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黄昏，金陵城南码头。
陈情站在船舷边，望着眼前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城，喉咙发紧。夕阳下的金陵城墙绵延数十里，城楼高耸入云，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这繁华景象，与他生活了十七年的边关小镇恍如两个世界。
“殿下，该下船了。“
南宫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位南宫家主经过几日调养，气色已好了许多，一袭青衫在晚风中飘拂，颇有出尘之姿。
陈情肩膀的箭伤还在隐隐作痛。“南宫先生，还是叫我陈情吧。“他低声道，“'殿下'二字...我听着不惯。“
南宫弘微微一笑：“礼不可废。不过在外人面前，暂称公子也无妨。“
船舱内，南宫月被两名侍女搀扶出来。她换上了鹅黄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虽脸色仍显苍白，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陈公子在看金陵城？“她走到陈情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比起边关，如何？“
陈情摇头：“青柳镇不及金陵万分之一。只是...“他顿了顿，“这满城灯火，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南宫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公子此言，倒有几分...算了，先进城吧。“
码头早有南宫家马车等候。陈情正要登车，忽听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黑甲士兵列队而来，为首将领高声道：“奉旨巡查！船上人等，一律接受检查！“
陈情浑身绷紧，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长剑在遇袭时已遗失，此刻他手无寸铁。
南宫弘不动声色地挡在陈情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南宫家船队，有兵部通关文书。“
那将领验过令牌，态度立刻恭敬许多：“原来是南宫大人。近日有边关逆贼潜入金陵，下官奉命...“
“我南宫家岂会藏匿逆贼？“南宫弘冷声打断，“让路！“
将领唯唯诺诺退开。陈情随南宫弘登上马车，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宇文家的走狗。“车厢内，南宫月低声道，“近半年金陵戒严，进出城门都要搜检。“
马车穿过繁华街市，陈情透过纱帘看到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忽然，前方传来鸣锣开道声，人群纷纷避让。
“是宇文家的车驾。“南宫弘示意陈情退后，“莫要露脸。“
一队豪华仪仗缓缓经过，十六名力士抬着鎏金大轿，前后护卫不下百人。轿帘微掀，露出张阴鸷的老脸——鹰目钩鼻，须发花白，不怒自威。
“宇文护。“南宫弘声音几不可闻，“当朝左相，天启之变的主谋。“
陈情死死盯着那张脸，胸口如压巨石。就是这个人，二十年前害死了他生父满门？
仪仗远去后，马车继续前行，最终停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朱漆大门上“南宫府“三个鎏金大字在夕阳下熠熠生辉，门前石狮威严肃穆。
“到了。“南宫弘率先下车，“此处是南宫家别院，相对隐蔽。家主府在城东，太过显眼。“
穿过重重院落，陈情被安置在一间雅致厢房。两名侍女早已备好热水新衣，恭敬地请他沐浴更衣。
“公子若有需要，拉这根红绳即可。“年长些的侍女指着床柱上悬挂的丝绳，“家主说晚些时候会来拜见。“
温水洗去连日风尘，陈情换上准备好的月白锦袍，对镜自照时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少年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哪还有边关小吏之子的模样？
敲门声响起，南宫月的声音传来：“陈公子，方便进来吗？“
“请进。“
南宫月端着个漆盘进来，盘中是个青瓷药碗。“父亲被急事召入宫中，让我来给公子送药。“她将药碗放在桌上，“这是南宫家秘制的'九花玉露丸'，对公子的箭伤有奇效。“
陈情道谢接过，药碗入手温热，散发着淡淡花香。他仰头饮尽，只觉一股暖流从喉间流向四肢百骸，左肩伤处的疼痛顿时减轻大半。
“好药！“陈情不禁赞叹。
南宫月微笑：“公子救我一命，这点药算什么？“她犹豫片刻，又道，“父亲让我转告，明日辰时在藏书阁等您，有要事相商。“
陈情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南宫小姐，那日你在山神庙说...我生父是景仁太子？“
南宫月神色一肃，轻轻关上房门，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玉佩：“这九龙玉佩是太子信物，当年被一分为二，一半随太子妃葬入皇陵，另一半...应该随太子幼子流落民间。“
她将玉佩放在桌上，月光透过窗纱，照得玉上龙纹栩栩如生：“二十年前天启之变那夜，南宫家死士冒死救出襁褓中的幼子，交由太子心腹陈怀安抚养。陈将军化名潜逃边关，这一藏...就是二十年。“
陈情摩挲着玉佩，心中五味杂陈。父亲——不，养父陈怀安从未提及此事，但那些深夜的醉语、书房暗格的画像、血液中的兰花香...一切都有了解释。
“宇文护为何突然追查我的下落？“
南宫月轻叹：“三个月前，先帝托梦今上，言景仁太子冤屈未雪。今上暗中派人查访太子血脉...宇文护得知后，决定先下手为强。“
窗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咔嗒“声，像是瓦片轻碰。陈情警觉地按住南宫月的手，示意噤声。
“房上有人。“他低声道。
南宫月脸色微变，迅速吹灭蜡烛。黑暗中，陈情拉着她躲到床榻内侧，自己则贴着墙壁移向窗边。
又一声轻响，这次来自东侧屋檐。陈情屏息凝神，寒星心法自然运转，五感顿时敏锐数倍——屋顶至少有三个人，呼吸绵长，都是内家高手！
“嗖！“
一支弩箭穿透窗纸，钉在陈情方才站立的位置上，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刺客！“陈情一把拉过南宫月，踹开房门冲入庭院。几乎同时，数道黑影从屋顶扑下，刀光如雪！
南宫月吹响颈间银哨，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南宫家护卫的呼喝声立刻从四面八方传来。
陈情将南宫月护在身后，抄起庭院中的扫帚，以内力灌注，竟使出了七分剑意！当先一名刺客刀锋劈来，被他以帚代剑，一招“星河倒悬“格开，反手点中对方咽喉。
“寒星剑法？“另一名刺客惊呼，“果然是太子余孽！“
三名刺客同时扑上，刀光织成死亡之网。陈情虽得寒星剑法真传，但手无寸铁，又要保护南宫月，顿时险象环生。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从天而降，剑光如虹，瞬间刺穿两名刺客咽喉！来人转身，正是南宫弘。
“父亲！“南宫月惊呼。
南宫弘不答，剑势如长江大河，将余下刺客逼得连连后退。忽然，墙外传来一声呼哨，刺客们闻声急退，转眼消失在夜色中。
“别追了！“南宫弘拦住欲追击的护卫，“调虎离山之计！“
他转向陈情，面色凝重：“殿下无恙？“
陈情摇头，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刺客来得太快，他们入城不过两个时辰，宇文家就得到了消息？除非...
“府中有内奸。“南宫弘似乎看出他所想，低声道，“此事容后再议。殿下请随我来，此处已不安全。“
南宫家地下竟有密道！陈情跟随南宫弘穿过曲折的地道，来到一处隐蔽的小院。院中假山流水，看似普通富户宅邸，实则暗藏玄机。
“这是南宫家安全屋。“南宫弘解释道，“除我与月儿外，无人知晓。“
安顿好陈情，南宫弘匆匆离去布置防务。南宫月端来热茶，轻声道：“公子受惊了。“
陈情摇头：“我在想...刺客为何来得如此之快？“
南宫月蹙眉：“我们入城时被守军认出？还是码头有眼线？“
“都有可能。“陈情沉思，“但更可能是...有人一直掌握着我们的行踪。“
南宫月脸色骤变：“公子是说...“
“嘘。“陈情突然按住她的唇，目光转向窗外。月光下，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
陈情吹灭蜡烛，拉着南宫月伏低身子。窗外传来轻微的落地声，接着是利刃出鞘的摩擦声——来人不止一个！
“从后窗走。“陈情低声道，轻轻推开后窗。两人刚翻出窗外，前门就被人踹开，刀光闪过床榻——若他们还躺着，此刻已成刀下亡魂！
院墙高大，陈情抱起南宫月奋力一跃，勉强够到墙头。正要翻越，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他右臂！剧痛之下，他险些松手。
“公子！“南宫月惊呼。
陈情咬牙发力，抱着南宫月翻过墙头，落入隔壁花园。身后追兵已至墙下，眼看就要攀墙而来。
危急时刻，花园暗处突然走出个佝偻老者，手持灯笼，照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
“随老朽来。“老者声音嘶哑，“快！“
陈情犹豫片刻，但追兵已翻上墙头，只得跟上老者。老者引他们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间佛堂，转动香炉，地面竟露出个洞口！
“下去！“老者催促，“直通城外！“
陈情护着南宫月钻入地道，老者最后看了一眼，突然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老奴为太子尽忠了！“说罢竟点燃了佛堂帷幔！
“老丈！“陈情想返回相救，却被南宫月死死拉住。
“是太子旧部！“南宫月泪流满面，“他们...都以死明志！“
地道在身后闭合，火光与追兵的叫骂声渐渐远去。陈情扶着南宫月，在漆黑的地道中蹒跚前行。右臂的箭伤血流不止，每一步都撕心裂肺。
“公子，包扎一下。“南宫月撕下裙摆，为他简单包扎。
“谢谢。“陈情喘息着，“这地道...“
“应该是前朝修建的逃生密道。“南宫月摸索着墙壁，“我听闻金陵城下有纵横交错的地道网，没想到真的存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微弱亮光。两人加快脚步，最终爬出个隐蔽的洞口，外面是片竹林，远处可见城墙轮廓——果然已到城外！
“我们去哪？“陈情环顾四周。
南宫月刚要回答，竹林深处突然传来个清冷的女声：
“本宫等候多时了。“
竹叶沙沙，一位华服女子缓步而出。月光下，她凤冠霞帔，容貌绝美却冷若冰霜，身后跟着十余位带刀侍卫。
“长公主殿下！“南宫月失声惊呼，立刻跪伏在地。
陈情怔在原地。长公主萧玉真——当朝天子胞妹，传闻中深居简出的皇室贵胄，为何深夜出现在此？
萧玉真目光如刀，上下打量着陈情，最后停在他染血的右臂上。
“景仁皇兄的血脉...“她轻声道，突然伸手按在陈情伤口上！
剧痛之下，陈情差点叫出声来。萧玉真沾了他的血，放在鼻尖轻嗅，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兰花香...果然是《九霄龙吟诀》的气息。“她收回手，声音依然冰冷，“跟本宫走，否则宇文家的人马上就到。“
陈情看向南宫月，后者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好。“陈情沉声道，“但我要知道，长公主为何帮我？“
萧玉真转身走向竹林深处，声音飘来：
“因为二十年前天启之变...本宫也欠景仁皇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