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一道道金光从天边铺盖而来,落日的余晖笼罩着这片贫瘠且辽阔的土地,唯有一缕笔直升起的孤烟为这无尽的寂寥平添了一分生气。
栖霞客栈的掌柜五十来岁,在此地生根足有三十多年,此时正站在门外,盯着远处滚滚而来的黄沙,愁绪已是溢于言表。
店内一小二装扮的年轻人走了过来,看着外面的光景,说道:“掌柜,再过个把月这沙暴就要来了吧。”
掌柜点点头,叹道:“是啊,每年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来的。”
年轻小二突然转过头清了清嗓子,小声道:“那可太好了,总算是关门大...”他话才说到一半,突感头顶传来一阵疼痛,当即吆喝起来,“哎哟喂,掌柜的,你没事打我干啥?”
掌柜气道:“关门,关门,整天就把关门挂在嘴上,你娘把你送到我这,可不是让你来享清福的。”
年轻小二顿时一脸委屈,嘴上却一点也不示弱,道:“我想享清福?这店里的杂事,做饭,洗碗,打扫,收银,哪个不是我干的?您老倒好,一天到晚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歇着,一天话都懒得说一句,现在却还喘上了。”
掌柜听得上火,瞪着眼睛说道:“你这没大没小的娃子,敢这么跟我讲话,我可是你大舅。”
年轻小二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说道:“我滴亲舅舅,您老可别怪小侄多嘴,就这破地方,别说是客栈了,哪怕是龙岗城里最出名的闻香院开在此地,这院里的姑娘也都得饿死,还不如趁早关门,乐得清闲。”
掌柜气急,又抬起手作势要打,说道:“少说废话,你要不喜欢待在这里,我可以随时送你走。”
听到这里,年轻小二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说道:“走就走,早就受不了这破地方了,我还能赖着你不成?一年都快到头了也赚不了几个子,还得天天守着这破店,就你把它当个宝贝揣着。”说着,他朝着店内望了一眼,讥讽道:“今天倒是稀奇,半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客人,至少还能赚得了一碗素面的钱。”
‘啪’地一声响起,年轻小二的脸上多了一道清晰的五指印,掌柜的脸同样也涨的通红,怒道:“你赶紧给我滚出去。”
年轻小二还未缓过神来,就被掌柜急着推了出去,又是‘啪’地的一声,门已然是被关上了。
年轻小二顿觉心中五味杂陈,在原地愣了片刻,最后朝着门口吐了一口痰后愤愤地走远了。
店内,掌柜低着头偷偷地瞥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客人,见他仍在专心吃面,仿佛没有听到刚才的对话似得,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连忙将目光收了起来。
天边,夕阳落的更深了,一架马车在橘红色霞光的照映下从远处缓缓驶来。
赶车夫是个年迈的汉子,络腮胡,国字脸,一双黑眸炯炯有神,只是他身材中等,甚至还有点驼背,乍看之下还以为是寻常的农夫。老汉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粗布麻衣,无袖,两条精壮的胳膊暴露在空气之中,手臂上凸起的血管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异常神武。
“庄伯,停一下。”一道明亮的声音从马车内传了出来,庄老汉手中一紧,立马勒住了拉车的马儿。
马车停稳之后,说话的人从里面钻了出来。来人是一位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柳叶眉,丹凤眼,面容洁净,肌肤如玉,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眉宇间透露着一股英气。他身材修长,身姿挺拔,穿着一袭精致的锦袍,发丝乌黑亮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此时正一脸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景色。
西风阵阵,吹得少年衣襟沙沙作响。
“咳咳。”
庄老汉关切道:“少爷,您还是进去吧,当心别又染了风寒。”
少年咧嘴一笑,说道:“不碍事。这里的风可比家里暖和多了。”
庄老汉说道:“再怎么暖和也是十月份了,这地方昼夜温差大,马上就要入夜了,您身子骨弱,少爷您还是快回马车里吧。”
少年摆摆手,说道:“不用担心,我心里有数,您要是再这般娇惯我,我都快成温室里的花朵了。”
庄老汉本想继续劝说,但也知道自家少爷性格执拗,连老爷和夫人都拿他没辙,更别说自己这个当下人的了,索性不再开口,只好哀叹一声,任由少年的性子去了。
少年见老汉满脸愁容,便移步过去直接搂住了他的肩膀,宽慰道:“庄伯,你的心意我明了,但我这肺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么些年都熬过来了,肯定是没那么容易出事的。”少年又拍了拍老汉的肩膀,继续说道:“况且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要是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畏手畏脚,那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如此良辰美景,若不好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那才是真的浪费生命。”
庄老汉被少年的一番话说愣了几秒,随即眼中精光大射,大声道:“好,说得好。没想到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少爷活的明白。我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您要好好记住,不论什么时候,都要照顾好自己。”
少年莞尔一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我最怕死了,要是真有啥事,您立马带我回沈家庄,决不耽搁。”
闻言,庄老汉也笑了起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一些回忆里趣事,漫步在这荒芜的土地上。
走了半晌,少年突然尖起嗓子喊道:“庄伯你看,有烟。”
庄老汉顺着少年所指看去,只见略显昏暗的远方有几缕黑烟缭绕,说道:“有烟必有人家,今天的住宿有着落了。”
少年点点头,心中也是喜悦。此地虽然白天风光无限,但是一到夜里却暗藏无数危险:沙暴;凶兽;甚至还有强盗、马匪出没。尽管他好奇心很重,却也不想主动惹火上身,况且比起睡在荒郊野外,松软的床褥肯定更吸引人。
“咦,那边是不是有个人。”
少年见有一道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立马就准备迎上去。
庄老汉忙道:“少爷且慢,不知来人身份,要小心。”
这次少年没有妄动,点了点头默默地跟在了庄老汉身边。
不到片刻,三人总算相遇,少年也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样貌,见此人一副小二装扮,看上去颇为年轻,问道:“敢问这位小哥,这是从哪里来?”
来人正是刚被亲舅舅赶出客栈的年轻小二,他本就憋着一肚子气,又为即将要风餐露宿而犯愁,正踢着地上的石子泄愤。忽闻有人问话,不禁让他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只见一位面容英俊,身着富贵的贵公子正一脸微笑的看着自己,心中没由来的愈加愤恨,破口骂道:“爷爷我从该来的地方来,往该去的地方去,关你毛事。”
少年闻言也是一愣,没想到这年轻小二脾气如此火爆,丝毫不讲道理,一上来就先把自己骂了一顿。就算泥菩萨也有三分脾气,只是少年心中虽有不悦,但也暂时忍了下来。
不过他能忍,有人却忍不了。
庄老汉一个箭步跨出,直接冲到了年轻小二面前,随后右手抓住他的衣领猛地向上一提,竟是活生生的将他举了起来。
年轻小二一下就慌了神,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踢到了铁板,赶紧开口求饶:“两位爷爷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快放我下来吧,我…我快喘不过气了。”
可庄老汉却充耳不闻,仍是单手拎着年轻小二,不论对方在他手上如何挣扎,他依旧是纹丝不动,稳如老钟。
“放开....我...”
眼看着年轻小二脸已经涨的通红,少年总算开口说道:“庄伯,放他下来吧。”
庄老汉大手一挥,将年轻小二甩出去几米,冷声道:“再敢信口开河,要你狗命。”
年轻小二双手抱头,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喊道:“不敢了,不敢了,大爷饶命啊。”
少年走了过去,蹲了下来,问道:“我们之前素未谋面,也从无恩怨,先前为何要那般说话?”
年轻小二还在惊惧之中,说话都有些结巴,道:“我...我本来是栖霞客栈的小二,每天在店里做牛做马,今天却被那个无良的掌柜赶..赶了出来。我心里有气,又愁找不到个着落,这时您正好跟我搭话...这才不小心冲撞到您了。”
少年颔首,明了这是一场误会,当即伸手扶住年轻小二,说道:“起来再说。”
年轻小二试探道:“您不怪我了?”
少年说道:“不怪了,先起来吧,我蹲着也不舒服。”
年轻小二麻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堆着一脸媚笑问道:“听您的口音,不太像本地人,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少年微笑道:“出来游历,其实我们到此地也不过两天。倒是你刚刚说起的栖霞客栈,可是那边有烟的地方?”
年轻小二说道:“不错。”
少年问道:“那里的掌柜为何要把你赶出来?”
年轻小二虽不情愿,但还是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少年听完觉得好笑,不过那是别人的家事他也不好多管,只说道:“照你这么说,这栖霞客栈应该常年无客,应该有很多空房吧。”
年轻小二道:“那是自然,从来没有客满的时候。公子,您不会是想过去住一晚吧?”
少年道:“这方圆十来里应该就这一家客栈吧。”
年轻小二急道:“您有马车,可以往西边走,那边有座主城,里面的客栈条件比这好多了,还有那闻香院...那姑娘可...”
看着他脸上露出一副猥琐的笑容,少年打断道:“我刚刚从龙岗城出来,准备去南边,不打算回去了。”
年轻小二立马闭上了嘴巴。
少年朝庄老汉使了个眼色,说道:“你要是不愿意去,我也不勉强你,我们就先走了一步了。”
年轻小二看着已经动身的主仆二人,心里拧起了麻花。他看得出这少年来自富贵人家,脾性也还算和善,不像城里那群公子小姐般嚣张跋扈,捉摸不定。要是能一路相伴把这位公子爷给伺候好了,说不定人家一高兴,还能赏他不少好处。
‘脸皮算得了什么,哪有金子银子值钱。况且要真有好处,总不能让那老东西一个人得去。’他心中一横,索性豁了出去,喊道:“少爷您走慢点,等等我。”
等三人行至客栈门前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狂风呼啸,黄沙滚滚,吹得门吱呀作响。
年轻小二一边叩门,一边大声喊道:“掌柜的,快开门。”可他敲了好一阵,也不见人来,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说道:“也不知道这老东西干啥去了,要不我把这门撞开,不然今晚只能睡在门口了。”
正当他撸起袖子准备表现一番时,门却开了一道缝。
掌柜隔着门缝看到来人是年轻小二,小声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年轻小二说道:“你管不着,快把门打开唠,弄得神神秘秘,莫非里面藏了女人不成?”
掌柜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二话没说竟是直接准备关门赶人。不过一张大手突然按在了门柱上,掌柜只觉得眼前的木门变成了铁壁,铆足了劲也无法撼动。
少年走上前来,说道:“掌柜的,我们只是想来投宿一宿。”
掌柜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俊美少年,问道:“你们也要投宿?今天倒是稀奇...”
少年问道:“您侄儿说客栈平日里生意清闲,难道今日已经客满了?”
掌柜说道:“那倒没有,不过上等厢房已经住满了,只剩下一间中等的厢房了。”
少年说道:“只要能住下两个人就好。”
掌柜说道:“那您放心,再多两个人都能住,敢问公子贵姓?”
少年道:“姓沈。”
年轻小二忍不住插嘴道:“少爷您别听他的,肯定还有更好的厢房,我...”
“沈公子,里面进。”掌柜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大门,将少年与庄老汉迎了进去。年轻小二见三人都不搭理自己,也只好悻悻地在后面跟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