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在统领卫所内蔓延,只有吴铁牛压抑的、从齿缝里挤出的嗬嗬痛哼,以及裴远剧烈而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凝滞的空气。
孙仲脸上的玩味彻底冻结,化作一片惊疑不定的空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赵勇那懒洋洋的躯壳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猛地站直了身体,腰间的赘肉都绷紧了,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裴远那只刚刚爆发出恐怖力量的拳头,又看看地上痛苦蜷缩的铁塔壮汉,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新来的小子。
段弘毅大步从公案后抢出,几步便跨到吴铁牛身边,蹲下身,动作迅捷却带着一股沉凝的力道。他大手一把扣住吴铁牛变形的手腕,吴铁牛浑身一颤,又是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额头冷汗如瀑。
“忍着点!”段弘毅沉声道,声音里没了平日的爽朗,只剩下冷硬的命令。他手指在吴铁牛肿胀扭曲的腕骨周围快速按压探查,浓眉拧成了疙瘩。片刻,他抬头,目光如炬,射向靠着墙壁、脸色苍白如纸、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的裴远。
“你……”段弘毅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审视凶兽般的锐利,“最后那一拳,怎么回事?”
裴远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翻涌的血腥气。他垂下眼帘,避开段弘毅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弱和刻意强装的惊魂未定:“他……他那一拳要命,我……我没别的法子,只能拼了……”
“拼了?”孙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细中带着难以置信,“吴铁牛那一拳是猛,可你最后那一下……那角度,那速度,那爆发力……”他摇着头,眼神里的惊疑更深了,“这可不是‘拼了’就能解释的!郑三小姐的浮屠劲都没把你逼出这种水平吧?”
赵勇也接口道,语气复杂:“小子,藏得够深啊?刚才被铁牛撵得跟兔子似的,最后关头才亮爪子?”
裴远心头警铃大作,背后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内腑的钝痛,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混杂着后怕、痛苦和一丝茫然的表情:“我也不知道……是以前在边镇打猎,被野猪拱急眼的时候……”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和不确定,眼神飘忽,仿佛真在努力回忆那种生死一线的本能。
段弘毅的目光依旧锐利,在裴远脸上逡巡,像是要剥开他每一层伪装。裴远只觉得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刺得他皮肤生疼。他努力维持着那份虚弱的茫然,甚至让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
终于,段弘毅收回了目光,沉声道:“铁牛手腕骨裂,筋腱挫伤。孙仲,立刻送他去司里的医官处!赵勇,你也跟着去搭把手!”
“是!”孙仲和赵勇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痛得龇牙咧嘴、几乎说不出话的吴铁牛。吴铁牛被架起来,路过裴远身边时,那双因剧痛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剜了裴远一眼,里面充满了暴怒、屈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忌惮。
三人踉跄着离开,卫所内只剩下段弘毅和裴远。
沉重的压力并未消失,反而因为旁人的离去而更加凝实,沉甸甸地压在裴远心头。段弘毅没有立刻说话,他走到窗边,背对着裴远,看着外面庭院中依旧操练的皇城卫,宽阔的背影如同一堵沉默的山岩。
裴远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调匀呼吸,压下内腑的震荡和虎口撕裂般的痛楚。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暴露得太过惊人了。
“裴远。”段弘毅的声音响起,依旧低沉,听不出情绪,“你跟我说实话。昨天接郑铃音的浮屠劲,今天挡铁牛这一拳……你,到底是什么路数?”
裴远心头一紧,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声音带着一丝被怀疑的委屈和坚持:“统领明鉴!属下……属下真的只是从小在边镇野惯了,力气大些,骨头硬些,加上……加上被逼急了不要命罢了。昨天接郑三小姐的招,是硬撑着不敢倒,今天……今天也是被吴大哥逼得没了退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统领觉得属下来路不明,不堪大用,属下这就离开皇城司,绝不给统领添麻烦。”他垂下头,一副认命又带着几分不甘的模样。
段弘毅缓缓转过身,那双虎目再次锁定了裴远。他沉默地审视着,时间仿佛凝固。裴远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后背的冷汗几乎要汇聚成流。
“哼,”段弘毅忽然哼了一声,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丝,“不堪大用?能把铁牛那莽夫的手腕打折,这本事可不小!”他走到裴远面前,那股慑人的压迫感再次扑面而来,“记住,在皇城司,光有狠劲和蛮力不够,还得有脑子!更得懂得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他重重拍了拍裴远另一侧没受伤的肩膀,力道依旧沉实,但似乎刻意避开了他之前硬抗的位置,“今天这事,到此为止。铁牛那边,我会压下去。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严肃:“你这步法,还有拳架子,跟你的力气完全不搭调!软脚虾一样,破绽百出!真遇上高手,十个你也不够死的!从今天起,除了办差,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演武场!我会找人专门给你喂招,把你这一身乱七八糟的毛病拧过来!听见没有?”
裴远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几乎虚脱,强撑着抱拳,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如释重负:“是!属下遵命!谢统领!”
“行了,别杵着了!”段弘毅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豪气,“先去司里的医官那儿瞧瞧,别落下暗伤。
日子在衙署那森严的高墙内,如同潜龙道里吹过的阴风,冰冷而规律地流淌。裴远正式成为了皇城司段弘毅统领麾下的一名小旗,领了制式的玄色劲装、佩刀和一块沉甸甸的、刻着狰狞狮首和“小旗裴远”字样的黑铁腰牌。
段弘毅说到做到。吴铁牛手腕受伤,暂时无法操练,但段弘毅亲自指派了赵勇来“调教”裴远。赵勇此人,看似懒散,早年却实打实是北衙署一把好手,经验老辣,眼光毒得很。他不用蛮力,专盯着裴远那套飘忽笨拙的步法和刚猛却缺乏衔接的拳架子下手。
演武场上,赵勇如同一个耐心的猎人,身形并不快,却总能卡在裴远步法转换最别扭、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刹那出手。他的指掌、手肘、膝盖,如同毒蛇的信子,刁钻地啄在裴远的关节、软肋、重心偏移的脚踝上。每一次看似轻巧的接触,都让裴远痛彻骨髓,身形踉跄,狼狈不堪。
“脚!生根!生根懂不懂?你当自己是踩棉花呢?”
“拳架子散了!腰马!腰马合一!”
“发力太死!留三分力!懂不懂变通?蠢!”
赵勇懒洋洋的呵斥声,伴随着裴远一次次被击倒、爬起、再被击倒的闷响,成了演武场角落固定的风景。其他皇城卫远远看着,眼神里带着幸灾乐祸或漠然。孙仲偶尔经过,会抱着手臂在一旁看一会儿,嘴角挂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神在裴远身上扫来扫去,仿佛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波动。
裴远默默忍受着。每一次被击倒,身体上的痛楚远不及心中那柄悬着的利剑带来的煎熬。他必须死死压制住体内奔涌的七品真气,压制住那千锤百炼、融入骨髓的剑意和精妙步法。他强迫自己用笨拙的方式去格挡,用生硬的动作去闪避,用蛮力去冲撞,一次次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内腑的旧伤在反复震荡中隐隐作痛。
只有在深夜,独自躺在小屋内,他才能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引导精纯的真气,梳理着受损的经脉,修复着细微的裂痕。
吴铁牛的手腕裹着厚厚的药布,吊在胸前。他不再主动挑衅裴远,但每次在署里遇见,那眼神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和一种野兽受伤后的警惕。他认定裴远那天是故意扮猪吃老虎,让他当众出了大丑。这种无声的敌意,比明刀明枪更让人窒息。
孙仲则像个无处不在的影子。他会“不经意”地向裴远打听边镇的风土人情,询问他以前在哪个猎队,猎过什么猛兽,言语间总是带着一种看似闲聊实则试探的意味。裴远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编织着半真半假的过往,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露出破绽。他知道,这个“包打听”的嗅觉,比吴铁牛的拳头更危险。
时间在压抑和伪装中滑过半月有余。深秋的寒意愈发刺骨,北梁城的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午后,段弘毅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踏入统领卫所。他刚从指挥使那里回来,脸色沉凝。
“都打起精神!”段弘毅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卫所内午后惯常的沉闷懒散,“有活干了!”
正在擦拭佩刀的孙仲立刻停下动作,眼神变得专注。靠着椅背打盹的赵勇也睁开了细长的眼睛,坐直了身体。手腕吊着的吴铁牛也从角落的凳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戾气一闪。裴远正被赵勇逼着练习最基础的桩步,闻声也停了下来,垂手肃立,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段弘毅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一个标着“雁回谷”的地方。
“刚接到的急令!靖国出使楚国的使团,回程已过雁回谷,预计三日后抵达北梁城外的‘十里驿’。”他目光扫过手下几人,语气凝重,“使团中藏有重要人物,身份敏感,恐楚国方面不会善罢甘休。为防不测,命我北衙署即刻派出精干人手,前往雁回谷方向接应,务必确保使团安全抵达十里驿!”
“重要人物?”孙仲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头儿,可知具体是谁?楚国那边……会下这么大的本钱?”
段弘毅摇了摇头,浓眉紧锁:“上面口风很紧,只说是皇城司在北梁的情报总负责人,代号‘枭’,随使团一同返回。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楚国‘影刺’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无孔不入,心狠手辣。指挥使判断,他们极可能在使团进入我靖国境内后,选择在雁回谷到北梁城这段最荒僻的路上下手!”
“影刺……”赵勇咂摸了一下嘴,脸上那点懒散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兵的凝重,“那帮鬼崽子,确实麻烦。”
吴铁牛瓮声瓮气地低吼:“怕他个鸟!来多少杀多少!”
段弘毅没理会吴铁牛,目光落在裴远身上,带着审视:“裴远,你入司时间虽短,但身手底子不弱,这次也算是个历练。你随我同去。”
裴远心中一凛,立刻抱拳:“属下遵命!”
“好!”段弘毅点头,迅速下令,“吴铁牛,你手腕有伤,留守北衙署!孙仲,赵勇,点齐你们手下最精干的弟兄,加上裴远,再挑十几个好手,随我出发!轻装简从,一人双马!半个时辰后,潜龙道口集合!记住,此行凶险,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众人齐声应诺,卫所内瞬间弥漫开一股临战前的紧张气息。
半个时辰后,潜龙道口。
段弘毅一身玄黑劲装,按刀而立,如同一尊铁塔。他身后,是同样装束、气息剽悍的孙仲、赵勇以及十几名皇城卫精锐,个个眼神锐利,腰佩长刀,背负劲弩。裴远也在其中,脸上刻意保持着新人的紧张和一丝兴奋,紧抿着嘴唇,努力融入队伍肃杀的氛围中。十五人,三十匹健壮的北地骏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上马!”段弘毅一声令下,干净利落。众人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段弘毅一夹马腹,当先冲出了阴森的潜龙道口,踏入外城喧嚣的街道。马蹄铁敲击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行人纷纷避让。
一路无话,只有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队伍沉默地疾驰,只在驿站短暂更换马匹,补充清水干粮。气氛压抑得如同头顶铅灰色的天空,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裴远能清晰地感觉到身边这些老卒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混合着警惕、杀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的气息。这才是真正的皇城司,行走在刀锋边缘的爪牙。
疾驰了一天一夜,人马皆疲。第二日午后,队伍已深入北地荒原,距离雁回谷不足百里。官道愈发狭窄崎岖,两侧是连绵起伏、光秃秃的土丘,视野受到很大限制。
忽然,冲在最前的段弘毅猛地勒住了缰绳!健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整个队伍瞬间急停,训练有素,马匹只发出几声不安的响鼻。
“警戒!”段弘毅低沉的喝令如同炸雷。
刷!所有人瞬间拔刀出鞘,动作整齐划一,冰冷的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劲弩上弦的机括声清脆而致命。裴远也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心脏狂跳,目光顺着段弘毅凝重的视线望去。
不多时一人一马便急速的狂奔而来。那人身形在马上摇摇欲坠,身上穿的似乎是皇城司密探特有的深褐色、便于隐匿的粗布劲装,但此刻已被撕裂多处,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和泥泞。他脸上布满污垢和血痕,嘴唇干裂,眼神涣散,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随时可能倒下。
“是……是自己人?”孙仲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如鹰。
段弘毅没有回答,迎了上去,赵勇和孙仲一左一右紧随其后,呈犄角之势。其余皇城卫迅速散开,占据有利地形,弩箭指向那人四周。
“站住!报上身份!”段弘毅在距离那人十步开外停下,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段……段统领?!”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哭腔,扑通一声摔下马来,身体筛糠般抖动着,“是……是我……皇城司北梁外勤,丙字十七号,张……张栓……”他剧烈地喘息着,似乎这几个字就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丙字十七号?”段弘毅浓眉紧锁,他对这个代号有些印象。“怎么回事?使团呢?‘枭’大人呢?”他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下。
“使团……使团完了!”张栓猛地抬起头,脸上血泪和泥污混在一起,表情扭曲,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我们……我们在雁回谷西边的一处松林,被……被截住了!楚国……楚国的‘影刺’!好多……好多高手!”他语无伦次,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什么?!”段弘毅脸色剧变,一把抓住张栓的衣领将他提起,虎目圆睁,杀气四溢,“‘枭’大人呢?!”
“大人……大人……”张栓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眼中恐惧更甚,“‘枭’大人,还……还在使团里……他……他拼死让我……让我先走……回……回北梁求援……”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暗红的血沫,他话未说完,身体猛地一抽,眼神迅速涣散,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队伍!楚国影刺!枭大人危在旦夕!
段弘毅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他轻轻放下昏迷的张栓,交给一名皇城卫照看。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手下每一张脸,最后落在裴远那张同样凝重、带着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的脸上。
“裴远!”段弘毅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立刻带上两名弟兄,护送张栓回皇城司!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交给吴铁牛,让吴铁牛无论如何吊住这人的命!然后再禀报领司大人,‘枭’大人被困!请求火速增援!记住,这是死令!张栓和口信,必须活着送到!”
裴远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抱拳,声音带着一种新兵应有的紧张和决绝:“属下遵命!”他迅速点出两名看起来比较机灵的皇城卫,“你们两个,跟我走!”
段弘毅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其余人!随我全速前进!
“诺!”孙仲、赵勇和剩下的皇城卫齐声怒吼,声音在荒原上回荡,带着一股悲壮的决绝。马蹄声再次如雷般响起,黑色的洪流卷起烟尘,义无反顾地冲向那片预示着死亡的黑松林。
裴远看着段弘毅等人绝尘而去的背影,迅速压下心中翻腾的念头。他利落地指挥两名皇城卫将昏迷的张栓扶上马背,用绳索固定好。
“走!”裴远低喝一声,翻身上马,猛夹马腹。三骑护着昏迷的密探,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北梁城,风驰电掣般狂奔而去。
三骑,在荒原上卷起一道烟龙。裴远伏低身体,感受着狂风扑面,冰冷刺骨。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张栓。这人……真的只是侥幸逃出来的吗?影刺的手段,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
“快!再快!”裴远对着两名手下嘶吼,鞭子狠狠抽在马臀上。健马吃痛,嘶鸣着将速度提升到极限。北梁城高耸的轮廓,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一路狂奔,不敢有丝毫停歇。终于在暮色四合、城门即将关闭前,裴远带着张栓冲回了北梁城。他顾不得许多,直接纵马冲向内城承安门外皇城司。
“开门!急报!”裴远朝着门口的守卫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守卫认出裴远,又看到他身后马背上血污狼藉、昏迷不醒的张栓,不敢怠慢,立刻打开角门。
裴远几乎是拖着张栓冲了进去,直奔统领卫所。留守的吴铁牛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用左手擦拭着佩刀,看到裴远拖着个血人冲进来,愣了一下。
吴铁牛皱了皱眉,瓮声道:“你这是怎么了?”他目光落在张栓身上,带着一丝惊疑。
“快!找医官!这是从雁回谷逃回来的密探!使团在雁回谷外的松林被影刺截杀!‘枭’大人重伤被困!段统领带人去救援了!情况万分危急!必须立刻禀报领司大人请求增援!”裴远语速极快地将信息吼出,将张栓小心地放在地上。
吴铁牛虽然莽撞,但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猛地站起来,也顾不得手腕的伤,“我去找医官!”立刻冲了出去。
很快,衙署内一阵鸡飞狗跳。医官被火速召来,手忙脚乱地救治张栓。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开,留守的张领司立刻前往指挥使那里报信。
裴远站在统领卫所门口,看着里面忙乱的人影,听着张栓断断续续、夹杂着痛苦呻吟的呓语,心中却如同被架在火上烤。段弘毅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马厩。冰冷的夜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平息心中那股翻腾的、越来越强烈的冲动和不安。段弘毅临行前决绝的背影、张栓描述的惨状……所有画面和声音在他脑中疯狂交织、碰撞。
“给我三匹马!最快的马!”裴远冲进马厩,对着当值的马夫吼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马夫认得他是段统领手下新来的,又见他脸色铁青,杀气腾腾,不敢多问,连忙牵出三匹最为神骏、膘肥体壮的北地健马,套上鞍鞯。
裴远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将另外两匹马的缰绳紧紧拴在自己的马鞍后桥上。他猛夹马腹,三匹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出皇城司,冲出承安门,再次冲入北梁城灯火初上的街道,朝着雁回谷外的松林,亡命狂奔!
一人三马,在夜色中卷起疾风。裴远伏在马背上,眼神锐利如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压抑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一个念头:赶到黑松林!不惜一切代价!
夜色如墨,冰冷的星光勉强勾勒出荒原狰狞的轮廓。裴远伏在当先一匹神骏的北地健马背上,身体几乎与奔腾的骏马融为一体。寒风如同无数根冰针,穿透单薄的劲装,刺入骨髓,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沸腾,心脏如同战鼓般在胸腔擂动。
时间!他需要时间!每一息都如同在燃烧生命。
段弘毅他们现在如何了?是否已经接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体内那被压抑许久的七品真气小心翼翼地运转起来,如同涓涓细流,无声地滋养着疲惫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抵御着刺骨的寒意和高速奔驰带来的剧烈颠簸。真气运转间,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夜风带来的细微声响、远处土丘模糊的轮廓、甚至泥土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都清晰地传入他的感知。
血腥气?!
裴远猛地勒住缰绳!三匹疾驰的骏马被强行拉住,发出痛苦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他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如狸猫,落地无声。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冰冷的泥土,凑到鼻尖。
没错!是血!新鲜的血腥味!虽然被夜风吹散了大半,但这味道他太熟悉了!
难道……
裴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不再犹豫,将三匹马迅速拴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面。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朝着乱石坡的方向疾掠而去。这一次,他不再压制自己的步法,那套深藏于骨髓、千锤百炼的轻身功夫施展开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无声无息。
越靠近乱石坡,血腥味越发浓重刺鼻,还夹杂着一种皮肉焦糊的怪异气味。风中隐隐传来微弱的、压抑的呻吟和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
裴远如同一只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攀上一块巨大的、如同卧牛般的岩石顶端,伏下身体,目光向下扫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惨烈!
月光吝啬地洒下一点清辉,照亮了乱石坡下如同地狱般的场景。
残肢断臂随处可见,浸泡在粘稠的、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色血泊里。折断的刀枪、碎裂的劲弩散落一地。十几具身穿玄色劲装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着,那是皇城卫!裴远甚至认出了其中两张昨日还在演武场上操练的年轻面孔,此刻却已凝固在惊恐和痛苦之中。
场中还站着的活人,寥寥无几,且个个带伤,如同在血海里挣扎的困兽。
段弘毅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浑身浴血,玄色劲装几乎被染成了暗紫色,左臂无力地垂着,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肩头一直划到小臂,皮肉翻卷。他右手紧握着那柄沉重的佩刀,刀身已经崩裂出好几个豁口,鲜血顺着刀槽不断滴落。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依旧如同燃烧的炭火,死死盯着前方。
赵勇半跪在段弘毅左前方几步远的地方,一条腿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他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混着血水滚落,却兀自咬紧牙关,用一柄断了一半的长枪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满是缺口的腰刀,横在胸前。他身边,只剩下两名同样浑身是伤、摇摇欲坠的皇城卫,背靠背站着,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最后一丝疯狂。
孙仲则是躺在地上,瞪着双眼,要不是胸口仍有起伏,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而在他们对面,是如同死神般的敌人。
人数并不多,只有五人。但散发出的气息却令人窒息。
为首两人,如同两座散发着阴寒气息的冰山。一人身材高瘦,穿着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罩着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如同毒蛇般的眼睛。他手中提着一柄细长的、泛着幽蓝光泽的剑,剑尖正缓缓滴落着粘稠的血珠。他身上气息阴冷刺骨,赫然是一位七品剑道高手!
另一人则身材敦实,同样黑衣蒙面,露出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块,带着暴虐的杀意。他使用的是一对沉重的、布满尖刺的短柄狼牙锤,锤头上沾满了红白之物。他气息狂暴灼热,显然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也是一位七品!只是他左肩处有一道深深的刀伤,皮肉焦糊,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烟气,动作明显有些迟滞,显然段弘毅他们并非全无抵抗之力,至少拼死伤了此人。
另外三人,则是典型的影刺死士装束,动作迅捷如鬼魅,如同三条伺机而动的毒蛇,在两名七品高手身侧游弋,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地上,还倒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中一具离段弘毅不远,喉咙被整个撕裂,显然是被段弘毅的佩刀所斩。
“还负隅顽抗呢?”那持剑的七品高手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丝玩味,“交出‘枭’和那件东西,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呸!”段弘毅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桀骜,“狗贼!想要东西?从老子的尸体上踏过去!”他猛地挺直身体,不顾左臂的剧痛,将残破的佩刀横在胸前,一股惨烈的气势爆发出来,竟让那持剑的七品高手眼神微微一凝。
“冥顽不灵!”那使锤的七品高手显然因为伤势和久战不下让他更加暴躁,低吼一声,“影三!别废话了!杀光他们!东西我们自己搜!”他话音未落,竟不顾左肩伤势,猛地踏步前冲,沉重的狼牙锤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两座小山般,悍然砸向挡在最前的赵勇和那两名皇城卫!这一击,凝聚了他七品高手的狂暴力量,势要将这最后的抵抗彻底碾碎!
“赵勇!闪开!”段弘毅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却被那持剑的“影三”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气机牢牢锁定,稍一动弹,那柄幽蓝的细剑便会如毒蛇般噬来!
赵勇看着那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沾满脑浆碎骨的狼牙锤,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化为彻底的疯狂!他狂吼一声,竟不闪不避,用那条断腿支撑着身体,将全身残存的力量都灌注到那半截长枪上,如同扑火的飞蛾,悍然刺向使锤高手的胸膛!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他身边的两名皇城卫也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挥刀砍向锤影,试图为赵勇分担一丝压力。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勇气和疯狂,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眼看赵勇三人就要被那狂暴的锤影彻底吞噬,化作肉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黑影,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以超越视觉极限的速度,从段弘毅身后那块巨大的卧牛石顶端暴射而下!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只有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杀意骤然降临!
那黑影的目标,并非气势汹汹的使锤高手,而是他身侧不远处,那个一直如同毒蛇般锁定段弘毅的七品剑手——“影三”!
快!快到思维都无法捕捉!
黑影尚在空中,一道凄冷、决绝、带着洞穿一切意志的光芒已然亮起!那光芒并不恢弘浩大,却凝练得如同实质,仿佛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意都压缩在一点!目标所指,正是“影三”因为同伴狂暴攻击而出现一丝细微松懈的咽喉!
“影三”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死亡危机如同冰水般将他从头浇到脚!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荒郊野外,在己方占尽优势的情况下,竟然还潜伏着如此恐怖的一个杀手!而且选择的时机如此刁钻,目标如此明确——就是要先剪除他这个威胁最大的七品剑手!
他毕竟是七品高手,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他强行扭转身体,体内阴寒真气疯狂涌向手臂,那柄幽蓝细剑如同活物般弹起,化作一片密不透风的幽蓝光幕,试图格挡那致命的一刺!
叮——!
一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幽蓝光幕如同脆弱的琉璃般破碎!那凝练到极致的光芒只是微微一滞,速度几乎不减,依旧带着洞穿一切的意志,狠狠刺向“影三”的咽喉!
“影三”眼中终于露出了极致的恐惧!他怪叫一声,头颅拼尽全力向后仰去,同时身体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后急缩!
嗤啦!
光芒擦着他的咽喉掠过!冰冷的锋刃切断了他束发的带子,在他颈侧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呃啊——!”“影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和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让他瞬间失控,身体踉跄着向后急退,一手死死捂住喷血的脖子,眼中充满了惊骇。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那使锤高手的狂暴一击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而那道黑影,在刺空的刹那,已如同鬼魅般借力变向!他看也不看重创的“影三”,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擦着那对砸落的狼牙锤边缘掠过!同时,一道匹练般的光芒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刁钻的角度,直刺使锤高手因全力挥锤而暴露的、没有护甲防护的肋下!
这一连串的动作,从暴起突袭“影三”,到变招刺杀使锤高手,快如电光石火,行云流水,狠辣精准到了极点!
使锤高手刚刚目睹同伴几乎被一剑封喉,心神剧震,又因全力挥锤而招式用老,回防不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索命的剑光,如同毒蛇的獠牙,狠狠噬向自己的软肋!
“不——!”他发出绝望的咆哮,只能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避开要害。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冰冷的锋刃瞬间刺穿了他的皮甲,深深没入他的右肋!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破坏性的剑气疯狂涌入他体内!
“哇!”使锤高手如遭重击,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口中喷出大股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那对沉重的狼牙锤脱手飞出,轰然砸在地上。他踉跄着后退数步,低头看着肋下汩汩涌出的鲜血和那柄没入身体的长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痛苦。
黑影一击得手,毫不恋战!他手腕猛地一震,长刀带着一蓬血雨从使锤高手体内抽出!同时,他身形如同鬼魅般飘退,落在了段弘毅和赵勇等人身前,背对着他们,持刀而立。
直到此刻,所有人才看清这个如同神兵天降般的黑影。
一身皇城司制式服装,脸上蒙着一块从尸体上撕下的、沾满血污的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锐利、如同寒潭深水般的眼睛。他手中握着一柄普通皇城卫的制式佩刀,但刀身上,却流淌着一层凝练如实质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寒芒!
裴远!
虽然蒙着面,但那身形,那眼神,段弘毅、赵勇,以及幸存的两名皇城卫,瞬间就认了出来!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们全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七品!虽然裴远手里拿的是皇城司的制式长刀,但使用的却是剑法。那凝练如实质的剑气!那鬼魅般的身法!那狠辣精准到极致的剑招!
这个新来的、被吴铁牛打得狼狈不堪、步法笨拙的裴远……竟然是深藏不露的七品剑道高手?!
“裴……”赵勇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和茫然。
段弘毅更是死死盯着裴远那蒙面的背影,虎目圆睁,里面翻腾着惊涛骇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欺骗的愤怒和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握刀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那三名影刺死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影三”捂着脖子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从指缝涌出,他死死盯着裴远蒙面的脸,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忌惮,声音嘶哑如同破锣:“你是谁?!”
那使锤的高手更是凄惨,肋下被洞穿,恐怖的剑气在体内肆虐破坏,他勉强用左手捂着伤口,却止不住鲜血狂涌,脸色迅速灰败下去,气息急剧衰落,眼看是活不成了。他怨毒地盯着裴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说不出话。
“你应该庆幸我手里拿的是刀不是剑,否则你们两个早死了!”
裴远淡淡的说道。他没有回头看一眼段弘毅等人。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从他身上弥漫开来,牢牢锁定着剩下的三名影刺死士和重伤的“影三”。他手中的制式佩刀,那层凝练的寒芒吞吐不定,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渴望着更多的鲜血。
“杀……杀了他!”重伤的“影三”强忍着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嘶声命令那三名死士,同时他自己也强提一口真气,幽蓝细剑再次抬起,剑尖颤抖,指向裴远,试图做最后一搏。
三名影刺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如同三道鬼影,无声无息地从三个方向扑向裴远!刀光闪烁,带着致命的寒意。
裴远动了!
他的身形仿佛融入了风中,又像是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面对三面袭来的刀光,他手中的长刀只是看似随意地划出几道简洁、精准到令人心悸的轨迹。
叮!叮!嗤!
两声清脆的格挡声和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扑向裴远正面的死士,手中的刀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荡开,中门大开!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得咽喉一凉,随即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
左侧的死士,刀锋被裴远的刀尖精准无比的点在刀身最不受力的位置,一股阴寒的剑气瞬间透入,震得他手臂酸麻,刀势瞬间溃散。紧接着,冰冷的刀锋如同毒蛇般探入,轻易地洞穿了他的心脏。
右侧的死士最为狡猾,试图从背后偷袭。然而他的刀锋刚刚递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已然后发先至,如同长了眼睛般,自下而上,从他的下颌刺入,贯穿了整个头颅!
电光石火之间,三名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影刺死士,如同被割倒的麦草,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
干净!利落!狠辣!
裴远的身影重新凝实,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只有剑尖上滴落的血珠,证明着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死亡之舞。
“影三”看着三名手下瞬间毙命,眼中的怨毒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取代。他知道,自己完了!面对一个如此恐怖、状态完好的七品剑手,自己重伤之下,绝无生路!
“你……到底是谁?!”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声音充满了不甘。
裴远没有回答。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刀,冰冷的刀尖指向“影三”的眉心。一股无形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意,如同无形的枷锁,将“影三”牢牢钉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就在这生死一瞬!
“影三”眼中陡然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光芒!他猛地将手中那柄幽蓝细剑朝着裴远狠狠掷出!剑身在空中发出凄厉的尖啸,速度极快!
然而,这看似拼死一击的飞剑,目标却并非裴远本身,而是他身后不远处,靠坐在岩石下、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穿着使团文官服饰的老者,须发皆白,脸色灰败如金纸,胸口有一道恐怖的贯穿伤,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他身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马车残骸和护卫的尸体。正是皇城司在北梁的情报总负责人——“枭”!
“影三”自知必死,竟在最后关头选择毁掉目标!
裴远瞳孔骤缩!他距离“枭”尚有数步,而那飞剑速度奇快无比!若要救人,他必须立刻回身格挡!
就在这微不可查的瞬间!“影三”的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猛地向后倒射而出,速度快得惊人!他竟然利用掷剑的反冲之力,不顾颈侧喷涌的鲜血,强行施展了某种秘术,朝着松林深处亡命逃窜!
声东击西!以“枭”的性命为饵,换取自己一线生机!
裴远面临一个瞬间的抉择:救人?还是追杀?
他几乎没有犹豫!身体本能地就要扑向“枭”!
然而,就在他身形微动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是段弘毅!
这位铁塔般的汉子,在裴远与“影三”对峙的短短几息内,竟强行压下了所有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当看到“影三”掷剑射向“枭”的瞬间,他那双虎目瞬间变得赤红!没有任何思考,身体的本能驱动着残存的力量,如同受伤的猛虎般扑了出去!他用自己的身体,悍然挡在了“枭”的身前!
噗嗤!
那柄灌注了“影三”最后阴寒真气的幽蓝细剑,狠狠刺入了段弘毅的后背!剑尖从前胸透出半寸!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侵入段弘毅体内!
“呃——!”段弘毅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一僵,鲜血瞬间染红了前胸后背的衣襟。但他那魁梧的身躯,如同磐石般死死挡在“枭”的面前,没有后退半步!
而这一耽搁,“影三”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了松林浓重的黑暗之中。
裴远心头猛地一沉!他立刻收住扑向“枭”的身形,冰冷的目光扫向“影三”消失的方向,杀机如同实质般迸发!但他知道,此刻去追,已经晚了。而且……段弘毅……
“统领!”赵勇和那两名幸存的皇城卫发出凄厉的呼喊,挣扎着想要扑过来。
裴远身形一闪,已出现在段弘毅身边。他迅速点出几指,封住段弘毅伤口周围几处大穴,暂时减缓出血。同时,他目光飞快地扫过段弘毅的伤势和状态,又看向他身后气息奄奄的“枭”,以及散落在“枭”手边的一个沾满血污的、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
裴远迅速检查了一下“枭”的情况。老者胸口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已是弥留之际。
“枭”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当他的目光接触到裴远那双冰冷锐利、此刻却蒙着面的眼睛时,灰败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波动。他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转向了身边浑身浴血、意识模糊的段弘毅。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手边那个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推到了段弘毅染血的手边。然后,手臂无力地垂下,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
皇城司在北梁的情报总负责人,“枭”,就此气绝身亡。
裴远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目光扫过惊魂未定、挣扎着聚拢过来的赵勇、孙仲和仅存的两名皇城卫。
他缓缓扯下了脸上那块沾满血污的黑布。一张年轻、却沾染着血污和烟尘、写满了疲惫与冷冽的面孔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下。正是裴远。
“段统领伤势很重,必须立刻救治。”裴远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战斗后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冷硬,“‘枭’大人……已经殉职。”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赵勇和那两名皇城卫惊骇、茫然、又带着深深敬畏的脸。
“今日之事,”裴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我希望,只有我们几人知晓。关于我……一个字,都不许泄露出去。”
他目光最终落在赵勇那张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扭曲、此刻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脸上。
“赵大哥,”裴远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包括你看到的,听到的,关于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