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远去,烟尘渐落。
李妙弋站在洛京城外的官道上,素白劲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直到最后一面旌旗消失在远山之后,才缓缓收回目光。
长情剑握在手中,剑鞘古朴,触感微凉。
她转身回城,穿过熙攘的街市,回到燕王府。府中已空了大半,那些昨日还在风晚亭中谈笑风生的年轻面孔,如今都已随军出征。偌大的王府,忽然显得有些冷清。
真武阁的院门虚掩着。李妙弋推门而入,齐老依旧在扫地,枯槁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这院中的落叶永远扫不完。
“师父。”李妙弋躬身行礼。
齐老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睛看向她:“人都走了?”
“走了。”
“心里空落落的?”
李妙弋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些。”
齐老将扫帚靠在墙边,“练剑吧,剑道最忌心有挂碍,你既选了这条路,就要学会心无旁骛。”
李妙弋寻来蒲团盘膝坐下,将长情剑横置于膝。
“闭目,凝神。”齐老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感受剑中煞气,以浩然正气温养。记住,剑是凶器,但持剑之人要有仁心。若无仁心,便是魔道。”
李妙弋闭上眼睛,双手轻抚剑身。
初时只觉得剑鞘冰凉,渐渐地,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从剑身传来,顺着指尖渗入经脉。那寒意中带着血腥气,带着无数亡魂的哀嚎,仿佛要将她拖入无边的杀戮幻境。
她呼吸微乱。
“稳住。”齐老的声音如洪钟大吕,“煞气再重,也不过是死物。你是活人,活人岂能被死物所制?”
李妙弋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扬州那些被欺压的百姓,浮现出沿途所见流离失所的难民。一股暖流从心底升起,那是义父李承锋教给她的道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暖流与寒意在她体内交锋。
渐渐地,寒意退却,暖流占据上风。长情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仿佛沉睡多年的凶器,终于遇到了能驾驭它的主人。
齐老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
三日后,大军已离开龙口关,龙口关是扼守辽东,震慑沧澜国的第一大关,离关再行两三日便可进入沧澜境内。
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东而行,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沿途百姓夹道相送,箪食壶浆。他们心中皆激动万分,当年,正是这威武之师将他们从战火的泥潭中拯救出来的。如今沧澜国再起刀兵,袭扰辽东,又是皇帝御驾亲征为他们消除匪患,如何能不激动?
李承锋骑在乌云踏风驹上,皂袍玄甲,腰悬太阿剑,目光沉静地望着前方。
楚英策马跟在义父身侧,盘龙棍横在马鞍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薛文忠、薛文正各领一军分列左右,孙寄奴、卢文兴、江游随中军而行。六兄弟虽分处不同位置,但目光交汇时,都能看到彼此眼中的坚定。
“报——”
前方一骑斥候飞驰而来,在马上抱拳:“启禀王爷,属下在前方十里外救下一名乞丐,他说有要事禀报皇上!”
李承锋勒住战马:“所为何事?”
“不……不知,那乞丐现已晕厥过去,属下已留下两人正在救治!”
李承锋沉吟片刻:“叫随军郎中来!你带路,我要亲自去看看。”随即带上郎中飞驰而去。转眼间,李承锋便策马来到乞丐面前。
果然如斥候所言,那乞丐牙关紧闭,衣衫破烂,面黄肌瘦,显然已经多日水米未进。
随军郎中急忙上前,让两名斥候将乞丐扶好,为其推宫过血,又为其灌下一大口补气汤。
片刻功夫,乞丐悠悠转醒。双目朦胧间,看见眼前之人尽数穿着永安王朝的甲胄,嘴唇一阵抽动,眼中泪水翻涌而出,情绪激动间,险些又晕厥过去。
刚才的斥候赶忙上前将其呵斥清醒,“老乞丐,你面前的是燕王殿下,有什么话,还不快说?”
那老乞丐看见说话之人正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又得知堂堂的永安王朝燕王就在眼前,颤抖着跪伏下来,“老朽不……不是乞丐,而是……而是沧澜国公主驾前的老奴,护送公主殿下,前来求永安皇帝陛下发兵讨逆的!”
众人一阵糊涂,心中暗道,你沧澜国现在正与我们前线厮杀,咱们可是正儿八经的仇敌,怎么你们那公主反倒来我们这搬救兵!
李承锋面色不变,不怒自威的看着眼前的乞丐。
“你是想说,沧澜国袭扰辽东,和你家大王没有关系?”
“正……正是,实是那李克道威逼我家大王啊!我们离开沧澜已有两月有余,只怕我家大王他……他已经被李克道……”说着,这老人家又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你说护送公主而来,如今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到此?”
老人止住哭声,咳嗽几声。
“老朽与公主这一路乔装成行路客商,不想,就在半月前路过这卧虎山时,遭到山上土匪抢劫。”
老人面露羞愤之色,欲言又止,但终究是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那卧虎山大寨主发现公主是女儿身,便将我二人截上山去,逼着公主嫁给他。公主不从,他便出手将老朽打伤,逼着公主就范。最终公主以死相逼才作罢,将我二人关在山寨监牢之中。”
“既然是来搬救兵的,可有信物?”
“有,就在老朽身上。”老人用尽全身力气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身旁的斥候。
“一封是大王写给永安皇帝陛下的求救信,另一封……是公主写的求救信。公主全都交给了老朽,希望能将消息传递出去!”
李承锋从斥候手中接过油纸包打开,等到看过两封信后,他面色凝重,那信中盖着的印记正是沧澜国国主印信。他当即命斥候飞马将信送到中军,交给皇帝御览。
斥候走时,李承锋特意嘱咐道:“替我请奏皇上,让大军就地驻扎,待我救出沧澜公主,便去中军同父皇商议!”
斥候领命离开,直奔中军而去。
李承锋将老人扶起,“老人家放心,本王率领先锋军到此,就是为了沧澜讨逆的,既然赶上,那我就先率领人马救出公主!”
说话间,先锋营已经行到此处。
李承锋命人就地扎营,又将众小将叫到近前,把此间之事和盘托出,叫众人议一议,如何剿匪救人。
说到剿匪,薛家兄弟倒还好,孙寄奴和楚英已经有些按捺不住要出手,暗想着此次出征,正好可以拿这群土匪先练练手。
李承锋叫斥候将地图拿来,先同众人了解一下卧虎山地势。
卢文兴展开地图,铺在路边大石之上,“此山形如卧虎,只有一条狭窄山道可通山顶。那群土匪经营此地多时,必定关卡重重,若是滚木礌石齐备,硬攻的话,难度太大。”
楚英忽然道:“义父,我观山势,东侧悬崖虽陡,但有藤蔓可攀。不如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仔细说!”
“一会儿我同二哥去闯山,做正面佯攻,动静闹得大一些。再叫五哥从东侧悬崖攀援而上,趁乱摸清山寨布防。”楚英眼中闪着光,“若是五哥能顺手将其粮草焚毁,这群乌合之众便不堪一击!”
孙寄奴听闻楚英准备让自己同他去闯山,心中顿时一阵激动,心里把这个六弟夸赞了一通。
李承锋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可以,但是攀崖太过危险。”说着看向江游,“江游,你可有把握?”
“王爷尽管吩咐便是,攀崖刺探敌情,正是我的用武之地。”
“好!”李承锋拍板,“好计策,不过需要稍事改动!”
“请父亲赐教。”楚英虚心请教。
“你想带寄奴去练练手,直说就是,何必跟我绕弯子!我带你们出来,就是要让你们快些成长起来,这次剿匪权当是第一战吧。”
这话一出,引来众人一阵哄笑,楚英面带羞愧,脸色绯红。
见众人皆有立功之心,李承锋当即下令。
“文忠、文正、楚英、寄奴点一百骑随我攻山,不是佯攻,是要堂堂正正去剿匪,若是叫出山寨的大小头领,直接打杀,削减其兵力。”
“江游,挑五个猎户出身的精卒,从东侧崖壁摸进山寨,摸清情况,捣毁粮草,待你们那边火起,我们便全力攻山!”
“遵命!”众人领命而去。
江游先行出发,领五名攀援好手,径直奔东侧崖壁而去。
李承锋则带领其余五人,点齐一百精骑,朝着卧虎山杀去。
卧虎山下,李承锋命孙寄奴与楚英去叫山,亮明身份——官军剿匪。
山上放哨的小喽啰见来人气势汹汹,杀气腾腾,飞报寨中首领。
大寨主与众位头领正在商议下山抢劫之事,被小喽啰打断十分恼怒。
“混账!规矩都忘了!”
大寨主抄起桌子上的茶碗就掷了出去,那小喽啰不敢躲闪,任凭茶碗砸在头上,茶水混合着血水从其头上流下。
“冒冒失失冲进来,是要给老子报丧的吗?”
“不……不,寨主,是有官军来攻山!所以……所以……”
“好了好了,官军又不止一次攻山了,再如此冒失,取了你的狗命。”
“这……”
小喽啰本想说这次的官军看着不太一样,可是话还没出口,便被大寨主打断。
“这什么这?还不快滚!”大寨主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传令下去,按照以往的方法对付就行!”
待小喽啰走后,大寨主还不忘轻蔑地说了句,“小题大做,哼!”
二寨主见此,也提醒自己的大哥,“大哥,我看这小喽啰惊吓不像假的,怕是这次来的人规模不小吧!还是去看一看为好!”
“官军剿了我们这么多年,哪次不是被我们打的屁滚尿流?二弟,你就是太多疑了!”
“大哥……”
不等二寨主话说出口,大寨主便出言打断,“好了好了,你和三弟带些人去看看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二寨主无奈,只得拉着三寨主,又点了三百名喽啰下山查看。
山寨众人刚来到山脚处,就看见官军严阵以待,盔明甲亮,气势十足,确实不似以往。
两位寨主互看一眼,决定会一会官军。三寨主挺刀拍马,出阵问话:“邻近几县的官府都被我们收拾怕了,你们是哪里的官军,敢来这里触霉头?”
楚英刚要上前,却被孙寄奴拦下。
“六弟,你本事大,这两人都不够你一棍收拾的,还是让二哥我打头阵吧!”
说着也不等楚英答应,孙寄奴便擎刀纵马出阵迎敌,“小小土匪,也敢说此等大话,赢过我再说。”
孙寄奴没有废话,直接朝着三寨主冲去。那三寨主见自己被来人如此看轻,心中也不免火气,提刀迎战。
三寨主平时和附近几个县的校尉交过手,没几人是他的对手,遂觉得自己的本事迎战对面来人不在话下。
等到两马一错蹬,刚一交手,就被孙寄奴势大力沉的一刀震得虎口发麻,心怯力竭,仅仅三个回合便要招架不住。
二寨主见孙寄奴勇猛如斯,三弟定不是对手,也拍马出阵,举刀来战。怎知刚一交手,他便暗暗后悔,眼前之人的身手如此之强,竟然完全不是以往那些官军头头能够比的。
二寨主、三寨主使出浑身解数来战孙寄奴,他们怎知,孙寄奴初上战场,正是立功心切的时候。
孙寄奴掌中“尘岳”陌刀上下翻飞,仅仅十个回合,就让对面两位寨主招法凌乱,招架不住。
孙寄奴看准时机,正当三寨主中门大开之时,力劈华山的一刀,将其斩落马下。二寨主见此转身欲逃,被孙寄奴拍马追上,背后一刀,也斩落马下。
李承锋见孙寄奴旗开得胜,令旗一挥,带着薛家兄弟和一百精骑趁势掩杀,一个冲锋便将三百喽啰冲得七零八落,死伤大半,全都作鸟兽散了。
另外一边,江游几人从崖壁摸了上去。将至山顶时,忽闻上方传来女子惊呼声。江游心中一紧,加速上攀。
登上崖顶,只见三名土匪正拖拽一名少女。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衣衫破碎,露出雪白的肩臂,正拼命挣扎。一名土匪淫笑着撕扯她的衣裙,另两人按着她的手脚。
“畜生!”江游怒从心起,匕首如毒蛇一般结果了最近的土匪性命。
随从精卒抽出佩刀,刀光过处,另两人拦腰而断,鲜血喷溅。
少女瘫倒在地,瑟瑟发抖。江游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温声道:“姑娘莫怕,我们是永安官军。”
少女抬起头,泪眼婆娑:“你们……你们真是官军?”
“是。”江游扶她起来,“姑娘是山下百姓?怎会被掳上山来?”
“我是山下猎户之女。”少女哽咽道,“三日前,这些土匪下山抢粮,把我掳了上来。”
“这群畜生!”
江游眼中杀意更盛,沉声道:“姑娘,你可知道寨中的粮草囤在何处?”
姑娘擦了擦眼泪,指向后山:“应该在后寨那边,我也是偶然听看守的人说的。那里看守的人不多,就十多个人。”
听姑娘说完,江游心中已有计较。“留下一人保护姑娘下山,到安全处等候。”
江游带领其余四人悄无声息地潜向后寨。他们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哨卡。不到一刻钟,便看到了堆放粮草的地方。
寨门口有十余名喽啰把守,隐约可见堆积如山的粮草。
江游打了个手势,朝看守摸了过去。
“动手!”
一声令下,五人暴起发难。小喽啰猝不及防,悄无声息之间被放倒大半。几人一路向看守房摸去,沿途又放倒几人。
江游一马当先冲入房中,其余人随后而入,两名正在喝酒的喽啰想要叫喊。但为时已晚。几人刀光一闪,人头滚滚。仅仅不到半柱香时间,这后寨中的喽啰全被江游几人解决干净。
“点火!”江游喝道。
火折点燃粮草,干燥的草料遇火,火焰瞬间冲天而起。
江游几人退出后寨,回头望去,整个后寨已被火光映红,大有向其他山寨蔓延之势。浓烟滚滚,直冲天空。
几乎同时,正面山道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李承锋率领众人发动总攻。山寨主力被正面吸引,待发现后山粮草起火时,已是一片大乱。
“走!”江游低喝一声,率几人沿原路返回。
刚奔出百余步,前方忽然涌出大批人马,为首一人身高八尺,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大刀,正是卧虎山大寨主。
“哪里走!”大寨主怒喝,“敢烧老子粮草,拿命来!”
江游冷笑一声,抽出兵卒的佩刀:“正愁寻不到你,拿命来!”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冲出。钢刀带着呼啸风声,直劈大寨主面门。大寨主举刀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钢刀竟被鬼头大刀砍出豁口。
江游整个人倒退三步,胳膊酸麻,不由得骇然,“好大的力气!”
大寨主是个狠辣之人,也不啰嗦,厉声喝道:“放箭!”
弓弩手正要放箭,忽听山门处传来一声长啸。一人一骑身影如杀神一般冲杀过来,正是楚英。
“楚英来也!”盘龙棍上下翻飞。一棍砸飞两名喽啰,再一棍扫倒三人,直杀得寨中人仰马翻。
大寨主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楚英岂容他走脱,从马上腾身而起,盘龙棍如泰山压顶般砸下。
“砰!”
大寨主举刀硬接,鬼头大刀应声而断,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口喷鲜血。他抬起头,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狂叫道:“你们不能杀我!不能杀我!杀了我,大漠诸王……”
楚英皱眉,厌烦了这匪首的癫狂模样,大棍一扫。
“咔嚓!”
头颅碎裂,红白之物溅了一地。大寨主尸身倒地,抽搐两下,再无动静。
大寨主一死,小喽啰顿时溃散。楚英大喝一声,“放下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众喽啰被这一声大喝震慑,不敢动弹,这时李承锋和薛家兄弟也来到近前,一百精卒皆持刀警戒,将那些喽啰围个水泄不通。
卧虎山上的火光渐渐熄灭,只余缕缕青烟。
兵卒从后山搜出十几名女子,都是被土匪掳上山的。她们衣衫褴褛,神色惊恐,见到官军,纷纷跪地哭泣。
人群中一白衣女子长得格外出众,一张清丽绝伦的脸,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只是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受了不少苦。
李承锋走到她近前,温声道:“姑娘可是慕容雪?”
“你们……是?”声音沙哑,却依旧悦耳。
“永安,燕王。”
慕容雪眼中涌出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站起身,虽然虚弱,但脊背挺得笔直,保持着公主的尊严。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她深深一礼。
“公主受苦了。”李承锋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你的信我已命人呈给皇帝,你且在我军中安心休养。”
慕容雪忽的跪地泣道:“燕王大恩,慕容雪没齿难忘。只求王爷速速发兵,救我父王,救沧澜百姓!”
李承锋扶她起来:“公主放心!我征讨大军就在山下不远。”
说罢他命人分发干粮衣物,安抚众人。又命薛文正率一队兵马,护送这些女子下山,回家团聚,慕容雪则护送到中军面见皇帝。
李承锋当夜便住在了卧虎山上,等待本县县令和刑曹衙门将这些土匪绑回去问案。
等到一切安排妥当,李承锋看着地图沉思着。
“卧虎山匪患,绝非一日之寒。他们敢如此嚣张,背后定有人支持。大寨主临死前喊的那句‘大漠诸王’,你们可曾听见?”
楚英点头:“听见了。义父的意思是……”
“大漠诸部,向来与中原不和。”李承锋眼神渐冷,“这卧虎山,恐怕就是他们走私和打探消息的一个据点。”
众人纷纷点头,照此看确实如此。
探讨一阵后,李承锋压下思绪,命众人各自去休息,准备明日继续开拔,进入沧澜境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