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四年的秋雨,带着刺骨的寒意,鞭子般抽打着京都天牢厚重的石墙。水牢深处,腐朽与绝望的气息浓得化不开,唯一的光源是壁上那盏油灯,在穿堂风中苟延残喘,投下扭曲晃动的阴影。
墙角蜷缩着一个身影。白发枯槁如乱草,囚衣污秽不堪,紧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他是谢知远,曾经名动天下的国士,太子太傅,清流领袖。如今,只是一个被遗忘在黑暗角落,等待生命最后一刻的罪囚。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映着跳跃的灯火,深处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
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个年轻狱卒端着粗陋的木盘进来,盘里是半碗浑浊的粟米粥和一块发硬的杂粮饼。他脸上带着这个腌臜之地罕见的、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怜悯。
“谢老,您……用点吧?”狱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死寂。
谢知远猛地抬起头!那双濒死的眼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枯瘦如柴、布满污垢的手,如同鹰爪般死死扣住狱卒的手腕,力量大得让年轻人痛呼出声,木盘险些脱手。
“嗬……嗬……”老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另一只手却异常迅疾地探出,食指蘸着地上冰冷刺骨的积水,在斑驳湿滑的石地上,颤抖而用力地划动起来!
线条粗糙,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念。狱卒惊恐地看着,那赫然是一幅——九州舆图!山川的轮廓,大河的走向,虽简陋,却神韵俱在!
老人的手指最终停在西北角,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反复地、重重地点戳着一个位置!每一次点下,都仿佛耗尽他一丝生机。他嘴唇剧烈翕动,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微弱,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棋…未终…局……”
“……子落…凉…州……”
话音未落,那根承载着最后意志的手指颓然垂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最后一缕气息消散在潮湿腐坏的空气里。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骤然缩小,几乎熄灭,将整个牢房拖入更深的昏暗。
狱卒僵在原地,手腕上的剧痛尚未消散,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他茫然地、惊骇地看着地上那幅即将被积水吞噬的简陋地图,和那个被反复点戳、显得格外清晰的指印。
棋?什么棋?凉州?那个远在西北、风沙漫天的边陲苦寒之地?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暴雨如天河倾泻,猛烈地冲刷着这座腐朽的帝国都城。
棋局未终,落子凉州。一个时代的叹息,伴随着国士的陨落,在这雨夜中悄然传递,却无人能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