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刚开市，已是人声鼎沸。青石板路上挤满了推车挑担的商贩，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味：辛辣的胡椒、清苦的黄连、甜腻的桂皮……还有不知名的异香，似是从西域商人摊位上飘来。
“瞧，那边。”方清雪轻扯赵玉衣袖，指向一处挂着彩幡的摊位。摊主是个高鼻深目的胡商，头戴绣金小帽，耳垂上晃着硕大的绿松石耳环。他面前摆着各色琉璃瓶，瓶内液体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赵玉压低声音：“小心些，这些胡商最是精明。”她装作挑选香料的模样，慢慢靠近摊位。
萧无痕与叶孤鸿跟在后面，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位娘子，可要看看新到的龙涎香？”胡商操着生硬的官话，从摊位上拿起一只琉璃瓶，“这可是从波斯运来的，价比黄金。”
赵玉趁机问道：“不知掌柜的可有天仙子？”
胡商脸色骤变，迅速收起琉璃瓶：“娘子说笑了，这等邪物，小人怎会知晓？”他目光闪烁，似是在打量赵玉一行人。
萧无痕上前一步，挡在赵玉身前：“掌柜的莫怪，我家娘子只是随口一问。”他语气谦和，眼神却凌厉如刀。
“呸，谁是你家娘子！”赵玉耳尖绯红似要滴血，攥着篓子的指节发白，指尖微微颤抖，仿佛要将那藤编篓子捏碎。
她分明瞧见叶孤鸿后颈沁出的薄汗，在晨光里泛着细碎微光，倒比那琉璃瓶更晃人眼。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滴汗珠，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却又强作镇定，故作嗔怒地别过脸去。
叶孤鸿抱拳低声道：“莫怪，刚刚一时情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玉脸上更红，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声音却故作冷淡：“谁要你这般叫我。”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娇嗔，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叶孤鸿。
晨光熹微中，东市的喧嚣声渐渐升起。
方清雪站在一处香料摊前，指尖轻轻拨弄着一束干花，鼻尖萦绕着各种药材混杂的气息。
她的目光看似专注，实则耳听八方。忽然，一阵低语飘入耳中，带着几分神秘与兴奋。
“听说了吗？花间巷新开了一间胭脂铺名叫‘四芳居’，那边的胭脂可特别了！”
一个身着桃红色襦裙的女子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仿佛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她身旁的紫衣女子掩唇轻笑，手中摇着一柄绣着鸳鸯的团扇，低声附和：“可不是嘛，樊楼的姑娘们用了那胭脂后，生意好得不得了，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儿都争着去捧场呢。”
方清雪心中一动，装作不经意地靠近了些。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襦裙，发间簪着朵素色绢花，看起来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清甜如蜜：“两位姐姐，那胭脂……在哪里能买到呀？那樊楼又是什么地方啊？”
桃红襦裙的女子闻言，转头打量她，扑哧一笑：“小姑娘，你年纪还小，就别打听这些了。”
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揶揄，“那可是男人喝花酒的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紫衣女子摇着团扇，笑意盈盈：“就是，等你再大些，姐姐们再带你去见识见识。”
说罢，两人相视一笑，转身离去，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方清雪站在原地，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虽未经人事，却也隐约明白“喝花酒”是什么意思。
可那胭脂……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香料，心中疑惑更深。那香味，莫非与丁府的毒香有关？
“清雪，怎么了？”赵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今日扮作普通妇人，粗布襦裙掩不住天生的贵气，只是此刻眼中带着几分关切。
目光在方清雪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方清雪犹豫片刻，将方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说了。
赵玉听完，眉头微蹙，声音低沉：“樊楼？那不是汴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吗？”
萧无痕与叶孤鸿也凑了过来。萧无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低声道：“若那胭脂真如她们所说，能让樊楼的生意大好，恐怕……”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深意。
萧无痕握紧拳头，声音低沉而压抑：“恐怕那胭脂里也掺了东西。”
方清雪抬头看向萧无痕，眼中带着几分期待：“萧大哥，我们要不要去花间巷看看？”
萧无痕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但需得小心行事。恐怕……”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紧紧盯着远处的花间巷，仿佛要从那熙攘的人群中窥见真相。
赵玉轻声道：“我和清雪扮作卖胭脂的姑娘，你们在外接应。”
叶孤鸿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太危险了，还是我去……”
赵玉瞪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嗔怒：“你去？一个男子去胭脂铺，岂不是更引人怀疑？”
叶孤鸿语塞，耳根微微发红，低声嘟囔：“可那地方……”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众人一路前往花间巷，那花间巷位于汴京东市最繁华的地段，青石板路两旁挤满了各色胭脂铺和香料铺。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脂粉香气，混杂着各种花香、果香，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仿佛在诉说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
巷子里人头攒动，大多是衣着华丽的女子，或驻足挑选，或低声交谈，偶尔传来几声银铃般的笑声，为这喧嚣的市井增添了几分生机。
萧无痕与叶孤鸿扮作脚夫，扛着扁担混在人群中。萧无痕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不放过任何细节。
“姐姐，前面那家便是四芳居了。”方清雪低声对赵玉说道，目光落在一间装潢华丽的铺子上。
铺子门前挂着彩幡，幡上绣着大朵牡丹，随风轻舞，仿佛在招揽着过往的客人。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四芳居”三个字笔力遒劲，却隐隐透着一股阴冷之气，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赵玉点头，挽着方清雪的手走进四芳居。
铺子内陈设奢华，四壁皆是檀木打造的百宝格，格内陈列着各式胭脂盒。
有的以青瓷为匣，绘着梅兰竹菊，古朴典雅；有的以琉璃为瓶，内里膏体如琥珀般剔透，流光溢彩；
更有以金丝楠木雕成的匣子，匣盖上镶嵌着珍珠与宝石，奢华至极，令人目不暇接。
铺子里伙计全是年轻女子，个个容貌秀丽，举止优雅。
她们忙碌地穿梭在客人之间，脸上挂着微笑，但那笑意却总让人觉得有几分虚假，仿佛戴着一层精心雕琢的面具。
赵玉走到柜台前，故作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们这儿有种特别的胭脂，醉花楼的姑娘们都在用，不知可否让我们也试试？”
柜台后的伙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道：“娘子稍等，我去请老板娘来。”
说罢，转身进了内堂，脚步声轻巧而急促，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不多时，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款款走出。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乌发如云，斜插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坠着的红宝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映得她眉眼间更添几分艳色。
她生得极美，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角一颗朱砂痣平添几分风情。
红衣是上好的蜀锦所制，衣襟处绣着大朵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嗅到花香。
腰间束着一条金丝软烟罗，勾勒出曼妙身姿，每一步都摇曳生姿，令人移不开眼。
“两位小娘子可是来选胭脂的？”红衣女子声音慵懒而妩媚，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意味，“小店新到的胭脂，名为‘醉芙蓉’，抹在颊上，能衬得肤色如三月桃花。”
她的目光在赵玉与方清雪脸上逡巡，眼中带着几分审视，却依旧笑意盈盈。
方清雪接过胭脂，凑近细闻，眉头微地一皱——那香气中分明夹杂着一股药材的香味。她故作惊喜道：“这胭脂好生特别，竟有药材的清香。”
红衣女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娘子好灵的鼻子。这是我们店的秘方，以药材入味，不仅能美容养颜，还能安神定心。”
她说着，又从格中取出一只琉璃瓶，“这是‘玉露凝香’，以天山雪莲为主料，最是养肤。”
赵玉接过琉璃瓶，她故作好奇地问道：“老板娘这店开了多久了？怎的从前未曾见过这般特别的胭脂？”
红衣女子笑意更深，步摇上的红宝石晃出一道流光：“小店刚开不久，承蒙各位娘子抬爱。”
她转身指向内堂，“里头还有更多新品，两位可要进去瞧瞧？”她的声音带着几分诱惑，仿佛在邀请她们踏入未知的深渊。
方清雪与赵玉对视一眼，心中警铃大作。
内堂帘幕低垂，隐约可见烛光摇曳，却听不到半点声响，仿佛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药味，混合着胭脂的甜香，令人感到一阵眩晕。
方清雪忽然身子一歪，扶住额头轻哼一声：“姐姐，我……我头好晕……”
赵玉连忙扶住她，故作焦急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昨夜受了风寒？”
红衣女子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很快又恢复笑意：“这位小娘子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在内堂歇息片刻？”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赵玉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多谢老板娘好意，只是我这妹妹一向身子弱，怕是得回去歇息了。”她扶着方清雪，目光警惕地扫过红衣女子的脸，“改日再来叨扰。”
红衣女子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终于笑道：“既然如此，两位娘子请便。若有需要，随时来小店便是。”她的笑容依旧妩媚，却隐隐透着一丝冷意，仿佛在警告她们不要轻举妄动。
两人匆匆离开四芳居，直到转过街角，方清雪才直起身子，长舒一口气：“那内堂有古怪，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赵玉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装得倒像，连我都差点信了。”
两人快步回到萧无痕与叶孤鸿藏身之处，将四芳居内的情形细细道来。
萧无痕听完，眉头紧锁：“那红衣女子恐怕不是寻常商人，她的言谈举止，倒像是江湖中人。”
叶孤鸿抱臂倚墙，沉声道：“那内堂的药味，怕是他们在配制什么危险之物。”
萧无痕看向方清雪，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多亏清雪机警，若贸然进去，怕是凶多吉少。”
他说着，又瞥了赵玉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若都如公主这般大胆，估计我和叶兄活不到今日。”
赵玉闻言，脸上微微一红，嗔道：“你这是在说我莽撞？”
萧无痕轻笑：“不敢，只是公主的胆识，确实令人佩服。”
方清雪掩唇笑道：“萧师兄这是在夸姐姐呢。”
叶孤鸿却依旧神色凝重：“接下来怎么办？那胭脂铺显然有问题，但我们若贸然行动，只怕打草惊蛇。”
萧无痕沉吟片刻，低声道：我们从长计议，那红衣女子既然对我们起了疑心，必会有所动作。我们只需静观其变。
四人商议已定，悄然离开巷子。
那红衣女子站在门内，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只胭脂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冷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鬼魅在低语。
萧无痕与叶孤鸿伏在四芳居的墙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院内的动静。
萧无痕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低声说道：“院内无人，我们从西侧翻进去。”他的声音几乎被风声淹没，却依旧冷静而坚定。
叶孤鸿点头，手已按在腰间的青冥剑上，指尖微微发紧，仿佛随时准备出鞘。
就在两人准备行动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叮叮当当，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那铃声仿佛从幽冥深处传来，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
众人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飘来两道身影，一黑一白，身形高瘦，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使者。
他们身穿宽大的长袍，黑色与白色的布料在风中轻轻飘动，仿佛没有实体一般。
他们的面容隐在宽大的帽檐下，苍白而扭曲，黑色的眼窝深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他们的手中各执一条铁链，链子另一端拴着一名白衣女子。
那女子长发披散，面容苍白如纸，眼神空洞无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
她的脚步虚浮，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随着黑白无常的牵引，轻飘飘地向前移动。
白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衣袂随风轻舞，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这是……”叶孤鸿瞳孔骤缩，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是黑白无常？”
萧无痕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那三道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对，那白衣女子……”他话未说完，黑白无常已牵着女子飘至四芳居门前，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跟上去看看！”萧无痕低声道，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叶孤鸿眼疾手快，青冥剑出鞘，只听“叮”的一声，一枚袖箭被剑锋弹开，钉在墙上。
“有埋伏！”司方行低喝一声，身形如电，朝袖箭射来的方向追去。然而夜色茫茫，那道黑影早已消失在屋顶之上。
江照凌快步走到墙边，拔下那支袖箭。箭身上缠着一张字条，借着月光，他低声念道：“有机关，速速离去！解药在樊海商行！”
萧无痕接过字条，眉头紧锁，仔细端详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此人是谁……”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思索，仿佛在回忆着什么。
叶孤鸿握紧剑柄，声音低沉：“此人是谁？”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紧紧盯着萧无痕手中的字条，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司方行从屋顶跃下，神色凝重：“那人轻功了得，我追到一半就失去了踪迹。”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江照凌低声道：“看来四芳居早有防备，我们今晚怕是难以得手。”他的声音冷静而沉稳，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虑。
萧无痕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四芳居紧闭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先撤，回去再做打算。”
夜色如墨，冷风依旧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