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好像整个随安镇都沉在酣梦里,只有镇西北外的一座小土山上的一家小院的后墙根下,还猫着一个不安分的影子。裴远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土墙,仔细分辨着院内那间正房里传来的动静——均匀、绵长,甚至带点刻意拉长的呼噜声。
成了!裴远心头一块大石轰然落地,差点笑出声。他精心策划的“逃离老头子计划”,终于到了最后一步——胜利逃亡!
一个时辰前,裴远为了他的“逃离老头子计划”可是演足了全套。
先是“声东击西”。他蹑手蹑脚摸进师傅向老头放酒的厨房,裴远故意脚步踉跄,装作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哎呀”一声惊呼,结结实实扑向那酒坛架子。架子摇晃,几个空坛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碎片飞溅。最关键的是,那坛老头“斥巨资”从走私商队买的“春晓醉”虽然没碎,却被撞得骨碌碌滚下来,“咚”一声闷响砸在夯土地面上,泥封裂开,浓郁辛辣的酒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我的酒——!”正房里传来一声心碎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和极度心痛的咆哮。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气急败坏的咒骂:“小兔崽子!你皮痒了是不是?!看老子不抽死你!”
裴远缩着脖子,早就溜到了厨房门口,一副吓傻了的样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刚啃了一口的硬馍馍。“师…师傅…我…我不是故意的…天黑…没看清路…”他声音抖得恰到好处,眼神里全是无辜和后怕。
向老头,一个精瘦得像老山藤、脾气却比炮仗还烈的老家伙,只穿着里衣,耷拉着破布鞋就冲了出来。看到地上流淌的珍贵酒液和裂开的泥封,心疼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裴远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败家玩意儿!那是老子花了10两银子才买的好酒!你…你…”老头气得原地转了个圈,抄起墙角的笤帚就要抽。
裴远抱头鼠窜,绕着院子里的石磨跑圈,嘴里不停讨饶:“师傅息怒!师傅饶命!我给您沏壶好茶顺顺气!今天我刚到镇上买的云雾毛尖儿,顶顶好的!”
老头追了两圈,毕竟年纪大了,又心疼酒,气喘吁吁地停下,用笤帚指着厨房:“滚去沏茶!泡浓点!敢再毛手毛脚,看我不把你腿打断!”
“是是是!”裴远如蒙大赦,一溜烟钻进厨房。关上门,他脸上的惊恐瞬间褪去,嘴角勾起一丝狡黠的笑。第一步,完美。成功吸引了火力,让老头暂时忘了警惕。
接下来是“金蝉脱壳”。他麻利地生火烧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那是他今日特意从镇东头卖狗皮膏药的拐子李那里用半路打来的一只野鸡换来的安神草——药效极佳,就是味道冲,苦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裴远毫不犹豫,拆开纸包,将里面深褐色的粉末一股脑儿全倒了进去,足足是平时用量的三倍!还用筷子搅了又搅,确保每一片茶叶都裹上了这“安眠圣品”。
水沸,茶沏好。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茶香和浓烈草药苦味的诡异气息飘了出来。裴远小小的闻了一口,差点原地升天,端着茶盘,脸上重新挂上诚惶诚恐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走到坐在石磨旁、兀自心疼得捶胸顿足的向老头面前。“师傅…茶好了…您消消气…”
向老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接过粗瓷茶碗,看也没看,仰头就灌了一大口。“噗——!”下一秒,老头整张脸都皱成了风干的橘子皮,那口茶全喷在了地上。“咳咳咳…小畜生!你…你泡的什么玩意儿?!想毒死老子吗?!”
“师傅!这是最上等的云雾毛尖啊!刘铁顺说…说这茶性子烈,回甘足,就是…就是头一口有点冲!”裴远一脸“委屈”,心里却在狂喊:喝!快喝!为了自由,您老就忍忍吧!
也许是刚才追得真累了,也许是那酒香勾起了馋虫又被泼了冷水,老头看着碗里深褐色的液体,又看看裴远“真挚”的眼神,狐疑地皱着眉,最终还是捏着鼻子,咕咚咕咚把一整碗“加料”浓茶灌了下去,末了还咂咂嘴,嫌弃道:“呸!什么破茶,跟喝药汤子似的!”
裴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老头。只见向老头喝完后,先是烦躁地挥挥手让裴远滚蛋,自己则靠在石磨上,眼皮开始打架,嘴里还嘟嘟囔囔骂着“败家子”、“酒啊…”。没过多久,那骂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最终变成了均匀的、比刚才更响亮的呼噜声,脑袋也一点一点地耷拉下来。
成了!第二步,金蝉脱壳,完美收官!
裴远强压住狂喜的心跳,蹑手蹑脚地退开,像只灵猫般溜回自己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偏房。墙角,一个打好的粗布包袱早就静静地躺在那儿,里面是他攒了多年的几两碎银子、几件换洗衣裳、一把磨得锃亮的匕首、还有一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江湖路》——那是他对外面世界的全部想象。
他迅速扛起包袱,分量不轻,压得他肩膀一沉,但此刻这重量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至少他认为是)的师傅,月光透过窗棂,洒在老头花白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上。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突然涌上心头,但很快被即将拥抱自由的巨大兴奋冲散。
他深吸一口气,踮着脚尖溜出院门,轻轻带上。然后,像一只终于挣脱牢笼的鸟,他不再掩饰,撒开腿就朝山下跑去。刚跑了几步,裴远停下脚步,回望这个他生活了十五年的小院,破败、熟悉,此刻在月色下竟有几分朦胧的温柔。
再见了,到处都是洞的小屋!再见了,难以下咽的野菜糊糊!再见了,练功时永远打不过的倔老头!再见了,随安镇这乱七八糟、强盗、骗子横行的腌臜之地!
一股豪气直冲胸臆,他忍不住咧开嘴,对着寂静的院落,用尽全身力气,扯着嗓子吼出了早就排练好的台词:
“师傅——!再见了您嘞——!徒儿闯江湖去啦——!”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惊起了远处树梢上几只夜栖的鸟雀。吼完这一嗓子,裴远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把这十五年的憋闷都吼了出去。他再不迟疑,转身向山下走去。
自由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夜露的微凉和远处田野的青草气息。他辨了辨方向,朝着记忆中通往官道的小路拔腿就跑。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离这个困了他太久的边陲小镇。
他一边跑,一边忍不住低声欢呼,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歌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没心没肺和无限憧憬。他越跑越快,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身后跳跃、舞动。
一口气跑出两三里地,直到那小院彻底消失在视线里,被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树林取代。裴远才终于放缓了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里衣,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他却不觉得冷,只觉得胸膛里那颗心滚烫滚烫的,砰砰地撞击着肋骨。
成了!真的成了!他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什么“春晓醉”,什么三倍安神草,什么假装打翻、诚惶诚恐……自己的计划简直天衣无缝!那倔老头再精,不也着了自己的道儿?此刻肯定还在石磨边睡得跟死猪一样,等明天日上三竿醒过来,发现自己跑了,那脸色……啧啧,想想就痛快!
他解下包袱垫在屁股底下,掏出水囊灌了几口凉水,又摸出块硬馍馍啃着,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北方——那是《江湖路》上描绘的,靖国最繁华的心脏地带,江湖最波澜壮阔的舞台。
然而,就在他啃着馍馍,志得意满地规划着未来“大侠”之路,想着是先挑战哪个成名高手,还是先去传说中的“千金楼”见识见识时,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传来!
那声音太轻,太熟悉!是石子高速划过空气的尖啸!无数次被这种石子打得抱头鼠窜的记忆瞬间激活了裴远全身的汗毛!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在千锤百炼的“挨打”本能下猛地向前一扑,一个狼狈不堪却极其标准的“懒驴打滚”!
“嗖——啪!”
一颗拇指大小的小石子,带着凌厉的劲风,擦着他的后脑勺飞过,狠狠砸在他刚才倚靠的老槐树干上,竟然嵌进去小半截!树皮炸裂,木屑纷飞!
裴远的心跳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
月色清冷,勾勒出不远处一个小土坡的轮廓。坡顶上,一个瘦高、精悍的身影正望着他。
不是他那“应该”被三倍安神草放倒、此刻正鼾声如雷的师傅向老头,又是谁?!
老头缓缓走近。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沟壑纵横,眼神却锐利如鹰,哪有半分睡意昏沉的模样?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极其熟悉的、带着浓浓嘲讽和“你小子还嫩点”意味的冷笑!
他手里,还掂量着另一颗同样大小的小石子。
“唱得挺欢实啊,‘再见了您嘞’?”老头慢悠悠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得裴远透心凉,“跑得还挺快,跟个兔子似的。怎么,这江湖路还没踏上一步,就想先给你师傅我表演个‘狗吃屎’?”
裴远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老头那精光四射、毫无困意的眼睛,再看看树干上那颗深深嵌入的石子……一个让他浑身发毛、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那碗加了足足三倍安神草的“药汤”……这老头根本就没中招!他喝了!但他没睡!他全程都在装!从心疼酒、骂他、喝药茶、到假装睡着打呼噜……全是演的!
自己那点小心思,那所谓的“天衣无缝”的逃跑计划,在这老狐狸眼里,恐怕就跟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幼稚可笑!自己就像那戏台上的丑角,卖力表演,而老头就在台下磕着瓜子,看他笑话!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瞬间攫住了裴远。他精心策划、为之兴奋雀跃了一整晚的逃亡,就像一只自以为是的猴子,在如来佛的手心里翻跟头!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夜风一吹,冷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扛在肩上的包袱变得无比沉重,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压垮。他看着土坡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师…师傅…”他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腿肚子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向老头没理会他那点可怜巴巴的颤音,只是掂了掂手里的石子,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子,刮过裴远僵硬的身体,最后落在他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眼神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
“包袱打得挺利索。”老头慢条斯理地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压得裴远喘不过气,“看来是早就存了这份心思。怎么,随安镇这口小池塘,养不住你这条想跃龙门的小泥鳅了?”
裴远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求饶,想说“师傅我错了”,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老头走到老槐树下,伸出手指,在那颗嵌进树干的石子上弹了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三倍安神草?”老头嗤笑一声,斜睨着面无人色的裴远,“味儿是够冲,苦得老子舌头都麻了半宿。可惜啊,你个小兔崽子忘了,老子当年闯荡江湖,被仇家追杀,靠嚼辣椒和苦艾草提神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这点道行就想放倒我?做梦!”
裴远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完了!全完了!自己那点小伎俩,在师傅波澜壮阔(或者说水深火热)的过去面前,简直不堪一击!亏他还以为自己算无遗策!
“那…那坛酒…”裴远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酒?”向老头眉毛一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那坛‘春晓醉’?老子早就偷偷把里面的好酒换成兑了水的次货了!真当老子傻?就你这一天到晚向放酒的架子上瞄的贼样儿,老子能不留一手?摔就摔了呗,听个响儿,正好引你上钩,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儿来。”
裴远感觉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炸得他头晕目眩,外焦里嫩。原来…原来连“声东击西”的诱饵都是假的!自己以为抓住了师傅的软肋,结果那软肋根本就是个空壳!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空壳使尽了浑身解数!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精心设计的逃跑计划,在师傅眼里,恐怕就是一场由他亲自导演、自己卖力演出的滑稽戏!他所有的“智计”,所有的“得意”,此刻都变成了啪啪打脸的耳光,响亮又生疼。
向老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味的气息。老头伸出手,不是打他,而是用粗糙的手指,戳了戳他肩上那个沉重的包袱。
“江湖?”老头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裴远从未听过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嘲讽,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你以为江湖是什么?是山川美景?是茶馆说书先生嘴里快意恩仇的故事?还是你以为的,扛着把破刀,吼两嗓子就能扬名立万?”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裴远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江湖路远,步步杀机!那里面,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虎豹,多的是!就凭你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这点连亲师傅都糊弄不过去的小聪明,还有这……”老头一把扯过裴远肩上的包袱,掂量了一下,哗啦一声扔在地上,里面的碎银子、铜板、破衣服、匕首和那本《江湖路》散落一地,“…还有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盘缠?你是去闯江湖,还是去给阎王爷送人头?”
冰冷的现实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裴远最后一点侥幸和热血浇得透心凉。他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家当”,那本寄托了他所有憧憬的《江湖路》封面朝下,沾上了泥土,显得格外狼狈和讽刺。他精心准备的“行囊”,在师傅无情的揭露下,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巨大的失落和恐惧终于冲垮了少年的心防。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大侠”,此刻像一只被戳破了气的气球,彻底瘪了下去。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土地上。肩膀垮塌,头颅低垂,月光照在他单薄的背上,只余一片死灰般的绝望和茫然。
完了。江湖梦,还没开始,就碎了。碎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