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刻,是同声一喝,是同招齐出。
下一瞬,便是截然不同的剑路,截然不同的归途。
剑无极的身动了。
疯癫的梦魇,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仿佛被一道清亮的光驱散,沉淀于识海的最深处。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浑噩的疯人,他是宫本总司的徒弟,是那个永远带着三分痞气、七分傲骨的剑无极!清醒的愤怒,是他此刻唯一的驱动。
“来喔!神田京一,你这个叛徒,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无极剑法!”
那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口头禅,是他回归自我的最好证明。
话音未落,人已先行,灵属之器似能感知主人心意,应心而出!苍蓝色的刀光,如一道破开混沌的惊雷,撕裂了凝滞的空气,直奔对面那道冷漠孤高的身影。
“无极剑法第一式·一剑无极!”
快!是他成名的根基。
恨!是他此刻剑招唯一的注脚。
刀光所向,是积压多年的怨愤,是对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师兄”,最直接、最狂暴的质问!
然而,虎彻——或者说,神田京一,他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照出急速逼近的蓝色电光,眼神中流露出的,却非凝重,而是一种仿佛看穿了结局的……轻蔑。
“悲哀!”
一声叹息,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却又重重地敲在剑无极的心上。
就在这一声叹息落下的瞬间,神田京一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华丽的起手,他只是在剑无极的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衫的前一刹那,右手握上了腰间的刀柄。
一个最简单,也最纯粹的动作。
锵!
一声清越的出鞘声,一道更加冰冷、更加纯粹的刀光后发先至,斩开了午后血色的残阳。
“无极剑法第一式·一剑无极。”
是同样的招式,却是天壤之别的境界!
一者狂,如怒涛拍岸;一者冷,如寒潭死水。
一者尽是破绽,破绽里燃烧着情感;一者完美无瑕,完美中透着绝对的无情!
锵然一瞬,快剑对快刀!恨意之剑,对上无情之刃!
只闻连串交戈,不见两人身影!火花迸射,杀气弥天!
剑无极只感虎口剧震,一股沛然莫御的刀气,透过刀身直贯而来。对方的每一击,每一斩,都精准得如同鬼神操弄,直击他剑势流转中最细微的破绽!
“可恶!为什么还是这么快!”
剑无极内心怒吼,他能清楚地感知到,神田京一的剑,比之前重创自己之时,更加冰冷,更加无情。那是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斩”这一个概念的恐怖剑意。
“你的剑,充满了无谓的杂念。”
神田京一的声音,如同他的刀锋一般冷冽,清晰地传入剑无极耳中,仿佛不是在交战,而是在进行一场居高临下的指教。
“愤怒、不甘……这些东西,只会让你的剑变钝。”
“废话!”
剑无极怒喝一声,强提真元,剑势再变!
“无极剑法第二式·一剑无尽!”
霎时,剑光如瀑,连绵不绝,交织成一张狂猛的剑网,欲将眼前之人彻底吞噬!
“无用之招。”
神田京一冷语不变,脚步未动分毫,手中虎彻刀光流转,竟是同样的招式回敬!
“一剑无尽。”
但见刀光似羽,灵动非常,在狂暴的剑瀑之中精准穿梭,游刃有余。
叮叮叮!连串脆响,是剑势被破之声!百招狂攻,尽付东流!千般变化,难入方圆!
数招之后,剑无极已是汗流浃背,一身攻势,竟被对方闲庭信步般尽数化解,溃不成军!
“这是……天王级的实力……他突破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在对方面前,隔着一道难以逾越、令人绝望的天堑。
久攻不下,心头之火更盛。
就在这股焦躁与愤怒攀升至顶点的刹那,剑无极识海深处,一道白色的身影一闪而过。剑路,毫无征兆地变了!
不再是无极剑法的刚猛,而是至柔至幻的飘渺!
剑身如羽,无形无相,划出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轻灵飘忽,直刺神田京一咽喉要害!
这一剑,快得无声无息。
这一剑,不属于无极剑法。
“嗯?”
一直从容不迫,视一切为无物的神田京一,终于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他身形微侧,刀锋一转,以毫厘之差格开这致命的一剑。
“这一剑……无形无相,轻灵飘忽……这不是无极剑路。任飘渺?哈,想不到你竟有此等机缘。”
“管他什么剑法,能杀你的就是好剑法!”
剑无极下意识地回嘴,但他自己也为方才那一剑感到错愕。那感觉太过熟悉,仿佛是身体的本能。
神田京一的内心,掀起了刹那的波澜。
“疯癫之中,竟能将任飘渺的剑意融入本能,无需思考便能使出……这家伙的天资,确实在我之上。师尊当年说得没错。”
“但,根基依旧不稳,剑招充满了情感的破绽。悲伤、愤怒……这些都是剑客的大忌。吾今日,便将你这些无谓的情感,一一斩断!”
“他手中的,是灵属之器。看来在疯癫之后,他终于勘破了心障,能够运用自如了。哼,也好,省得吾束手束脚。”
心念电转,杀意再起!
“来得好!”
神田京一赞叹一声,右手虎彻刀锋稳稳黏住剑尖,左手不知何时,已拔出第二把胁差!
双刀交错,圆转如意!
嗡——!刀光瞬间化作一轮冰冷刀月,封锁十方!
气流激荡,剑无极只觉自己的剑如陷泥沼,所有后续变化,所有飘渺灵动的剑意,尽数被这轮刀月封死、碾碎!
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结束了。”
神田京一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宣判。
气息陡变,一股远超方才的压迫感轰然爆发,天王之威,尽显无疑!
“让你见识,何谓天堑!看清你我之间的差距!”
“一剑无敌!”
喝声落,神田京一摆出三刀流的起手式,但第三把刀,始终未曾出鞘。
仅以双刀之势,身影已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流光!
非神非魔,无我无敌!刀光一瞬,生死判决!
太快了!
快到剑无极的思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动作!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光芒,印向自己的胸膛。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
没有利刃入体的撕裂感。
流光散去,神田京一已然回到了原地,双刀归鞘,仿佛从未动过。
剑无极僵在原地,他缓缓低下头,只觉胸口一凉。
衣襟之上,一道整齐的口子裂开,皮肤上甚至能感到一丝刀锋划过所留下的寒意。
胜负,已分。
“为什么……不杀我?”
剑无极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充满了不甘与困惑。这是一个失败者,对胜利者最无力的质问。
神田京一背对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仰头,看着那轮即将沉下的血色残阳,眼神中透出无尽的沧桑与孤寂,仿佛那落日,也承载不起他眼中的故事。
“你这家伙,现在在为谁卖命?”剑无极不甘地追问,“西剑流呢?赤羽他们呢?”
“西剑流?”
神田京一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一个遥远而苦涩的笑话。他缓缓转过身,嘴角勾起难言的弧度。
他的眼眸,第一次,如此平静地注视着剑无极。那眼神里,没有了轻蔑,没有了冰冷,只剩下淡漠。
“西剑流?已经没了。”
平淡的语气,诉说着石破天惊的事实。
“赤羽大人,衣川紫……所有人都战死了。”
轰!
这番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剑无极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彻底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连手中的剑都差点握不住。
西剑流……没了?
那个覆灭东剑道,让他家破人亡,成为他所有痛苦根源的组织……就这么没了?
那个总是智计百出、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其智谋的赤羽信之介……死了?
所有的恨,所有的目标,在这一刻,尽数失去了附着的对象,变得虚无缥缈。
神田京一看着他震惊失神的模样,眼神中的讽刺再度浮现,却是指向了命运。
“现在这个世上,还记得他们,还愿意提起他们的,竟然是你这个西剑流的敌人,我最看不起的师弟……”
“真是……讽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