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风沙如同永不停歇的鞭子,抽打着石锁、李三等人裸露的肌肤。每一步都深陷在松软的沙砾中,拔出的每一步都耗尽残存的力气。萧玦伏在石锁宽厚的背上,身体冰冷僵硬,如同背负着一块寒铁。那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肋的狰狞刀伤,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痂在风沙中凝结成丑陋的疮疤。更可怕的是,他裸露的皮肤下,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扭曲、蔓延、跳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狂暴与毁灭气息,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凶兽正在疯狂冲撞着牢笼!
“七爷……撑住啊……”李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边奋力搀扶着石锁,一边用破布条徒劳地试图堵住萧玦伤口渗出的、带着诡异暗金色的血液。那血液触手滚烫,仿佛蕴含着岩浆般的力量。
“闭嘴!省点力气!”石锁低吼,声音如同砂纸摩擦,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他魁梧的身躯在风沙中摇晃,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萧玦体内的煞气如同无形的重锤,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让他头晕目眩,几欲呕吐。但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一旦倒下,七爷必死无疑!
“忘忧茶馆……快到了吗?”另一个镖师喘息着问道,声音充满了绝望。
“快了……快了……”李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努力辨认着方向。夜色如墨,风沙遮天蔽日,凉州城模糊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仿佛海市蜃楼。希望渺茫得如同风中的烛火。
突然!萧玦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低吼!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狂暴的、充满毁灭性的力量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噗!”石锁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萧玦的身体也随之重重摔落在沙地上!
“七爷!石锁!”李三等人惊骇欲绝,扑了上去!
萧玦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皮肤下的暗红纹路如同燃烧的岩浆,疯狂地流动、膨胀!一股肉眼可见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气流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卷起周围的沙砾,形成一个微型的风暴漩涡!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嘶鸣!他体内的“黯噬”之力,在重伤濒死的刺激下,彻底失控暴走了!
“按住他!快按住他!”李三嘶声力竭地吼道,和另外两名镖师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身体死死压住萧玦!但那股力量太狂暴了!如同被激怒的洪荒巨兽!三人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轻易地掀飞出去!重重摔在沙地上,口吐鲜血!
“完了……”李三看着风暴中心那个如同魔神般的身影,眼中充满了绝望。七爷……要彻底魔化了!
凉州城,忘忧茶馆后院。
烛火在昏暗的厢房内摇曳,将顾昭苍白如纸的脸映照得如同易碎的琉璃。她靠在床头,墨玉般的眼眸紧闭,长睫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心口处,那股被“碧灵丹”强行压下的绞痛,如同跗骨之蛆,再次蠢蠢欲动,提醒着她生命的倒计时。十二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
老柴头守在床边,手臂和肩头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脸色依旧凝重如铁。小满红着眼圈,用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顾昭额头的冷汗。
“小姐……您一定要撑住啊……”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
顾昭的眼睫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沉静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涣散,但深处依旧燃烧着不屈的意志。“老柴……戈壁……有消息吗?”她声音微弱,气若游丝。
老柴头摇摇头,眼中满是忧虑:“派出去接应的人还没回来……风沙太大……恐怕……”
顾昭的心猛地一沉。萧玦……他怎么样了?煞气反噬……他能撑住吗?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自责涌上心头。是她将他推入了戈壁险境……如今,自己身中剧毒,自顾不暇,却还连累了他……
就在这时!后院柴房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暗号的敲门声!三长两短!
老柴头霍然起身!“是接应的人回来了!”他快步冲出厢房。
片刻后,老柴头脸色铁青地冲了回来,身后跟着两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晷”组织成员!“小姐!不好了!石锁他们……在城外三里处的沙丘……遭遇萧公子煞气反噬!彻底失控了!我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李三他们……生死不明!”
“什么?!”顾昭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煞气反噬!彻底失控!萧玦……他……她猛地一阵剧烈咳嗽,喉间腥甜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小满和老柴头惊呼!
顾昭死死抓住被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行!她不能倒下!萧玦……他不能死!她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的命令:“老柴……带人……带上‘镇魂香’……和……‘冰魄针’……立刻出城!无论如何……压制住他!带他……回来!”
“可是小姐!您……”老柴头看着顾昭惨白的脸色和嘴角溢出的鲜血,心急如焚。
“快去!”顾昭厉声道,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这是……命令!”
老柴头浑身一震,看着顾昭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咬牙:“是!小姐!”他转身,肥胖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带着两名手下冲了出去!
厢房内,只剩下顾昭压抑的喘息声和小满无助的哭泣声。心口的绞痛越来越剧烈,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穿刺!十二个时辰……萧玦……她该怎么办?
凉州城外三里,沙丘。
暗红色的风暴漩涡如同地狱之门,在戈壁滩上肆虐!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萧玦的身影在风暴中心若隐若现,双目赤红如血,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狂暴的煞气如同实质的刀锋,切割着周围的一切!李三和另外两名镖师倒在远处,生死不知。石锁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老柴头带着两名“晷”组织的高手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狂暴的煞气扑面而来,让他们心神剧震,几乎喘不过气!
“布阵!快!”老柴头怒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肥胖的身躯不退反进,手腕一翻,三支细长的、通体漆黑的“冰魄针”夹在指间!另外两名高手也迅速散开,各自从怀中掏出一个古朴的铜香炉,点燃了里面黑褐色的、散发着奇异冷香的“镇魂香”!
冰冷的香气在狂暴的煞气中艰难地弥漫开来,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暗红色的风暴似乎微微一滞!
“就是现在!”老柴头眼中精光爆射!肥胖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他如同鬼魅般冲向风暴边缘,瞄准萧玦身上几处要穴,手腕一抖!
“咻!咻!咻!”三支“冰魄针”化作三道乌光,精准无比地刺入萧玦的肩井、神阙、气海三处大穴!
“吼——!”萧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痛苦咆哮!身体猛地僵直!皮肤下疯狂流动的暗红纹路瞬间黯淡下去!那狂暴的煞气风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骤然溃散!飞沙走石轰然落下!
萧玦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七爷!”石锁挣扎着爬起,扑了过去!
老柴头也冲上前,探了探萧玦的鼻息,又摸了摸他冰冷的额头和滚烫的伤口,脸色凝重无比。“煞气暂时被压制了……但伤势太重……失血过多……体内气息紊乱……随时可能再次爆发……必须立刻救治!”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李三等人,“把他们也带上!回茶馆!快!”
一行人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的萧玦和重伤的镖师,在风沙中艰难地朝着凉州城挪动。夜色深沉,前路未卜。
忘忧茶馆后院,厢房。
顾昭靠在床头,脸色已经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心口的绞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每一次都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窒息。冷汗浸透了衣衫,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小满用热毛巾不停地擦拭着她额头的冷汗,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小姐……老柴叔他们……还没回来……”小满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顾昭艰难地喘息着,墨玉般的眼眸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萧玦……你一定要撑住……一定要……
“吱呀——”一声轻响,厢房门被推开。苏挽月清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素锦长裙,乌发如云,气质清冷如月。手中提着那个精巧的药箱。
“顾小姐,时辰不多了。”她声音平静无波,目光落在顾昭青灰的脸上,“‘碧灵丹’的药效,最多还能维持两个时辰。”
顾昭强撑着精神,看向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苏姑娘……可有……良策?”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苏挽月缓步走到床边,放下药箱。“‘千机引’之毒,霸道无比。玉髓芝、冰心草、天山雪莲露,缺一不可。”她声音清冷,“药材在刺史府库房,戒备森严。以顾小姐现在的状态,强取是死路一条。”
顾昭沉默。她何尝不知?周文瑾得了药材,如同得了护身符,岂会轻易交出?更何况,柳先生和周骁的人,恐怕也在虎视眈眈。
“苏姑娘……有何……高见?”顾昭喘息着问。
苏挽月看着顾昭眼中那抹即使在生死边缘也未曾熄灭的锐利光芒,秋水般的眸子微微波动了一下。“或许……可以交易。”
“交易?”顾昭眼神一凝。
“周文瑾最想要的,不是药材,而是扳倒周骁,稳固权位。”苏挽月声音清冷,“而周骁……最致命的弱点,并非他的跋扈,而是……他的伤。”
顾昭心中猛地一震!周骁的伤?她想起之前药渣的分析和老柴的情报!活血化瘀、冰片麝香……难道……
“周骁……旧伤复发?”顾昭试探着问。
苏挽月微微颔首。“三年前,北漠狼庭犯边,周骁率军迎敌,身中‘寒煞掌’,伤了心脉。此伤阴毒,每逢阴雨寒夜,便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他急需玉髓芝和冰心草,并非为了疗伤,而是为了……压制寒煞,缓解痛苦。”
顾昭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周骁的跋扈、纵兵扰民、对药材的志在必得……原来根源在此!这是他的命门!
“苏姑娘……如何……知晓?”顾昭追问。
苏挽月没有回答,只是淡淡道:“周文瑾若知此弱点,以此为凭,上奏弹劾,周骁必倒。但周文瑾为人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出手。”
“证据……”顾昭喃喃道。证据……就在周骁身上!或者说……就在那寒煞发作之时!
“顾小姐智计无双,想必已有计较。”苏挽月看着顾昭,“拿到药材,我为你解毒。作为交换……”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我要你帮我……查清一件事。”
“何事?”顾昭问。
“同济堂前任掌柜……真正的死因。”苏挽月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利,“以及……柳东家背后……真正的‘主上’是谁。”
顾昭墨玉般的瞳孔骤然收缩!苏挽月……果然与柳先生有旧怨!她真正的目标,是柳先生和他背后的势力!
“好……”顾昭喘息着,嘴角勾起一丝虚弱的弧度,“我……答应你……”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阵喧哗和沉重的脚步声!老柴头嘶哑的声音响起:“快!抬进来!小心点!”
厢房门被猛地撞开!老柴头浑身浴血,脸色惨白,带着几名手下抬着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萧玦冲了进来!石锁等人也互相搀扶着,踉跄而入,个个带伤!
“小姐!萧公子……带回来了!”老柴头声音带着哭腔和疲惫,“但……他……快不行了!”
顾昭的目光瞬间落在萧玦身上!看到他胸前那道狰狞的伤口和皮肤下隐隐跳动的暗红纹路,心口猛地一抽!一股比“千机引”更剧烈的绞痛瞬间席卷全身!
萧玦……苏挽月……药材……周骁……柳先生……
千钧重担,生死一线,全部压在了她这副油尽灯枯的病体之上!
凉州城的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惊雷,已在云层之上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