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汴京,夜色来得格外迟。
这日正是五月十一,戌时刚过,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晚霞,像是被墨汁浸染的绸缎,渐渐褪去了光泽。
街边的槐树在暮色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枝叶间偶尔传来几声倦鸟的啼鸣。初夏的风裹挟着槐花的香气,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潮湿与闷热。
一队开封府衙役正沿着街道巡逻。领头的两个人,身着深青色官服,腰间系着黑色革带,带扣上刻着“明察秋毫”四字。
他们容貌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一人左手握剑,一人右手握刀。两人目光锐利,神情肃穆,仿佛两座不可逾越的山峰,矗立在夜色中。
他们身后跟着十余名衙役,个个神情严肃,脚步整齐划一,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宛如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行进。
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响。那持剑统领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眯起眼睛望向街角。
只见一队商队疾驰而来,十几辆马车排成长龙,车帘紧闭,车轮上沾满泥泞,显然是从城外赶来。
商队领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头戴斗笠,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身着褐色短袍,腰间别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刻着古怪的符文。
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警惕,仿佛在时刻防备着什么。身后的车夫们个个神色紧张,不时回头张望,仿佛在躲避什么。
持刀的统领上前一步,右手按在刀柄上,声音低沉而有力:“站住!这么晚了,你们这是要去何处?”
领头汉子勒住马缰,声音沙哑:“回官爷的话,我们是西域来的商队,赶着去东市交货。”
持剑的统领目光如炬,扫视着商队:“既是商队,为何车帘紧闭?可否让我们检查一下货物?”
领头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笑道:“官爷说笑了,我们运的都是些香料,怕散了味道才封了车帘。再说,这大晚上的……”
风掀起最后一辆马车的车帘时,持剑统领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穿透层层伪装。
他瞥见车内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那股刺鼻的异香扑面而来,让他眉头紧锁,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警觉。
“且慢!”持剑统领上前一步,左手按在剑柄上,声音低沉而有力,“这些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领头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瞬间恢复镇定,堆起笑容:“官爷,都是些西域香料,您看——”他说着掀开一个麻袋,里面果然装满了暗红色的香料颗粒,那股浓烈的香气让人头晕目眩。
持剑统领伸手抓了一把香料,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他凑近细闻,那股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古怪的味道。
他心中疑云更甚,正要开口,领头汉子已从怀中掏出一份通关文凭:“官爷,这是我们的通关文书,您过目。”
持剑统领接过文书,借着月光仔细查看。文书上盖着开封府的官印,日期也是今日,看起来并无异样。他转头看向众人,示意文书没有问题。
“放行。”持剑统领将文书递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辆马车,仿佛要看穿其中的秘密。
商队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持剑统领站在原地,望着商队远去的方向,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走出约莫一里地,持剑统领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持刀统领说道:“不对!”
持刀统领疑惑地看向他,问道:“大哥,怎么了?”
“那商队说是去东市交货,为何往西走?”持剑统领眼中精光一闪,“快,追上去!那马车里或许有暗格!”
众人调转方向,朝西门疾驰而去。守城的卫兵见是开封府的人马,连忙打开城门:“方才确实有一队商队出城,说是赶着去交货。”
“可曾检查货物?”持剑统领急声问道。
卫兵点头:“查过了,都是些香料,文书也齐全。”
持剑统领不再多言,带着众人冲出城门。月光如水,洒在泥泞的道路上,马车留下的泥泞印记清晰可见。
他们沿着车辙一路追赶,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什么秘密。越过一条潺潺的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映照出他们急促的脚步。
最终,他们在一片乱葬岗前停下。
乱葬岗上杂草丛生,几座破败的坟茔歪歪斜斜地立着,乌鸦在枯树上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不祥之事。
“统领,车辙到这里就断了。”一名衙役低声禀报,声音中带着一丝恐惧。
持剑统领目光扫过四周,心中升起一股寒意。他压低声音说道:“大家小心,保持肃静。”
忽然,他听见不远处传来铁锹铲土的声音。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边!”持剑统领压低声音,带着众人悄悄靠近。他们屏住呼吸,脚步轻盈得如同夜行的猫儿。
拨开一人高的杂草,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那队商队的人正在挖坑,十几个麻袋堆在一旁,其中一个麻袋的袋口松开,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
“住手!”持剑统领厉声喝道,长剑出鞘,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商队的人大惊失色,领头汉子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动手!”
他身后的车夫们纷纷从马车上抽出一把把短刀,气势汹汹地围了上来。持剑统领冷笑一声,拔剑出鞘,剑光如水,瞬间划破夜色。
就在这时,乱葬岗上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那笑声在夜色中回荡,仿佛来自地狱的呼唤。
“你们都得死!”一个黑影从乱葬岗上掠下,正是那商队首领,只见他持刀直扑持剑统领。
持剑统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瞬间恢复镇定。
他身形一闪,避开那商队首领的攻击,同时反手一剑刺向对方。那商队首领轻功极好,轻松避开这一剑。
持剑统领与持刀统领对视一眼,心意相通,同时出手。
持剑统领剑光如水,剑势绵密,正两仪剑法依循两仪之道,剑招变化无穷,八八六十四般变化如行云流水,剑尖划出一道道银光,仿佛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持刀统领则刀势沉猛,反两仪刀法步法招数从四象八卦中变化而出,刀锋所至,劲风呼啸,刀光如电,与剑光交相辉映。
“坎离相交!”持剑统领长剑斜挑,剑锋在月光下划出半轮银狐。
剑势未老之际,持刀统领的钢刀已如惊雷般劈入剑光空隙,正是反两仪刀法中“震巽相薄”的杀招。
二人身形交错,剑光刀影竟在身前织成太极图般的罡气屏障。
商队首领的弯刀裹着腥风劈来,刀刃上幽蓝的毒芒与刀剑罡气相撞,爆出点点火星,刀势如沙暴肆虐,却在撞上两仪罡气时骤然凝滞。
持剑统领剑锋忽转“乾兑相荡”,剑走龙蛇直取敌手咽喉,持刀统领几乎同时旋身劈出“坤艮相叠”,刀光如地龙翻身封住退路。
商队首领暴喝一声,弯刀化作七道虚影,正是“瀚海七叠浪”的绝技,却被两仪罡气层层消解。
“日月同辉!”二人齐声暴喝。持剑统领长剑挑起三尺清辉,持刀统领钢刀泼出九道寒芒,剑气刀光竟在空中交织成八卦阵图。
商队首领的弯刀被震得脱手飞出,刀身嵌入三丈外的槐树,震得满树槐花簌簌而落。
“撤!”商队首领咬牙捏碎腰间玉牌,一团碧绿毒烟轰然炸开。
持剑统领锋急转“巽风扫叶”,剑气卷起狂风驱散毒雾,却见十余辆马车已冲入乱葬岗深处。
毒烟渐渐散去,持刀统领正要追击,却被兄长拦住:“穷寇莫追,先验看这些尸体再说。”
持剑统领与持刀统领对视一眼,心中皆有不祥的预感。
持剑统领沉声道:“那尸体中必有蹊跷,速速查看!”众人闻言,纷纷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麻袋的绳索。
麻袋一开,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月光下,十几具尸体静静地躺在麻袋中,面容扭曲,嘴角却挂着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凝固在脸上,像是死前经历了极度的痛苦与恐惧,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尸体的皮肤苍白如纸,眼窝深陷,瞳孔放大,仿佛在注视着什么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这……这是怎么回事?”一名衙役声音颤抖,忍不住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持剑统领眉头紧锁,心中寒意渐生。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其中一具尸体,他低声说道:“这些人死前中了剧毒,且死状诡异,绝非寻常。”
就在此时,持刀统领忽然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的衣着与众不同。那人身穿一袭深褐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绣有精致花纹的腰带,显然是管家模样。
持刀统领蹲下身,仔细翻查他的衣物,忽然在他怀中摸到一块硬物。他取出一看,竟是一枚铜制印鉴。
“这是丁御史府的印鉴!”持刀统领脸色骤变,抬头看向持剑统领,“此事非同小可!”
持剑统领接过印鉴,仔细端详,心中疑虑更深。
他沉声道:“丁御史乃朝廷重臣,若此事与其有关,必是惊天大案。我们需立即前往丁御史府查证。”
众人不敢多言,迅速整顿队伍,匆匆赶往丁御史府。
当他们来到丁御史府门前时,那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在黯淡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门口两尊石狮子似乎也被这压抑的氛围所影响,平日威风凛凛的模样此刻竟像是被抽去了生气,眼中仿佛透着一丝恐惧。
持剑统领上前,伸手按在门环上,轻轻一叩,那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仿若敲响了九幽地狱的大门。
过了半晌,大门缓缓打开,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臭气息扑面而来。
踏入府门,庭院里一片死寂。月光洒在荒芜的庭院里,四周静得只能听到众人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持剑统领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众人说道:“都小心些,这地方透着一股邪门劲儿。”众人纷纷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穿过庭院,来到御史府的正厅。
厅门半掩着,从里面透出一股阴森的气息。
持剑统领抬手示意,众人缓缓靠近。只见厅内的布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正厅里,尸体呈扇形排列着。尸体上盖着一些破旧的布帛,像是被人随意地扔上去的。
持刀统领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块布帛。
月光下,尸体的面容再次映入眼帘,那扭曲的表情、诡异的笑容和之前麻袋里的尸体一模一样。
持剑统领的脸色凝重,他转身对众人说道:“我必须尽快回衙门向师兄汇报,这事情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必须朝廷派高手来调查,你们不要离开这里,将现场好好保护起来。”
众人纷纷点头,此时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恐惧,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
五月初十那日傍晚,天师观中,众人焚香祷告完毕,殿内香烟渐渐散去,烛光摇曳,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显得格外凝重。
萧无痕收起玉箫,眉头微皱,似有心事。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师叔,弟子还有两件事不明,想请教师叔。”
秦伦微微点头,目光深邃:“无痕,但说无妨。”
萧无痕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那日在童贯府上偷取丹药时,弟子遇到一个高手,剑法凌厉,看起来似的是昆仑派失传已久的玄天神剑。那人身材修长,面容俊朗,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弟子与他交手不敌。”
秦伦闻言,脸色骤变,长叹一声,目光中透出深深的追忆与无奈:“此人名叫宁宗泽,曾是昆仑派的得意弟子。”
“二十五年前,我昆仑派人才鼎盛,师傅座下有六位弟子,各有所长。”
大师兄萧逸,武功卓绝,且智计无双,江湖上无人能及。二师姐路剑秋,才貌双全,人称‘一剑昆仑’,是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女侠,也正是赵玉公主的师傅。”
“四师弟王禀,左手剑法精奇,更精通兵法阵法,现为河北义军统领及拜月教中原总坛左使。”
“而这五师弟宁宗泽,文武双全,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本是师傅最看重的弟子之一。
“六师妹陈灵霜,冰雪聪明,也是萧无痕的母亲。至于老道我,排行老三,武功平平,就医术还凑合,实在惭愧。”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惜:“然而,十五年前,宁宗泽在江湖上胡作非为,更是为了一己私欲,陷害同门,被师傅逐出师门。”
“想不到,他竟然投靠了童贯!当年我们同门学艺,情同手足,如今却各奔东西,反目成仇,真是世事无常啊。”
赵玉听到“宁宗泽”三字,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那宁宗泽,在十年前便已投靠童贯,认童贯作义父,如今是权知开封府事,地位仅次于开封府尹,位高权重。”
“听闻童贯有两个义子,另一个叫梁师成,八年前便到童贯府上,此人精于书画,常为童贯网罗画师、名画及奇珍异宝。”
方清雪轻声道:“那日在画宴上,身穿华服的贵人,应该便是梁师成。”
萧无痕心中一震,暗想:“童贯势力庞大,手下高手如云,看来宁宗泽与梁师成皆是难缠之辈,若要铲除奸佞,恐怕前路艰险。”
秦伦目光凝重,缓缓道:“那宁宗泽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当年在江湖上便已声名狼籍,十五年前便与我武功不相伯仲。”
“想不到如今更是练成了失传已久的玄天神剑。如今他投靠童贯,更是如虎添翼。你们与他交手,务必小心。”
萧无痕沉吟片刻,继续问道:“师叔,那日我与叶兄潜入童贯府上盗取丹药时,曾有人暗中传递消息,告知丹药所在。此人的来历,师叔可知?”
秦伦眉头紧锁,思索良久,摇头道:“童贯府内势力错综复杂,不仅有朝廷官员,还有契丹、金国的势力盘踞其中。此人能悄无声息地传递消息,显然对童贯府内了如指掌,绝非寻常之辈。”
赵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缓缓道:“童贯此人,权倾朝野,府中高手如云,更有契丹、金国的细作潜伏。”
“此人能在此等险境中传递消息,若非童贯府内之人,便是与童贯有深仇大恨者。无论如何,此人对我们或有助益,但也不可轻信。”
萧无痕点头道:“师姐所言极是,此人身份不明,我们需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