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笑芳在厉家旧宅的废墟中找了一处勉强能避雨的角落,是那半截没塌完的柴房。
她走进去,在潮湿的泥地上盘膝坐下,面纱摘了一半,露出清瘦的下颌和那道旧疤。火光从她袖中取出的一枚磷石灯里散出来,青白色的光映着她的脸,厉千绝第一次看清了她的全貌。
不算美,甚至有些憔悴。眼窝微微凹陷,颧骨略高,嘴唇干裂泛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幽深如古井。她看起来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整觉的人。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泥地。
厉千绝坐下,将二胡横在膝上。小盲女被他留在桂树下,由孔老九照看着。巫实和蔺珂昀守在外面的雨幕里,既是为了警戒,也是给他留出空间。
梅笑芳沉默了很久。磷石灯的光在雨中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爹当年拒绝合作,”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怕被雨声之外的什么东西听见,“所以你厉家被灭。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抬起眼,直视厉千绝。
“你知道‘祂’存在了多久吗?”
厉千绝没有回答。
“至少三百年。”梅笑芳说,“有明确记载的是三百年。但观海阁的秘档里,有些更古老的记录,提到过‘祂’更早的活动痕迹。汉、唐、甚至更早。‘祂’一直在漠北深处,沉睡着,偶尔醒来,挪移,进食,然后再次沉睡。周期不定,短则数十年,长则数百年。”
她顿了顿:“但最近这三十年,‘祂’醒来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周期在缩短,活动范围在扩大。老骨头和孔老九的记录里说得很清楚——‘祂’在加速。”
“为什么?”厉千绝问。
梅笑芳看着他,磷石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因为你厉家。”
厉千绝的手指攥紧了琴杆。
“厉家先祖从‘祂’的巢穴中带回来的,不只是骨头和声带碎片。他还带走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祂’的‘脐带’。”梅笑芳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条脐带,就是厉家血脉的源头。你厉家世代传承的血脉里,流着‘祂’的血。所以你的内力能和血髓晶共鸣,所以你的琴弦能引动‘祂’的声带,所以那些灰斗篷追着你不放——他们要的不是你,是你身上的‘祂’的血。”
厉千绝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父亲从未提过这些。厉惊鸿只教他剑法,教他藏,教他等。
“三百年前,厉家先祖从‘祂’的巢穴中取走脐带时,‘祂’就失去了与地面的联系。‘祂’一直在找那条脐带。而你们厉家,就是那条脐带在地面上的‘根’。每多一个厉家后人,那条脐带就多一分力量,多一分‘活’的可能。反过来说——”
“每杀一个厉家人,”厉千绝接上了她的话,“‘祂’就弱一分。”
梅笑芳点头。“所以二十年前,有人要灭厉家满门。他们不只是要那块石头,那把琴。他们要的是斩断厉家的根,让‘祂’永远找不到脐带。然后,他们就可以自己去取‘祂’的力量。”
“那些人是谁?”
“观海阁的一个叛徒,你见过的灰斗篷就是他的手下。五毒教的长老,提供幽魂引和毒术。还有一个人,”梅笑芳的目光沉了沉,“你连名字都没听过。他叫沈望舒。二十年前他是南康巡抚,现在是朝中重臣。他手里握着整个南方的官面势力,黄岩只是他无数棋子中的一颗。”
厉千绝记住了这个名字。沈望舒。
“他们三方结盟,借秦鹤年的手灭了厉家。但他们都没想到,你爹带着你杀出来了,还带走了‘藏锋琴’的核心部件和一块最大的血髓晶。”梅笑芳继续道,“这二十年,他们一直在找你。灰斗篷,黑袍人,五毒教的暗线,都是他们在追。黄岩在刘家店认出你,是因为他见过你的画像。他临死前说‘你不是……你是厉……’,就是因为他认出了厉家的血脉气息。”
厉千绝闭上眼。黄岩那声未说完的惊呼,终于有了答案。
“那‘涅槃’呢?”他睁开眼,“你父亲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梅笑芳沉默了一瞬。磷石灯的光芯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涅槃’是用‘祂’的力量重塑秩序。”她的声音更轻了,“但这个秩序是什么样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父亲为了这个计划,花了三十年。他需要我找到‘藏锋琴’的完整部件,需要我找到‘锁钥’,需要我找到一个能驾驭‘祂’之力的人。”
“所以你需要我。”
“我需要你的血。”梅笑芳坦诚地看着他,“你的血能唤醒‘藏锋琴’的全部力量,能激活‘锁钥’,能让‘祂’的声带重新‘唱’起来。但我父亲没有告诉我全部。他给我的任务是找齐东西,带回去,剩下的他会处理。”
厉千绝盯着她:“你信他?”
梅笑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磷石灯的边缘,过了很久才说:“他是我父亲。但他也是‘涅槃’的缔造者。我不知道他最终想做什么。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做,别人会做。灰斗篷背后的沈望舒想做,五毒教的长老想做,观海阁的叛徒也想做。他们谁拿到‘祂’的力量,都不会比现在更好。”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我选择自己来。”
厉千绝看着她。
雨声淅沥,磷石灯的光在两人之间跳动。他能感觉到怀中二胡琴杆里的声带碎片在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梅笑芳的话。
“最后一个问题,”他的声音很沉,“你要机关师做‘能动的坐骑’,去大漠开采‘血米’——血米是什么?”
梅笑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极淡的笑,又像是一丝苦涩。
“血米,是‘祂’的‘种子’。”她说,“‘祂’沉睡时,身体会在极深处缓慢凝结出一些晶体颗粒,比血髓晶更小、更纯、更容易吸收。观海阁的秘档里叫它‘血米’。一颗血米,抵得上十块血髓晶。但血米只产在‘祂’巢穴的最深处,靠近心脏的位置。要到达那里,需要穿越死亡回廊、穿过地底熔岩区、穿过‘祂’的‘胃’和‘肠’。普通的马匹根本进不去,必须用特制的机关坐骑。”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外漆黑的雨幕:“我父亲认为,如果能把血米带出来,就能在不惊动‘祂’的情况下,慢慢获取‘祂’的力量。但我不确定。”
“不确定什么?”
“不确定‘祂’醒来之后,会不会给我们慢慢获取的时间。”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一阵狂风卷过废墟,桂树的枝叶猛烈摇晃,水滴如同倾盆般洒落。
厉千绝站起身,走到柴房门口,望向南康城的方向。鹤鸣山庄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秦鹤年今天说了同样的话。”他背对着梅笑芳,声音很平,“他说我爹到死都在藏。他说我比他胆子大。”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磷石灯的微光,落在梅笑芳脸上。
“你说得对,我一直在逃。但现在我不逃了。你要我帮你,可以。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梅笑芳看着他。
“沈望舒,秦鹤年,五毒教,观海阁叛徒——这些人的命,归我。”
梅笑芳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在‘涅槃’完成之前,不要动沈望舒。他手里有太多棋子,动他会打草惊蛇。等‘涅槃’启动,他自然会被引出来。”
厉千绝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抱起二胡,手指在琴杆上轻轻一弹,发出“铮”的一声清响。琴弦震颤着,与雨声中某种更深沉的嗡鸣隐隐共振。
“那就让‘祂’再睡一会儿。”他抱起二胡,转身走入雨中,“等我把该杀的人杀完,再叫醒‘祂’。”
梅笑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磷石灯的光在她眼中忽明忽暗。她缓缓站起身,将面纱重新拉上,只露出那双幽深的眼睛。
洞外,巫实和蔺珂昀迎上来。厉千绝站在桂树下,雨水顺着他的脸流下。小盲女从孔老九怀里跑过来,牵住他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仰着小脸,“看”着他,然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指。
厉千绝低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走吧,”他说,“先回天工宗。蔺宗主还欠我一套‘能动的坐骑’。”
蔺珂昀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亮了:“你答应了?你要帮我叔祖做坐骑?”
“不是帮你叔祖。”厉千绝望向西山方向,那里有磷石灯的青白色光芒隐约透出,“是帮我自己。”
“去大漠深处,把‘祂’的种子挖出来。”
雨还在下。但厉千绝的脚步,第一次踩得如此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