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远喉头滚动了一下，把裹好的文牒死死按在腰带内侧最深处，才慢慢转过身，声音干涩：“师…师傅，您知道这……”
“死人身上的东西，不是麻烦就是因果。”向老头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块石头，“揣着它，你就揣了个天大的问号，也揣了条随时能咬死你的毒蛇。”
裴远的心沉了下去。师傅果然知道！他甚至可能在自己发现之前就看到了。那为什么……
“可那些人……”裴远忍不住望向黑暗的来路，谷底伏击者的怒吼和弩箭撕裂空气的尖啸仿佛还在耳边，“他们会不会追上来？为了这个……”
“追？”向老头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在寂静的山坳里激起一点微弱的回响。他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捻起地上一粒小石子，看也没看，指尖轻轻一弹。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折断的声响从十几丈外的一簇茂密荆棘丛后传来。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随即重物倒地的声音被厚厚的腐叶吸收，只剩下夜虫的鸣叫。
裴远瞳孔骤缩！他根本没看清石子飞出的轨迹！那荆棘丛……难道一直藏着人？！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刚被山风吹得微凉的脊背。师傅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不，更重要的是，师傅这一手，轻描淡写，却杀人于无形！这绝不是他平时教导自己的那些技巧能比拟的！
“几条闻着血腥味追来的杂鱼，杀了就是。”向老头拍拍手，仿佛掸掉一点灰尘，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跟碾死蚂蚁没甚分别。”
裴远如遭雷击，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师傅能杀！他完全有能力像碾死蚂蚁一样，把谷底那些凶神恶煞的伏击者，甚至这些悄然追踪到近前的暗哨，全都无声无息地抹掉！那……那之前在山谷，在箭雨下狼狈逃窜，在断涧前亡命飞跃，被追得如同丧家之犬……这一切算什么？
“为…为什么？”裴远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师傅您明明……那会儿在山谷，我们为什么要逃？您出手的话……”
“为什么要逃？”向老头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两点幽幽的鬼火，直直钉在裴远脸上，“小崽子，你以为江湖是什么？是逞凶斗狠，杀个痛快的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那枯瘦矮小的身躯在浓重的夜色里，却陡然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重压力，压得裴远几乎喘不过气。
“老夫若出手，谷底那几十号人，加上后面这几个小崽子，一盏茶功夫都不用就能变成一地尸体！”向老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凿进裴远的耳朵里，“然后呢？动静闹大了，引来真正棘手的家伙怎么办？这里是边境！鬼知道暗地里还藏着多少双眼睛！老夫是能杀，杀完了拍拍屁股走人，你呢？你这条小命，在那些真正的狠角色眼里，比草芥都不如！”
裴远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师傅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的认知上。
“教你武功，不是让你一遇事就想着拔刀见血的！”向老头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严厉，“是关键时刻保命的！江湖路长，命只有一条！活到最后，才是赢家！遇到不可力敌的危险，第一时间想的就该是‘逃’！是‘避’！是‘忍’！把命保住，才有以后！真正杀人的刀，从来都不在眼前，而在人心！”
他枯槁的手指几乎要点到裴远的鼻尖：“今天，老夫就是在教你逃命！教你认清楚自己的斤两！教你明白，在真正的风浪面前，你那点微末本事和血气之勇，屁用没有！活下来，才有资格去想别的！真正遇到躲不开的事情，多用用脑子。”
山风穿过乱石堆，呜咽作响，如同鬼哭。裴远浑身冰凉地站在原地，师傅的话像一盆彻骨的冰水，浇灭了他刚刚因为意外获得通关文牒而生出的一丝隐秘兴奋和少年意气。手掌里铜牌的棱角硌得生疼，提醒着他这“意外收获”背后潜藏的巨大未知风险。师傅的深不可测和此刻的冷酷训斥，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江湖的残酷边缘——那不是热血传奇，而是步步杀机、命悬一线的修罗场。
后半夜，向老头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点干硬的饼子，两人默默分食。篝火没有升起，黑暗是最好的掩护。裴远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疲惫像潮水般淹没了他，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咀嚼着师傅的话和那冰冷的铜牌。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清冷雾气。
向老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几声轻微的噼啪声。他看了一眼蜷缩着、眼底带着血丝却异常沉默的裴远，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行了，小崽子。”向老头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沙哑，却少了那份刻意的浑浊，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该教的，能教的，也就这些了。”
裴远猛地抬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师傅……您……”
“拿着那牌子，去北梁城。”向老头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那东西既然落到你手里，还写着你的名姓，就是你的因果。躲是躲不掉的，不如闯进去看个明白。是福是祸，是生路还是死路，得你自己去蹚。”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在腰间一个破旧的皮囊里摸索着，掏出一个更小、更不起眼的油纸包，丢给裴远。
“里面是点散碎银子和铜钱，省着点花，够支撑你到北梁城的，至于之后，那就要靠你自己了。”向老头的声音平淡，“进了城，眼睛放亮，嘴巴闭紧。该怂就怂，该装傻就装傻，重点是别让人知道你认识老夫。”
裴远接过那轻飘飘又沉甸甸的油纸包，喉咙哽咽：“师傅，我……”
“别婆婆妈妈！”向老头不耐烦地挥挥手，转过身，背对着裴远，望向逐渐被晨曦染亮的层峦叠嶂，“记住活着，比什么都重要。遇到事，先想退路，别逞强！老夫……就不送你了。”
“师傅！”裴远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地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弟子……谨记师傅教诲！弟子……去了！”
他没有抬头，不敢看师傅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
向老头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站着，山风吹动他破旧的衣摆。过了许久，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仿佛叹息又仿佛叮嘱的咕哝：“……去吧。活着。”
裴远猛地吸了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起头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孤狼般的决绝。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沾上泥土和碎石。然后，他站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山坳下方，朝着溪涧流淌的方向，朝着北方——北梁城的方向，迈开了脚步。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变得坚定。
他没有再回头。
山坳里，只剩下向老头孤零零的身影，如同扎根在乱石堆中的一截枯木。直到裴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茂密的山林晨雾之中，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浑浊的老眼望向少年消失的方向，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担忧，有决然，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枯瘦的手指在身侧一块布满苔藓的岩石上轻轻一划，无声无息。一道深达寸许、平滑如镜的刻痕，清晰地留在了坚硬的石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望了一眼北梁城的方向，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抹深沉的漠然。那瘦小的身影微微一晃，如同融入晨雾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嶙峋的乱石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林彻底苏醒，鸟雀啁啾，掩盖了所有痕迹，也掩盖了一场沉默的告别和一个少年独自踏上命运之路的足音。前方，是迷雾笼罩的都城，是写着他名字的未知因果，是师傅口中“麻烦才刚开始”的凶险江湖。裴远攥紧了腰带内侧那枚冰凉的铜牌，脚步踏碎了沾满露水的草叶，向着北梁城，头也不回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