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低！”向老头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裴远擂鼓般的心跳。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身体死死贴向冰冷潮湿的岩石缝隙，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去。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短暂的死寂！比之前更密集、更强劲的弩箭化作一片死亡的阴影，铺天盖地袭来！它们狠狠地钉在师徒二人藏身的巨大岩石上，发出沉闷而恐怖的撞击声，碎石粉末如同烟雾般腾起。有几支角度刁钻的箭矢甚至擦着岩石边缘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裴远脸颊生疼！
这根本不是藏身之处，这是一块巨大的靶子！
“走！”就在这一波箭雨稍歇的瞬间，向老头枯瘦的手抓住裴远的后衣领，力道之大几乎将他提起。没有丝毫犹豫，那瘦小的身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同贴着山壁滑行的幽灵，拽着裴远就向更高处、更陡峭、乱石嶙峋的狭窄山脊冲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谷底传来气急败坏的怒吼。
“蹬蹬蹬！”沉重的脚步声和刀剑碰撞声紧追而来，显然有伏击者放弃了弩弓，开始攀爬追击。
裴远被师傅拖着，脚下踉跄，碎石不断滚落。他拼命催动内息，施展着那套飘逸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别扭的步法，努力跟上师傅的速度。每一次落脚，都感觉心脏要跳出胸腔。背后追兵的呼喝声越来越近，死亡的阴影如影随形。
“跳！”向老头一声断喝，前方竟是一道近丈宽的断裂山涧！
裴远头皮发麻，看着脚下深不见底、雾气弥漫的裂隙，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他猛吸一口气，内息狂涌向双腿，身体随着师傅的拉扯，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前猛冲！
就在两人身体腾空的刹那，身后传来追兵赶到崖边的惊呼。
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感瞬间攫住了裴远。他死死盯着对岸越来越近的岩壁，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双腿之上。那套飘逸步法此刻被他催动到极致，身体在空中竟诡异地调整了姿态，仿佛被一股无形的风托着，险之又险地越过了最宽的部分！
“嘭！嘭！”两声闷响，师徒二人重重地砸在对岸陡坡上，顺着松软的泥土和碎石向下滑了好几丈才勉强稳住身形，浑身沾满泥污草屑，狼狈不堪。
裴远剧烈喘息着，回头望去，只见对岸几个追到崖边的伏击者正愤怒地挥舞着兵器，却无人敢尝试飞跃这道天堑。距离拉开了！
“快走！”向老头率先起身，沿着陡峭崎岖的山脊继续向上，专挑人迹罕至、荆棘丛生的小道。
裴远咬牙跟上，手脚并用地攀爬。恐惧暂时被甩开，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脱力后的虚浮感和劫后余生的心悸。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逃！
不知在崎岖的山林中奔逃了多久，直到夕阳将层林染成一片血色，身后的喊杀声早已消失无踪，连鸟鸣都变得稀疏。向老头终于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停了下来。这里乱石堆叠，形成天然屏障，下方是一条隐蔽的溪涧。
“歇脚。”向老头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坐下来，枯槁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裴远几乎是瘫倒在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汗水浸透的粗布衣裳紧贴在身上，冰冷黏腻。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火烧火燎。过了好半晌，狂跳的心脏才稍稍平复。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右手掌心传来一阵黏腻和刺痛。
他疑惑地摊开手。
借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他看到自己布满薄茧和细小擦伤的手掌上，沾染着几块暗红发黑、已经半干的血迹，以及一些细碎的、同样沾血的布料纤维。这不是他自己的血。
记忆瞬间闪回——在谷底混战爆发前，他为了躲避弩箭，曾仓促扑倒在一块岩石后面，手掌似乎按在了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上！当时混乱至极，他根本没留意，只顾着逃命！
裴远胃里一阵翻腾，强忍着恶心，下意识地在身上蹭了蹭手。这一蹭，却感觉腰带附近似乎多了一个硬邦邦、扁平的异物。
他疑惑地低头，伸手在腰带内侧摸索。果然！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用坚韧油布仔细包裹着的东西，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他腰带和外衣的夹缝里。油布外面也蹭上了一点暗红的血迹。
这是什么？
裴远猛地想起，扑倒时手掌按到那具尸体，似乎正是尸体腰间的位置！难道……是混乱中，自己无意间从尸体身上扯下来的？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闭目调息的师傅，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背过身，用身体挡住师傅可能的视线，借着岩石的阴影，轻轻解开了那层被血浸染了一角的油布。
里面赫然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铜牌！铜牌入手沉甸甸，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正面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和一只展翅的鹰隼图案，鹰眼处镶嵌着一点幽绿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光。铜牌背面，则是几行清晰的小字和一方朱红的印章。
“准行。”
“持此牒者，裴远，年十七，籍贯随安镇。”
“准予入北梁城及沿途关隘通行，验明即放。”
通关令牌？！
裴远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得这东西！在随安镇这个三教九流混杂的边境之地，那些能光明正大往来于都城和边境之间的大商队管事，腰间往往就挂着类似的牌子！有了它，意味着可以畅通无阻地进入靖国都城——北梁城！这是无数像他这样生活在边境阴影里的人，梦寐以求却又难以企及的“路引”！
他叫裴远，今年十七，籍贯随安镇……这文牒上的信息，竟与他完全吻合！这绝不可能是巧合！是那具尸体……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身上会带着一块写着自己名字和信息的通关令牌？是伪造？还是……有人特意准备的？
无数疑问瞬间塞满了裴远的脑子，让刚刚平复的心跳再次加速。他紧紧攥着这块冰凉沉重的铜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彻底沉入远山，暮色四合，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笼罩下来，山林的寒意开始弥漫。
就在这时，闭目养神的向老头忽然睁开眼，浑浊的老眼在昏暗中扫过裴远紧握的拳头和紧绷的后背，仿佛能穿透那层薄薄的衣衫，看到里面那块改变命运的小小铜牌。他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仿佛带着铁锈摩擦声的轻哼：
“哼……麻烦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