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的夜,被无形的弦绷紧了。顾昭倚在床头,烛火勾勒着她苍白如纸的侧脸,墨玉般的眼眸深不见底。肩头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浸湿了额发,黏腻地贴在鬓角。
“消息……放出去了?”她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是,小姐。”老柴头垂手侍立,憨厚的脸上布满忧虑,“‘震远镖局寻回部分被劫药材,三日后押运回城’的消息,已散遍凉州。现在城里……暗流汹涌。”
顾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牵动了伤口,让她眉头微蹙。“好……让水……更浑些……”她喘息着,“周骁……柳先生……沙狐帮……他们……坐不住的……”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几声急促的鸟鸣。老柴头脸色微变:“小姐,有动静了!‘醉仙楼’后门有快马奔出,直奔西城门!看装束,是沙狐帮的探子!周骁的亲卫队也集结出营了,方向也是西边!云来客栈那边,柳先生的人也在暗中调动!”
“周骁……柳先生……”顾昭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名字,“一个……明抢……一个……暗夺……好戏……开场了……”她疲惫地闭上眼,“继续……盯着……药铺……周府药渣……”
“是!”老柴头应声退下。小满端来一碗浓黑的药汁,浓郁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小姐,该喝药了。”她声音带着哭腔,看着顾昭毫无血色的脸。
顾昭睁开眼,接过药碗。漆黑的药汁倒映着她苍白的面容。她深吸一口气,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药力带来的暖意暂时压下了伤口的寒意,却压不住心头的沉重。这是一步险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她必须撑住。
戈壁深处,风沙如刀,抽打着裸露的肌肤。萧玦背靠冰冷的岩石,闭目调息。石锁、李三等人围坐一旁,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黑暗。石锁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络腮胡上沾满沙粒;李三精瘦矫健,眼神警惕如鹰。
“七爷,凉州城那边……乱了!”李三凑近,声音带着不安,“城里都在传我们找到了药材!周骁的人马出城了!沙狐帮的探子也动了!还有……顾小姐……她遇刺受伤后,情况不太好……城里都在传她病重……”
一股冰冷的煞气瞬间从萧玦身上弥漫开来!石锁等人只觉得呼吸一窒,骇然地看着萧玦那双骤然变得暗沉、仿佛有金色熔岩在深处翻涌的眼眸!他猛地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走!”萧玦猛地站起身,抓起沉甸甸的药材包裹背好,声音冰冷如铁,“抄近路!回凉州!谁敢挡路……杀!”他不再多言,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率先冲入风沙之中。石锁等人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马蹄踏碎沙砾,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凉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沙丘后,沙狐帮头领巴图魁梧的身影显现,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凶残的光芒。“妈的!让他们跑了!追!药材和人头,老子都要!”他咆哮着,带领手下策马狂追。
凉州城,济世堂后院。一股清雅如兰的药香驱散了夜色的沉闷。苏挽月端坐在紫檀木案几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锦长裙,裙摆上淡青色的缠枝莲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乌发如云,仅用一支温润的羊脂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寒星,此刻正专注地看着手中的一本泛黄古籍,纤长如玉的手指轻轻翻过书页,指甲圆润干净,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小姐,同济堂掌柜……昨夜暴毙了。”青衣小婢低声道。
苏挽月翻书的动作微顿,眼神平静无波。“知道了。”声音清冷如泉。
“还有……城里都在传……震远镖局找到了部分药材……三日后运回……”
苏挽月抬起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终于起了一丝波澜。“玉髓芝……冰心草?”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书页上那几味药材的名字。“柳东家……你果然……坐不住了么?”她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备车。”她合上古籍,声音依旧清冷,“去回春堂王大夫那里……听说……刺史府的周小姐,今日请他为一位贵客诊病……”她需要亲自去看看,那位在凉州搅动风云的“病弱贵客”,究竟是何方神圣。
震远镖局内,气氛凝重如铅。赵乾焦躁地踱步,额头上全是冷汗。“完了!周骁的人马在城外!柳先生派人来问!沙狐帮探马在游弋!我们死定了!”
就在这时,萧玦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背着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药材在这里。”他声音低沉,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众人。
赵乾和钱管事眼睛瞬间亮了!“快!快交给我!”
“慢着。”萧玦按住包裹,声音冰冷,“交给周骁?他拿到后会放过镖局?交给柳先生?同济堂掌柜的下场忘了?”
赵乾脸色惨白。“那……那怎么办?”
“等。”萧玦吐出一个字。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通报:“总镖头!顾小姐来了!”
众人望去。只见小满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身影缓缓走进。顾昭裹着一件宽大的月白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却毫无血色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步履虚浮,肩头的伤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由小满紧紧搀扶着。
“顾小姐!”赵乾如同看到救星。
顾昭微微颔首,墨玉般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药材包裹上。“药……在这里?”她声音微弱却清晰。她示意老柴头上前。老柴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同样大小的油布包裹放在桌上,解开——里面赫然也是码放整齐、品相上佳的玉髓芝和冰心草!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赵乾和钱管事目瞪口呆。
“障眼法。”顾昭声音虽弱,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萧公子带回的……是真的……这些……也是真的……但……需要……换一换……”她看向萧玦:“麻烦萧公子……将这包‘药’……送到西城门十里坡……周彪队长手中……就说……是奉周将军之命……寻回的官镖……”
萧玦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调虎离山!祸水东引!他深深看了顾昭一眼,没有多问,抓起桌上老柴头带来的包裹,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身影消失在门口,带着一股凌厉的决绝。
“赵总镖头,”顾昭转向赵乾,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亲自……带上萧公子带回的药材……去刺史府……求见周刺史……就说……震远镖局不负所托……寻回被劫官镖……特来……复命!”
赵乾浑身一震,看着顾昭平静却锐利的眼神,一咬牙:“好!我这就去!”他抓起萧玦带回的包裹,如同捧着救命稻草,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顾昭的目光最后落在窗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云来客栈的方向。“柳先生……该你……落子了……”她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药香弥漫,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