋水般的眸子微微波动了一下。“煞气反噬,心脉重创,失血过多。”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冰魄针’和‘镇魂香’只能暂时压制,若不及时疏导他体内狂暴的力量并处理伤口,必死无疑。”
“如何……疏导?”顾昭喘息着问,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顾昭床边,纤长的手指再次搭上她的手腕。片刻后,她秀眉微蹙:“你的毒,也等不了了。‘碧灵丹’之力正在消退。”
她打开药箱,取出的却不是银针或药材,而是一个小巧的、造型奇特的白玉香炉,和几块黑褐色、散发着奇异寒气的香饼。“这是‘凝神香’,能暂时稳住你的心脉,延缓毒性发作,也能平复他体内躁动的煞气。但只能争取两个时辰。”她将香饼放入香炉点燃,一股清冷幽远的香气弥漫开来,顾昭只觉得心口的绞痛似乎缓和了一丝,头脑也清明少许。
“两个时辰……”顾昭喃喃道,目光再次投向萧玦。
“他的伤,寻常医术无用。”苏挽月看向顾昭,眼神深邃,“需以至阴至寒之内力,导入金针,刺入他‘气海’、‘关元’、‘命门’等要穴,强行疏导紊乱的煞气,护住心脉,同时缝合伤口。但施术者需精准控制内力,稍有不慎,要么被他狂暴的煞气反噬,要么至寒内力侵入过甚,直接冻碎他的心脉。”
房间内一片死寂。至阴至寒的内力?金针渡穴?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凶险之法!
“我……可以试试……”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众人望去,只见顾昭挣扎着想要坐起,眼神却异常坚定。
“小姐!不可!”老柴头和小满同时惊呼!顾昭自己都命悬一线,怎么可能施展如此精妙耗神的内力针法?
苏挽月看着顾昭,摇了摇头:“你不行。你内力根基已毁,如今全靠意志强撑。施此针法,无异于自杀。”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老柴头和石锁,“你们更不行,内力属性不合,强行施为,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绝望再次笼罩房间。
就在这时,苏挽月缓缓站起身,清冷的目光落在顾昭脸上。“或许,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修炼的‘冰心诀’,内力属阴寒一脉。”苏挽月声音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可为他施针,疏导煞气。”
众人愕然!苏挽月?她肯出手?
“条件?”顾昭立刻问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在凉州。
苏挽月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顾小姐是聪明人。我救他,你替我拿到药材,并履行之前的约定。此外……”她目光扫过萧玦,“我要他伤愈后,为我做一件事。具体何事,届时再说。”
顾昭沉默了片刻。苏挽月的目的绝不单纯,但此刻,这是救萧玦唯一的希望。她没有选择。
“好。”顾昭吐出一个字,重如千钧。
苏挽月不再多言,转身走到萧玦床边。“所有人,出去。不得打扰。”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老柴头犹豫地看向顾昭。顾昭微微颔首。众人这才退了出去,轻轻关上房门,留下苏挽月和昏迷的萧玦在弥漫着“凝神香”的厢房内。
门外,石锁、李三等人焦急地踱步。老柴头和小满守在顾昭床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厢房内寂静无声,只有那清冷的香气不断溢出。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顾昭紧闭双眼,努力对抗着毒性带来的眩晕和绞痛,全部心神都系于那扇紧闭的门后。萧玦……苏挽月……这场交易,究竟是救赎,还是更深陷阱的开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顾昭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挽月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气息略有不稳,但眼神依旧清冷。“煞气已暂时导顺,伤口缝合。十二个时辰内,若能醒来,便无性命之忧。”她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剩下的,看他的造化,也看你的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顾昭一眼,转身翩然离去,留下满室寒香和一个暂时的希望。
顾昭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鲜血染红了唇瓣。
“小姐!”
“快!拿药!”
厢房内再次陷入忙乱。而躺在另一边的萧玦,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的青灰色也略略消退,但那沉睡的眉宇间,依旧凝聚着化不开的痛苦和挣扎。
凉州城,鹰扬将军府。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周彪躺在床上,面色惨白,右臂裹着厚厚的纱布,依旧有血迹渗出。军医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周骁负手站在窗前,背影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穿着一身暗色常服,但浑身散发出的戾气却比铠甲更令人心悸。听完周彪断断续续、充满愤恨的汇报,他猛地转身,一拳狠狠砸在紫檀木桌案上!
“轰!”桌案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废物!一群废物!”周骁怒吼,声音如同雷霆,震得房梁嗡嗡作响,“区区一个萧玦!区区一群沙狐帮的杂碎!竟然让你损兵折将,连‘药材’都丢了!还有脸回来见我!”
周彪吓得浑身一颤,挣扎着想下床请罪,却被剧痛折磨得瘫软回去。“将军……息怒……是……是那萧玦……他……他的力量……邪门……还有沙狐帮……他们早有准备……”
“闭嘴!”周骁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萧玦的力量……那种狂暴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让他想起了三年前北漠战场上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难道……
不!不可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口那股熟悉的、阴冷的绞痛又开始隐隐发作,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寒煞……又来了……他急需玉髓芝和冰心草!
“药材……药材到底在哪?”周骁喘着粗气,独眼中布满血丝,“赵乾那个老东西……把药送去了刺史府?”
“是……是的……”周彪艰难地道,“刺史大人……已经将药材入库……戒备森严……”
“周文瑾!”周骁咬牙切齿,脸上肌肉扭曲,“好!好得很!抢我的药?断我的路?你想让我死?那我就先让你……”他眼中闪过疯狂的杀意!
“将军!”旁边的心腹幕僚连忙上前低声道,“不可冲动!刺史刚刚上奏弹劾您治军无方,致使官军遇伏!此时若对刺史府用强,正中其下怀!朝廷必派钦差严查!”
周骁胸口剧烈起伏,强行压下杀意。“那你说怎么办?没有药……我……”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那痛苦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幕僚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将军,明抢不行,可以暗夺。刺史府库房虽严,但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以……”
他压低声音,在周骁耳边密语一番。
周骁独眼中凶光闪烁,最终化为冰冷的狞笑。“好!就按你说的办!另外……”他看向窗外忘忧茶馆的方向,杀意凛然,“那个病痨鬼……还有那个萧玦……屡次坏我好事!给我查!查清他们的底细!等我拿到药……我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云来客栈,天字号上房。
柳先生看着手中刚刚传来的密报,面白无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阴冷得如同毒蛇。
“失手了?”他声音平淡,却让跪在地上的黑衣护卫浑身一颤。
“是……属下无能!顾昭身边有高手护卫,而且……她似乎早有防备……‘千机引’未能竟全功……”护卫声音带着恐惧。
“废物。”柳先生轻轻吐出两个字,手指摩挲着翡翠扳指,“连一个病入膏肓的女人都杀不了。”
护卫头垂得更低:“属下已查明,是济世堂的苏挽月出手,用‘碧灵丹’暂时压住了毒性。”
“苏挽月?”柳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冰冷的锐利,“她竟然也掺和进来了……有意思。”他沉吟片刻,“看来,这位顾小姐的价值,比我想象的更大。能引得苏挽月出手,她身上……定然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
“先生,那我们……”
“计划不变。”柳先生淡淡道,“周骁那个蠢货已经忍不住要动手了。让他们先去闹吧。我们……坐收渔利便可。”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盯紧刺史府库房和周骁的人。另外,苏挽月那边……也给我盯紧了。我倒要看看,这位‘冰心仙子’,到底想做什么。”
“是!”护卫如蒙大赦,悄然退下。
柳先生走到窗边,望着凉州城沉沉的夜色,眼神幽深难测。“棋局……越来越有趣了。顾昭……萧玦……苏挽月……周文瑾……周骁……呵呵……”他低声轻笑,笑声中却充满了冰冷的算计和漠然。
凉州城的夜,暗流汹涌,杀机四伏。一场针对刺史府库房和那救命的药材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而顾昭与萧玦,这两颗深陷危局的棋子,能否在风暴来临前,找到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