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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曲生北凉

怪剑阿源张元胤123 6172字2025年06月30日 14:20

凛冬的白昼,仿佛也被昨夜的酷寒冻结了。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地压着北凉州城,吝啬地撒下几粒稀疏惨淡的日光,非但未能驱散寒意,反而映照得房檐屋角的积雪更显森白刺骨。城中的河流凝固了最后一丝脉动,化作一条蜿蜒僵死的玉带。昨日还人声鼎沸的城南夕月楼,此刻大门紧闭,屋檐下垂挂的冰凌粗如儿臂,无声地宣告着这座“不夜之心”的骤停。门板上,两张惨白的官衙封条交叉贴住,在寒风中瑟瑟抖动,显得脆弱而徒劳。街道清冷得瘆人,偶有裹得严实的行人路过,也是脚步匆匆,目光不敢在那死寂的朱红木楼上停留片刻,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它吸走魂魄,冻成昨日楼上那几尊惨怖冰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一缕带着三分媚态、七分做作,却又高亢穿透寒气的唱腔,从隔着一条窄街、正对着夕月楼的“聚贤楼”二楼雅座窗口飘了出来:

“哎~昨夜的北风它那个刮呀——

刮得那星辰都藏进了云纱呀!

朱门楼暖哟酒杯儿晃——

哪料到天降煞神索人命呐——索人——命!”

“烛火倒,冰棱儿生——

暖房转眼冻死城!

三圣爷爷哟好大的名声啊——

怎敌得那黑影一指封魂灵?!

枯树寒枝挂血冰蕊呀——

寻仇的冤魂——它踏雪临——哪——!”

唱腔用的是北地常见的俚曲调子,词却被编得阴森诡秘,听得窗外匆匆路人一个寒噤。聚贤楼二楼,临街一扇花窗半开,涌出的喧热酒气与外面刺骨的严寒激烈交锋,化作团团翻涌的白雾。一个涂脂抹粉、裹着艳俗狐裘的妇人,正是这聚贤楼的老鸹玉罗嫂,捏着一柄缠金折扇当醒木使,“啪”地拍在桌案上,声音尖利:

“哎呦喂,列位大爷听真喽!‘枯树寻仇’!”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眼珠骨碌碌扫过雅座里挤得满满当当、伸长了脖子的酒客茶客,声音压低了八度,透着神秘:“昨儿半夜那动静,嘿!不是老天爷发狠,是人!一个‘鬼衣人’!就对着这三层朱漆木头堆儿,隔空摄走了三条老神仙的命哟!”

她伸着涂了蔻丹的手指,遥遥一点对面死寂的夕月楼方向,引得众人目光随之转去,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起。

“玉罗嫂快讲!那鬼衣人长啥样?”一个敞着怀的汉子急切问道。不少人虽面露惊恐,却掩不住眼中那份猎奇的兴奋。世道太平得太久,这等惊悚惨剧,便是毒药,也引得人饥渴难耐。

“哎呦我的爷!活人看见他还得了?”玉罗嫂夸张地一拍大腿,“那是‘鬼’!无影无形无声踪!听说是…啧啧啧,”她神秘兮兮地凑近桌子中心,声音从涂红的唇里挤出:“是那城西‘吃人缝’矿坑里爬出来的老鬼!攒了三十年的寒煞怨戾气,化作的人形影子精!专门儿寻摸这沾了星…咳,沾了凶煞玩意儿的人来的!”她含糊地带过某个忌讳的字眼。

就在这时,聚贤楼厚厚的防风棉布帘子“哗啦”一下被粗暴地撞开!一股更加强劲的寒气裹挟着雪粒子直往里灌!一个顶着乱糟糟头发、裹着油腻灰棉袄的瘦小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正是前晚在夕月楼忙前忙后、此刻脸白得如同死人、双眼布满血丝的灰衣小二!

“鬼…鬼!是真的!!”小二失魂落魄地嚎了一嗓子,声音因过度惊惧而撕裂。他根本看不清眼前坐的是谁,直接扑到玉罗嫂附近的一张桌子前,双手死死抠住冰冷的桌沿,牙关剧烈打颤:

“冰…冰!全是冰!三圣老爷…冻上了!人形的冰雕!段爷断了指头还捏着拳头,脸上那表情…我的佛祖!死不瞑目啊!李爷脑袋上,就是这儿!”他用颤抖的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眉心,“一个冰窟窿!冒出来的不是血丝!是冰渣子!白汽儿!……吴爷胸口,插着兄弟的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想去抓…抓那桌上的空盒子!”小二语无伦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墙上…墙上血写的字!那字自个儿在木头里钻,还开花!!红色的冰花!跟…跟雪地里冒出来的鬼眼珠似的!‘枯树,寻仇者来’!”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像是回想起昨夜恐怖的寒气再次侵体:“屋里头那冷的…骨头缝儿都冻酥了!比矿坑里的老坟窖还冷八百倍!伙计……伙计吓瘫在那冰尸旁边…裤裆里屎尿冻成一坨坨冰疙瘩……早上抬回来,话都不会说了,一个劲儿念叨‘鬼衣…鬼打墙…矿坑爬上来’……”

整个聚贤楼的雅座,死一般的寂静。方才那点喧腾的热乎气,被小二这血泪控诉般的描述和扑面的寒气瞬间剿灭干净。有人杯中的酒液表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花!众人只觉寒气直冲顶门,再看对面那夕月楼的朱红窗棂,哪里是木头?分明像是凝结了无数冤魂血迹的魔窟入口!

玉罗嫂的眼睛猛地一亮,如同嗅到了腥味的夜枭!她一拍桌子,声音拔得更高亢尖锐:

“听听!听听!真真儿的!无影凝冰!隔空碎魂!血书开花!这可不是凡人能使的手段!这就是矿坑里的怨鬼穿上了人衣!‘鬼衣人’!老娘这名字没叫茬了吧?定是那盒子里的祸根引来了这鬼衣人索命!报应!三圣老爷子也是贪心惹得恶鬼缠身喽!”她得意地扬起描画得细细的眉毛,仿佛她亲自参与了指命名号这一江湖大事。

“鬼衣人”的名号,如同沾满不祥冰屑的种子,瞬间被这群惊魂未定却又热衷于传言的宾客牢牢记住。恐惧与猎奇混浊的烈酒刺激着神经,低语声如潮水般涌起。

“‘枯树寻仇’…寒朔原上真来了杀人的恶鬼?”

“那矿坑邪门了百八十年,进去的就没几个全须全尾出来!”

“沧帮张长老当时都快气疯了!听说快马都派出去了三拨,直奔东边沧水入海口的沧龙总舵!”

“何止沧帮!今早天还未亮透,风雷堡的信鸽黑压压一群往南方飞!连靖北王府的车驾都从北府街那边出来了一队!清一色的玄甲重骑!”

“啧,铁衣门分舵的门板到现在都没敢开!抬尸首进去的几个壮汉,这会儿都在坛子房里灌姜汤驱寒呢!听风声说,铁衣门总坛那边已经急了,‘铁鳞鹫羽令’都下来了,分舵的疤脸执事点了精锐,星夜南下往玄机谷那头赶!铁衣门主自个儿也离了老巢,怕是要亲自去玄机谷请老神仙们帮忙掌眼,对付这‘非人’的东西!”

“衙门?嗨!捕快倒是去了十几号,仵作戴着熊皮护手进去,不到柱香功夫就哆嗦着跑出来,嘴里只叨叨着‘没皮没伤口’‘冻碎了血脉骨头芯’,还吐了一地酸水!我看呐,那血字上的‘鬼法’,不是官家老爷的戒尺能打的!”

角落里,两张不起眼的方桌拼在一起。几个看上去寻常的商贾、走卒打扮的汉子默默听着,面前摆着温过的廉价麦酒和咸干饼下饭。一人轻轻捻动指尖,看似在拍掉饼屑,指关节却发出微不可闻的“咔哒”轻响。对面那位抄着袖管缩着脖子的精瘦汉子,垂下的眼皮底下,一丝极锐利的光芒,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雪原豺狼,在听到“铁衣门主南下玄机谷”和“沧帮急报总舵”时,微微跳动了一下。更远些,一个独自小酌的落魄文士,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桌面上描摹着“枯树寻仇”四个字的笔画。

聚贤楼的炉火“噼啪”燃烧,暖意融融。

然而窗外,惨淡的日光彻底消失。更大的风雪如同蓄谋已久的恶兽,自遥远的荒原奔腾而来,漫天搅动着沉重的铅灰色云团。雪片不再是飘絮,而是凝成坚硬的小冰粒,借着狂风之势,凶狠地扑打向夕月楼紧闭的门窗、朱红的廊柱、冰蓝血花的残痕。

也扑打着聚贤楼的窗纸,发出密集细碎的“沙沙”声,如同无数冰冷的手指在急切地抓挠。

风雪更紧。那首用俚曲调子哼唱的死亡歌谣,混杂着“鬼衣人”的凶名,裹挟着星髓玉的诱惑和矿坑深处的阴寒,穿透厚重的窗纸与喧嚣,在北凉州城狭窄冰封的街巷深处,在无数颗惊疑不安或心怀鬼胎的灵魂中,疯狂滋长、盘旋:

“枯树寒枝挂血冰蕊呀——

寻仇的冤魂——它踏雪临——哪——!

整座城池陷入一片肃杀的白茫茫中,寒意彻骨,人心惶惶,预示着昨夜的血案仅仅是一场滔天巨浪席卷这方苦寒江湖的……第一声丧钟之鸣!

聚贤楼的热闹混杂着渗骨的寒意,如同暖炉边冻僵的毒蛇,令人心神不宁。喧哗低语间,关于“鬼衣人”索命三圣、星髓玉惊现又失、夕月楼化作冰封地狱的可怖细节,被添油加醋地传诵发酵。那玉罗嫂更是眉飞色舞,仿佛她便是那亲历者、命名者,一张利口将那“鬼影凝冰”、“血书开花”的诡谲渲染得活灵活现。“鬼衣人”三个字,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北凉州城蔓延,渗入犄角旮旯。

突然!

“哐当——!轰!”

一声沉闷而暴烈的巨响,如同重锤砸在人们脆弱的神经上!整个聚贤楼的地板似乎都震了一下!

“嚎什么丧!”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楼梯口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悲痛压下了所有议论。

众人惊惧望去,只见沧帮分舵的掌舵长老张破浪,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愤怒狮王,拄着那根沉重的镔铁雕龙杖,一步步踏得木质楼梯都在呻吟!他须发戟张,眼珠遍布血丝,环视着楼下雅座里一张张或惊或惧的面孔,特别是刚刚口若悬河的玉罗嫂和仍瑟瑟发抖的小二!

“腌臜泼才!编排江湖轶闻,想死不成?!”铁杖尾端狠狠一顿地,砖石凹陷!张破浪身后跟着十余个膀大腰圆的沧帮精锐,个个面色阴沉,腰间利刃半出鞘,寒光凛冽。他目光如电,扫过小二:“管好你的狗舌头!再多嚼一句,老夫不介意把你冻成下一尊冰雕,塞进那该死的矿坑里!”

小二吓得“嗝”一声,白眼一翻,竟直接晕厥过去,被旁边伙计慌忙拖开。

张破浪目光最后钉在玉罗嫂涂脂抹粉的脸上,那阴鸷的杀气压得她瞬间失声,脸色煞白如同墙皮。他没再训斥,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宛如闷雷滚过聚贤楼,让所有人心惊胆寒。

“清道!”他一声令下,身后的沧帮弟子粗暴地推开靠近门口的茶客酒客。张破浪铁青着脸,带着一身能将炉火都冻结的寒意,大步跨出聚贤楼的门槛,径直冲向对面死寂的夕月楼,弟子紧随其后,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劫后余生的低喘。

“沧帮办事,闲杂人等,即刻滚开!”冷硬的呼喝声在夕月楼外响起。几个试图靠近窥探的地痞和好奇心过重的闲汉被毫不留情地驱散、推搡开,甚至挨了不轻不重的拳脚。夕月楼门外迅速被清空,只剩下呼啸的风雪和那刺目的、象征着官府介入却又苍白无力的封条。

楼上雅间窗户缝隙中,隐隐可见人影晃动。沧帮人马接管了现场,更彻底地搜查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一寸染着冰寒的木质地板和墙壁,试图从那诡异阴毒的血字冰花里、从空了的乌木匣上、甚至从三具冰尸僵硬的姿态中榨出哪怕一丝能追踪“鬼衣人”的线索。气氛沉闷压抑得如同即将引爆的火药桶。没有人敢靠近那片被寒气永久缠绕的死域。

就在沧帮人马在夕月楼里焦躁搜寻的同时——

城北,铁衣门北凉分舵。

厚重的铁皮包裹着大门,冰冷森严。门楣上方,一只精铁铸造的狰狞猛鹫展翅欲飞,利爪紧扣门额。院内,没有了平日的喧闹练功声,连走动的人影都稀少得可怜,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水,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压抑和深入骨髓的警惕。几个值守在大厅外的弟子,即使裹着厚厚的狼皮袄,脸色依旧青白,端着滚烫姜汤的手兀自难以抑制地打着哆嗦。昨夜那几个抬尸、清理现场的壮汉,被安置在一间燃着熊熊炭火的暖房里,几个人围坐火堆边,嘴唇发紫,眉梢凝霜,厚厚的棉被下依旧抖得牙齿咯咯作响,眼中残留着对寒冷最原始的恐惧。那股阴寒,似乎侵入了他们的骨头缝里!

分舵内厅密室,烛火跳动。

疤脸执事,那位昨夜带人撞破地狱景象的头目,正襟危坐。他面前的桌案上,静静放着一枚用精钢混和某种特殊陨铁打造的令牌。令牌形制如羽,厚重锐利,边缘遍布细密的铁鳞状倒刺,尖端铸刻着一只目光凶戾、似乎随时要扑击猎物咽喉的铁羽鹫鸟——铁衣门最高级别行动令,“铁鳞鹫羽令”!旁边,是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

“东西都封好了?”疤脸执事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生锈的刀片摩擦,眼底布满未曾合眼的疲惫与惊魂未定的残留。他看向旁边肃立的一个身材精悍、宛如猎豹的中年汉子,此人呼吸悠长,气息内敛,显然是分舵里轻身功夫和坚韧度都是顶尖的好手,绰号“铁爪雁”。

“回禀执事,按您的吩咐,全密封!尸身上刮下的那点带着血腥寒气最重的残冰屑,用三层玄冰玉盒装了,再裹了厚厚一层熊皮,绝不会散出半分气息!墙皮剥下刻着血字最深的木屑,掺了点冻凝的血粒,都用油纸和蜡封在锡瓶里!一丝寒气都不能漏!”铁爪雁沉声回应,眼神同样凝重。这是要送去总坛,供门主和长老们研究的东西,沾染着致命的不祥。

疤脸执事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似乎又刺醒了他身上未褪的寒意:“‘铁鳞鹫羽令’既下,当知此行凶险万分!此非寻常仇杀,而是……妖物作祟!”他拳头捏紧,青筋暴露,似乎想到了那鬼魅无形、凝冰夺命的恐怖,“你带三名精于潜影追踪、耐力最好的兄弟,立刻动身!避开官道,只拣荒僻小路疾行南下,直去玄机谷!务必亲手将此物和密信交到谷主座前!门主他老人家…怕是已经动身,或早一步到了那里!”

“属下明白!便是爬,也定爬到玄机谷!”铁爪雁没有丝毫犹豫,重重抱拳,眼神凌厉如刀锋。他上前一步,小心地将那沉重的玄冰玉盒和密封锡瓶装入一个特制的、内衬隔寒兽皮的铁铸背囊里,然后珍而重之地捧起“铁鳞鹫羽令”揣入怀中内袋,再转身扛起背囊,动作干脆利落。

疤脸执事走到密室靠内墙的一角,拨动机关,一个仅供一人爬行的黝黑暗道入口无声滑开,一股更冷的土石寒气涌出。“走!”他的声音不容置疑。铁爪雁毫不迟疑,伏身便钻了进去,暗道口随即关闭,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出现过。不多时,数道融入风雪夜色的迅捷身影,悄然翻出分舵背面的矮墙,如同几只扑向南方未知凶险的铁羽夜枭,消失在茫茫风雪与黄昏的余烬之中。

靖北王府的威严,并未因风雪而减弱半分。

北府街上,巨大的石狮口含玄冰所制宝珠,被雪覆盖了一半身躯,依旧散发着镇压万载寒域的肃杀气息。府邸深处,非是飞檐朱栋的奢华,而是厚重的条石垒砌的堡垒般建筑,暗涌着铁血兵戈之威。

王府偏厅“积寒斋”,炉火熊熊,却驱不散空气中凝滞的紧张。

一个身穿深青色、绣着银色雪鸮纹样锦袍的中年男子端坐主位,他面如冠玉,气质雍容,眼神却锐利如北崖寒风,正是靖北王世子萧长离的心腹,王府长史兼玄鉴司北凉行台御史——徐观潮。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送抵不久、墨迹未干的卷宗,上面粗略记载着夕月楼的惨案描述。

下手边坐着两人。

一人身着精悍的黑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红色的细鳞软甲背心,肩佩一枚乌光沉沉的、铸造着复杂冰棱与锁链徽记的令牌。他面容冷硬如岩石,右手带着特制的铁鳞护手,指节处镶嵌着几根冰蓝的金属尖刺,浑身散发着军伍特有的悍烈气息和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玄门煞气。正是靖北王府暗卫精锐,执掌“雪鸮令”,专门负责诡案异事追踪的雪鸮锐士指挥使,冷无锋。

另一人约莫四十许,穿着洗得发白的半旧道袍,头上松松挽了个道髻,插着一根不起眼的墨玉簪子。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绺飘然的短须,整个人气息平和,甚至显得有些懒散,偏偏一双眼睛澄澈明净,仿佛能洞彻幽冥虚妄,隐含着一丝淡淡的威严。他背后斜背着一个长约三尺、非金非木、雕刻着密密麻麻紫金色符文的暗紫色剑匣。他便是靖北王府首席供奉之一,出身于“天枢道观”的明心道人。

“夕月楼,三圣毙命,冰封尸首,‘星髓玉’失窃,”徐观潮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墙上留有妖邪血字:‘枯树,寻仇者来’。”

明心道人微微颔首,手指在袖中轻轻掐算着什么,眉头微蹙:“冰火异象,凝形毙命,非纯武道之力。那寒气……恐已侵邪化灵。枯树…寒朔葬人谷?那片无生之地,怎会再起波澜。”他澄澈的目光扫过卷宗上潦草的描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凶戾外显,手段酷烈,更像是示威!”

“示威?向谁示威?”冷无锋声音如同金铁摩擦,他肩头的雪鸮令徽记反射着炉火的红光,冰冷而危险:“江湖?王府?亦或是……那个失踪了三十年的剑阁?徐大人,事涉那等禁忌之物,绝不可坐视!‘雪鸮令’所属已全员调动,封锁现场内外,暗中排查城西矿坑周边所有异常活动!只等大人与道长相助,锁定那…‘鬼衣人’踪迹!”他目光灼灼,带着强烈的行动意愿。

徐观潮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节奏清晰的微响:

“王爷与世子殿下已得急报。”他眼神深邃,“殿下的意思很清楚:此案,非江湖寻仇如此简单。‘星髓玉’重见天日,其背后的涟漪或许已远超这北凉冰原。沧帮总舵必然震动,铁衣门主孤身上玄机谷,亦非同小可…庙堂之上,也未必没有暗眼在窥探。我们需快!”

他目光转向明心道人:“道长,劳烦您即刻暗中前往夕月楼,以‘天枢化幽镜’洞察残痕,观其真灵煞气走向,务必找出那凶孽逃离的确切轨迹!冷指挥使,”他又看向冷无锋,声音斩钉截铁,“你的人,即刻分成三拨:一拨明里暗里配合明心道长行动,随时策应;一拨追查城外所有可疑车船、脚印痕迹,特别是南下的,目标…玄机谷方向!最后一拨,给我死死盯住沧帮分舵、铁衣门驻地所有进出传信之人!这潭水已浑透,任何一点涟漪,都可能是巨浪之前兆!”

“是!”冷无锋霍然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贫道这便动身。”明心道人亦起身,并无过多言语,只是背上的紫箓剑匣隐隐散发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力波动。

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呼啸寒风中,带着庙堂的意志和冰冷的杀机,扑向那座死亡冰楼及由此铺开的罗网。

风雪愈发猛烈,扑天盖地,仿佛要将这座城池彻底掩埋。

南城边缘,一条肮脏狭窄的、被唤作“流蝇巷”的贫民汇集之巷。积雪掩盖了泥泞和秽物,却掩不住破败屋檐和透风的木板墙。一个蜷缩在破庙墙角,裹着连乞丐都嫌弃的、打满补丁勉强御寒的硬棉袄的身影,在寒风中剧烈地咳嗽着,瘦削的肩膀随着咳声不住颤抖。

正是那被聚贤楼吓晕的夕月楼小二。他被“好心”的同乡伙计塞了几枚铜钱和半块硬邦邦的杂粮馍,打发回了这破庙角落。恐惧和严寒如跗骨之蛆。

“咳…咳咳……”他咳得像是要把心肝肺都呕出来,胸腔里那点残存的热气越来越弱。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又置身于昨夜的夕月楼二楼:冰冷彻骨的气息缠绕着四肢百骸,段爷青蓝色的断指,李爷眉心渗着冰晶的血洞,吴爷那双死不瞑目、死死盯着空木匣的眼睛……还有墙面上那用血浇灌出来的花朵,仿佛活了过来,带着妖异的笑容摇曳着枝蔓,向他缓缓探来!

“别过来…不是我拿的…不是我…咳!咳咳!”他惊叫着挥舞着手臂驱赶那并不存在的鬼影和冰花,剧烈的动作引发更猛烈的咳嗽。“鬼衣人…不是我!矿坑…东西都给你们…饶命…”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哭喊着,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冻在脸上。

破庙角落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这胡言乱语中的某些词汇触动了。

一堵斑驳欲塌的残墙后,无声无息地立起两道模糊的轮廓!他们没有披甲,也没有携带明显的兵器,穿着是最寻常不过的底层皮袄或破旧棉袍,但那无声滑行的步履、精光内蕴如同鹰隼般投向角落咳嗽瘦影的眼神,却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冰冷与决断!

他们像雪地里捕食的豺狼,悄无声息地围了上去!其中一人,一只粗糙如同老树根的大手,闪电般捂向小二因咳嗽而张大的嘴!

“……唔唔!”

惊惧绝望的呜咽被瞬间堵死!另一人如铁钳般箍住他的双臂!

没有任何审问解释!

冰冷、干燥、带着一种奇异香料味道的厚布口袋当头罩下!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呜咽!一股足以使人瞬间麻痹失去反抗能力的怪力涌入体内!

角落里仅剩下微弱的挣扎肢体碰撞声,还有那只滚落一旁、沾满雪泥的硬馍馍。

几个呼吸后,两个“寻常百姓”一前一后,如同搬扛着柴捆般粗劣地扛起那个微微抽搐、被布袋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形,快步融入了漫天雪幕深重的暗巷阴影之中。雪地上残留的一点挣扎痕迹,几个拖拽的脚印,在狂风的席卷下顷刻消失无踪。

风雪咆哮,如同饥饿的凶兽在城池上空盘旋。夕月楼的血光凝结成冰花,“鬼衣人”的凶名似冰锥刺入人心。星骸寒玉引动的暗流,已悄然漫过江湖草莽的尸骸,卷入了庙堂权谋的冷冽齿轮之中。

那首带着妖气的俚曲仿佛又在这座被风雪掩埋的孤寂城池上空、在某些无法窥测的深渊里幽幽回响:

“枯树寒枝挂血冰蕊呀——寻仇的冤魂——它踏雪临——哪——!

下一章的腥风血雨,已在千里之外南下的路途与这座孤寒之城的深处……无声汇聚!

张元胤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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