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八月十八戌时三刻,大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三夜。白马湖畔,萧无痕与叶孤鸿已在泥泞中挖掘多时。
蓑衣早被雨水浸透,紧贴在身上,每动一下都带起一片水花。铁锹插入泥土的闷响,混着远处隐隐的雷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
“再深三寸!”萧无痕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玉箫插在腰间,双手紧握铁锹。
冰蓝的光芒从箫身渗出,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照亮了脚下翻涌的泥浆。
叶孤鸿沉默点头,长剑插在一旁,剑穗已被泥浆染成土色。他双臂肌肉虬结,每一次挥铲都带起大块湿土,泥点溅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赵玉带着十余名武僧匆匆赶来,每人肩上都扛着麻绳捆扎的木桩,在雨中排成一道移动的剪影,她指挥武僧们打桩固堤。
粗粝的麻绳勒进皮肉,僧人们喊着浑厚的号子,将碗口粗的木桩深深砸入泥中,每一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方清雪提着风灯蹲在堤边,素白罗裙早已沾满泥点,像一幅被雨水打湿的水墨画。
她指尖划过图纸上朱砂标记的三处,突然轻呼:“大哥,这里!当年修堤时留的泄洪口!”灯影摇曳间,可见她指尖所指处,泥土中隐约露出青石砌就的古老闸口,石缝间还残留着百年前工匠留下的凿痕。
“让开!”方腊突然暴喝。他弃了铁锹,双手握住星月宝刀。
刀锋在雨中划出雪亮弧光,像一道闪电劈在青石缝隙间。
火星迸溅的刹那,叶孤鸿的青冥剑已抵住另一侧石缝,两股内力如潮水般灌入,顺着石缝游走,与刀锋交织成网。
“咔——”一声裂响,闸口青石应声而碎。
浑浊的湖水顿时喷涌而出,冲得众人踉跄后退。方清雪的风灯被水浪打翻,最后的光亮中,可见湖水正顺着他们挖开的沟渠,像一条苏醒的巨龙,咆哮着冲向山下契丹大营的方向。
水浪拍击岩壁的轰鸣,竟压过了滚滚雷声。
远处山脚下,虚明猛地抬头,手中念珠突然绷断。
他瞪大双眼,只见一道白练似的洪流,正从黑沉沉的邙山高处倾泻而下,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
那水势之猛,竟似要将整座山谷都冲刷殆尽。
此时,山洪爆发,如天河倒灌,奔腾的洪水裹挟着泥沙碎石,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
契丹大营内,武士们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那道由远及近的洪峰,仿佛末日已至。
“快跑!快跑!”一个契丹武士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回应他的只有湍急的水流声。
他的话语未落,一股巨浪已经扑向营地,将他和身边的几名武士卷入其中,转瞬间便消失在浑浊的浪涛里。
虚明站在营帐前,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雨水和着泥浆打在他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如同天谴的洪流。
“难道真是天意?”他心中闪过一丝惊惧,但很快又被心中的不甘所取代。
然而,现实是如此残酷。洪水如同有生命的巨兽,一路撕裂营地。
营帐被连根拔起,旗帜在水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随即又被冲散;炊具翻滚着沉入水底,炉火在瞬间熄灭,只剩丝丝青烟从水流中袅袅升起。
“稳住阵脚!稳住阵脚!”虚明突然回过神来,声嘶力竭地喊道。但他随即意识到,在这浩渺的洪流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徒劳的。
西夏武士们早已丢盔弃甲,几个西夏头领正带着手下往附近的山丘上爬。
然而,他们的速度又怎能快过这狂暴的洪水?只见一道水墙涌来,几个西夏武士瞬间被冲倒,紧接着就被卷入洪流。
一名将领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水淹没了头顶。
契丹武士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武士试图抓住一匹受惊的战马,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却被马蹄踏在头上,惨叫一声后便没了动静。
另一些武士则抱住木桩或巨石,但洪水的力量实在太大,很快便将他们连同这些最后的依靠一起卷走了。
虚明望着这惨状,心中悲凉到了极点。
“天意...真是天意啊!”虚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无尽的悔恨和不甘,他话未说完,一个大浪冲来,将他脚下的土地都冲出一片虚空。
虚明一个踉跄,摔倒在泥泞之中,看着那道水墙在他眼前升起,将他整个淹没。
水声、泥浆的浑浊声、还有绝望的哭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这场灾难的挽歌。
洪水继续肆虐着,将契丹大营彻底化为平地。
白马寺前,萧无痕静静地站着,凝视着山下那片波涛汹涌的区域。
那是契丹大营如今在洪水的肆虐下成了人间炼狱。他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和沉重。
萧无痕惨然一笑:“此次侥幸取胜,全凭天意,实非己功。”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被风雨裹挟着,更显凄凉。
赵玉站在他身边,闻言转过头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她轻声道:“若不是师弟你设计引他们到山下,哪有此胜?”她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在回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萧无痕没有回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这场胜利,实在是过于侥幸。
“可……这毕竟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啊。”方清雪站在稍远处,声音中带着些许颤抖,“即便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可看着这么多无辜丧生。”
“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愿我佛慈悲,超度亡魂。”慧悟方丈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僧,带领着全寺僧众诵经之声已经响起。
那悠扬而又悲悯的诵经声如同最温暖的灯火,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一些人心中的寒意。
众人都沉默了,只有雨声和诵经声在耳边不断回响。
翌日辰时,朝阳初升,金色的阳光洒在邙山之上。
萧无痕与众人踏着泥泞的山路缓缓下行,洪水退去后的山谷满目疮痍。
“阿弥陀佛。”慧性禅师双手合十,望着遍地尸骸,眼中悲悯之色更浓。
众僧开始低声诵经,为这些异域亡魂超度。
赵玉蹲下身,轻轻合上一名契丹武士圆睁的双眼,指尖微微发颤。
“奇怪……”方腊突然皱眉,“虚明那几个老贼的尸首呢?”
众人闻言四下搜寻,果然不见虚明、无苦等人踪迹,连幽离二怪的猩红战袍也消失无踪。
叶孤鸿长剑拄地,沉声道:“这几人武功卓绝,想必自有办法脱身”
正午时分,各派掌门陆续前来辞行。
慧性禅师手持九环锡杖走到叶孤鸿面前,白眉下的双目炯炯有神:“此次白马寺大劫,全赖叶施主与萧施主,以及诸位英雄仗义相助。
老衲代少林上下,谢过诸位。”
叶孤鸿抱拳还礼:“大师言重了!武林正道本应同气连枝。”
慧悟禅师转头朝向萧无痕,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经书:“这是老衲手抄的《金刚经》,赠予萧施主。望施主日后……有缘再会!”
萧无痕接过佛经,抱拳谢过。
慧悟继续道:“望施主日后,能以慈悲之心化解武林恩怨。”说罢深深一揖,带着少林众僧转身离去。
阳光下,老禅师的背影竟显出几分佝偻。
萧无痕望着慧悟远去的方向,忽然低声道:“经此一役,虚明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方腊拍了拍他的肩膀,星月宝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萧兄弟,江湖路远,我们也先回杭州了,后会有期。”
此时,方清雪站在原地,粉面微蹙,眸光盈盈地望着萧无痕,恰似那被朝云半遮的春花,隐着一抹化不开的眷恋。
方腊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心中已洞悉了妹妹的心思。
他暗自思忖:倒是天赐良机,若能促成此二人,日后此人定当一心为我所用。
想到此处,方腊目光诚挚地转向方清雪,缓声道:“妹妹,你且留下助萧兄一臂之力吧。那易龙图尚有残卷未寻得,你画艺精妙,定能从中窥得线索,对寻图大有裨益。母亲那边,自有我去说和。”
方清雪闻言,犹如久困樊笼的彩雀骤闻春讯,眉眼中满是喜色。她莲步轻移,上前一步盈盈笑道:“多谢哥哥体恤,小妹自当全力相助!”言罢,那盈盈秋波便毫不掩饰地望向萧无痕,仿若要将满心的欢喜与期许,都借着这目光传递过去。
萧无痕面上一喜,忙拱手道:“如此甚好!有清雪妹妹相助,解开易龙图谜团指日可待。”
心中暗喜之余,也不禁暗忖:清雪妹妹,冰雪聪明,画艺过人,若能得她相助,寻图当事半功倍。
三人就此定下,方腊看着妹妹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拍了拍萧无痕的肩膀,朗笑道:“萧兄弟,此刻起我们也算有了一份机缘。愿萧兄弟此行顺遂,早日解开这易龙图之谜。”
萧无痕抱拳郑重道:“多谢方大哥,萧某定当护清雪姑娘周全。”
方腊朗声大笑,拍了拍萧无痕的肩膀:“萧兄弟的人品武功,我方腊信得过!”
他压低声音又道,“家母那边,你就放心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萧无痕一眼,“舍妹性子倔强,还望萧兄多担待。”
赵玉在一旁抿嘴轻笑,她悄悄扯了扯叶孤鸿的衣袖,低声道:“叶大哥,看来我们很快就要喝喜酒了。”
叶孤鸿嘴角微扬,却故作严肃地轻咳一声:“玉儿,慎言。”
方清雪耳尖通红,羞恼地跺了跺脚:“玉姐姐!”
方腊见状,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对众教徒挥手道:“走!回杭州!”
拜月教众齐声应和,猩红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渐渐远去。
待众人散尽,叶孤鸿轻声道:“玉儿,接下来我们……”
“先去太原!”赵玉突然抬头,眼中闪烁着聪慧的光芒,“事不宜迟,第二幅图我们要尽快取得,万一被虚明那恶僧得知消息,抢先一步,那就前功尽弃了。”
夕阳西沉,暮鼓刚刚敲过,萧无痕独自在寺院东南角踱步。
忽然,他的脚步在一座圆形土丘前停住——青苔斑驳的石碑上,“有唐忠臣狄梁公墓”八个大字在夕阳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他想起师叔常抚卷长叹:“狄公断案如神,却终难逃奸佞所害……”不禁整了整衣冠,对着墓冢深深三拜。
“萧师弟!”赵玉的声音从碑亭后传来,她提着裙角小跑过来,身后跟着叶孤鸿和方清雪,“你们快看这碑文——”她指尖点着西侧诗碑上模糊的字迹,“范仲淹写的《唐狄梁公碑》说‘天地闭,孰将辟焉’,你们叶、萧两家百年前却是一家,何不在此结为兄弟?”
叶孤鸿闻言一怔。他与萧无痕对视片刻,两人同时从怀中取出半块玉璧。
当两璧相合时,竟严丝合缝拼成满月,璧心“天命所归”四字在阳光下流转着血色纹路——这正是当年昆仑老祖留下的易龙双璧。
“择日不如撞日。”赵玉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三炷香,方清雪已采来野菊编成花环。
四人肃立于狄公墓前,但见:
叶孤鸿割破食指,鲜血滴入赵玉捧着的铜爵。
萧无痕接过匕首时,发现刃柄刻着“法曹”二字——竟是狄仁杰任大理丞时用过的制式。
当两股血融入烈酒,墓前突然卷起旋风,将漫天菊瓣吹成个太极图案。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二人今日结为异姓兄弟,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二人同声起誓,额角相抵。
玉璧在掌中发出龙吟般的共鸣,惊起碑亭檐角铜铃乱响。
赵玉忽然指着东南方:“你们看!”只见双碑凹方向升起七只白鹤,恰似当年狄仁杰举荐的七位贤臣,排成北斗之形掠过苍穹……
八月二十,四人拜别师叔,四匹骏马踏着金黄的落叶,在秋日的官道上缓缓前行。
叶孤鸿一袭白衣胜雪,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清逸出尘,腰间青冥剑穗随风轻扬,与满地金叶相映成趣。
赵玉策马与他并肩而行,青丝如瀑随风轻舞,不时侧首与他低语浅笑,杏眼中映着远山红叶,更添几分灵动。
“这北方的秋色,倒比江南更显壮阔。”赵玉纤指遥指远处,只见层峦叠嶂间,枫林如火如荼,与苍松翠柏交织成锦绣画卷。
一阵秋风掠过,万千红叶翩跹起舞,恍若天女散花。
萧无痕与方清雪稍稍落后。
方清雪望着路旁摇曳的野菊,那金黄的花瓣在风中倔强挺立,不由轻声道:“萧大哥,你看这些野菊,虽不及江南名菊娇艳,却自有一番傲骨。”
话音未落,几片落叶恰巧飘落在她肩头,衬得那袭淡紫罗裙愈发清雅。
萧无痕含笑点头,手中玉箫轻点马鞍,箫孔中漏出几声清越音韵:“正如清雪姑娘,既有江南女子的灵秀,又有北地女儿的飒爽。”
说罢,目光不经意掠过她发间那支银蝶步摇,蝶翼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恍若要振翅飞去。
方清雪闻言,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低头抚弄缰绳,却掩不住唇角笑意。
萧无痕望着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阴影,心中不由一荡,玉箫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弧。
此时黄璧正稳稳伏在叶孤鸿那匹照夜骊的马背上,毛色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黄璧倒是会挑位置。”赵玉回眸轻笑,见那黄犬前爪搭在叶孤鸿肩头,下巴枕着他头顶,活像一顶金灿灿的皮帽。
照夜骊忽然打了个响鼻,惊得路边草丛里窜出几只野兔。
黄璧耳朵一竖,却仍纹丝不动,只从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声,惹得方清雪掩口笑道:“这哪是狗,分明是个老成持重的侍卫。”
正午时分,四人在一处枫林下歇脚。
满地红叶厚如绒毯,方清雪取出青竹食盒,里面整齐码着玫瑰酥、茯苓糕等江南点心。
黄璧蹿下马背,在铺满红叶的林间空地转了三圈,突然扑向一株老枫树。
但见它后腿蹬地人立而起,前爪在树干上轻叩两下,竟震落枝头几颗熟透的山楂。
叶孤鸿接住一颗抛向空中,黄璧凌空跃起稳稳叼住,落地时尾巴扫起一圈红叶,宛如金蝶纷飞。
叶孤鸿掷出一块茯苓糕,黄璧却扭头不理,直到赵玉掰开肉干,它才颠颠跑来,却只肯吃她掌心那半块。
赵玉故意将檀木梳往地上一丢,黄璧立刻衔起送回,乌溜溜的眼珠里闪着光芒。
此时,叶孤鸿从行囊中取出一壶桂花酿,泥封甫开,醇厚的酒香混着桂子甜香顿时弥漫开来,惊起枝头几只山雀。
“这是张迪大哥临行前所赠,”叶孤鸿将琥珀色的酒液倾入青瓷杯中,“说是采终南山千年桂子酿成,最能驱散秋寒。”阳光透过枫叶间隙,在酒面上投下斑驳光影。
四人举杯共饮,酒过三巡,赵玉忽然指着官道尽头:“你们看!”只见一队商旅逶迤而来,驼铃叮当如佩玉相击。
领头商人唱着悠扬的山歌:“八月桂花遍地开——”尾音拖得老长,惊起道旁草丛中的鹌鹑。
夕阳西下时,四人重新上路,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与晚霞融成一片紫雾。
“前面就是黄河渡口了。”叶孤鸿马鞭遥指,河面碎金万点,浮光跃金。
一艘斑驳的渡船正缓缓靠岸,老船夫唱着古老的船歌:“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沙哑的嗓音混着流水声,竟有几分苍凉。
四人牵着马上船,马蹄踏在船板上的闷响惊起数只白鹭。
萧无痕凭栏而立,望着滔滔河水卷着枯枝败叶奔涌向东,忽然轻声道:“逝者如斯。”方清雪悄悄站到他身侧,铃铛声没入浪涛声中。
夜已深,黄璧执意要卧在赵玉榻前,半夜船外传来异响,它喉间立刻滚出闷雷般的低吼,爪尖在青砖上刮出几道白痕。
待赵玉抚其顶毛安抚,才又蜷成个金团子,只是耳朵仍不时轻颤,守着一室安眠到天明。
渡河时风浪骤起,船身剧烈摇晃。
黄璧突然蹿到船头,对着浊浪狂吠三声,说也奇怪,翻涌的河水竟渐渐平缓。
老船夫啧啧称奇:“这狗儿莫不是河伯转世?”暮色中,黄璧蹲坐船尾,金毛与晚霞融为一色,宛如一尊镀金的守护神。
夜风拂面,带着河水的湿气与远方稻谷的芬芳。
这一路行来,虽是为寻宝图,却因这满目秋色与知己相伴,竟似一场浮生偷闲的游历。
江湖路远,但有此情此景,便是人间至乐……
(本书完,叶孤鸿、萧无痕、赵玉、方清雪等人事迹在《龙韬碧血图》中续有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