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拾转身来到沙如雪房前,敲开门,房中果然是沙如雪。沙如雪见到韩拾,不由一怔,问道:“云公子怎会又来了?”
韩拾笑道:“昨天匆匆而别,甚是想念,故而前来造访。”
沙如雪掩嘴笑道:“云公子真会说话,却不知今天是一个人来还是两个人来?”
韩拾笑嘻嘻道:“雪儿小姐是想要一个人来还是两个人来?”
沙如雪叹道:“一个人来也好,两个人来也罢,又岂是我们这些风尘中人所能决定的?”
韩拾盯着他道:“若是别人说这话小生还信,雪儿小姐说这话小生可就有些不敢苟同了,要知道雪儿小姐可是这里的招牌,鸨母巴结还来不及呢,又岂会不按雪儿小姐的意思去办?”
沙如雪幽幽道:“奴家对她说今儿不见客,她还不是让公子过来了?”
韩拾笑道:“雪儿小姐也不用怪她,她也没有办法,是小生逼她的。”
沙如雪眼波流转,娇笑道:“奴家倒不信公子是如此无情之人。”
韩拾不动声色道:“碰到不合作的人,小生一向很不客气。”
沙如雪侧首笑道:“公子这样子,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韩拾淡然道:“雪儿小姐可是想要试一试?”
沙如雪拢了拢云鬓,问道:“不知公子想要怎么试?”
韩拾心平气和道:“这个容易,比方说小生听人说耗子早已经死在白水城了,为何这里又出现个耗子?”
沙如雪皱眉道:“公子怎会突然提起这煞风景的东西来?”
韩拾笑道:“虽然有点煞风景,但没有丑哪来美,没有臭哪来香。”
沙如雪不满道:“原来公子竟也是为了耗子而来?奴家还以为公子是特意为奴家而来呢,倒真是白开心一场了。”
韩拾和颜悦色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小生当然是专为姑娘而来,耗子不过是点谈资罢了,只不过这点谈资却是小生所喜欢的,相信姑娘也定不会令小生失望吧。”
沙如雪哀怨道:“什么话都让公子说了,奴家还能说什么呢?其实耗子家的这点事也没有多复杂,无非就是崽子多了点,又长的比较像,外人以为他是孤家寡人,却不知道他兄弟成群,自然也就觉得奇怪了。”
韩拾这才恍然大悟,没想到竟是这么回事,当下点头道:“原来如此,多谢姑娘点拨。”
沙如雪笑道:“公子太客气了。”
韩拾又问道:“那耗子的兄弟为何又到这里来了?”
沙如雪摇头道:“耗子家的事谁又能知道呢?奴家也不是猫,就算是猫,也管不了那么多的耗子。”
韩拾点头道:“有道理,但那只死在白水城的耗子姑娘总不会一无所知吧?”
沙如雪蹙眉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韩拾盯着他道:“小生听说那只耗子是中毒死的,而临死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就是姑娘,姑娘可知他死于何人之手?”
沙如雪瞥了韩拾一眼,问道:“不知公子从何处听来这个消息?”
韩拾反问道:“莫非这个消息不实?”
沙如雪恼怒道:“何止是不实?简直是用心险恶地栽赃陷害。”
韩拾不动声色道:“那真相又是怎样?”
沙如雪道:“其实奴家只是当时众多在场之人中的一个。”
韩拾乘机道:“那姑娘想必知道那只耗子是怎么中毒而死的了?下毒的人又是谁?”
沙如雪直勾勾地看着韩拾,似乎想要看出韩拾打探这些事情的真实目的,但最终还是一无所获,只好叹口气道:“奴家也不知道他是被什么人下毒害死的,奴家怀疑是雪山九派中的骰子下的毒。”
韩拾接着道:“既然你们都知道耗子死了,为何耗子的兄弟又要冒出来?还被人当成了耗子?”
沙如雪缓缓道:“因为耗子从来都不是一只,不管是死掉的那只还是在这里出现的那只,对外人来说都是耗子。”
韩拾觉得这个理由似乎也有道理,话锋一转,又问道:“姑娘不在南州纳福,怎会到此受苦?”
沙如雪笑盈盈道:“这里岂不比南州要更舒适些么?南州可没有这来漂亮这里怡人。”
韩拾点点头道:“这倒也是?但姑娘难道仅仅为了这点理由就要背井离乡?”
沙如雪叹道:“像奴家这样孤苦无依的人身如浮萍,哪有故乡?”
韩拾见他说得声情并茂,要不是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真是差点就相信他的话了,当下道:“像姑娘这么出色的人物自然到哪里都受欢迎,不过姑娘若是长期逗留在此,大漠十族岂不要变成大漠九族了?”
沙如雪幽幽道:“十族也罢,九族也罢,不过都是些可怜之人聚在一起抱团取暖而已,外面的那些人成见太深,固执己见,皆是胸无点墨,人云亦云之辈,奴家相信公子不是这样的人。”
韩拾被他这话拿捏得都不知该如何反驳了,只好道:“姑娘说得这么可怜,小生都有些于心不忍了,不过你们这么多人同时出现在这里,难道都要到这里来抱团取暖?”
沙如雪道:“奴家也不知他们为何都到了这里?可能有些是为了耗子而来吧。”
韩拾盯着他道:“那另外一些人呢?又是为了什么而来?”
沙如雪摇头道:“奴家哪能都知道?不过昨儿个听血蝙蝠说他是被人请过来帮忙捉贼的。”
韩拾奇道:“捉贼?捉什么贼?”
沙如雪道:“具体是什么贼他并没有告诉奴家,公子若是想要打探不妨去问问他。”
韩拾见他不肯多说,便又换个话题问道:“不知姑娘是什么时候来北州、来这地方的?”
沙如雪瞥了韩拾一眼,浅笑道:“公子打探得这么仔细,莫非是想要替奴家赎身?”
韩拾笑道:“姑娘真是一双慧眼,小生这点小小心思都被你看透了。”
沙如雪眼珠一转,柔声问道:“公子替奴家赎身,打算如何安置奴家呢?”
韩拾哈哈道:“当然是金屋藏娇了。”
沙如雪叹道:“奴家差点就心动了,但想想‘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又不敢相信。”
韩拾笑嘻嘻道:“‘女人的唇,勾人的魂’,小生的魂都被你勾了,还能不替你赎身?就怕此地风月无限,姑娘舍不得离开吧?”
沙如雪佯装嗔怒道:“公子把奴家当成什么人了?”
韩拾笑道:“当然是守身如玉的人,听说上次玉城的那帮官差过来指名道姓要姑娘去,姑娘也没有给他们面子。”
沙如雪愣了愣,随即笑道:“公子这都是听谁说的?什么玉城的官差?奴家怎么不知道这事?”
韩拾继续试探道:“这种好事姑娘在小生面前还要隐瞒吗?不就是那群头戴乌纱帽身穿大鱼袍的人吗?姑娘都忘记了?”
沙如雪面上的表情立刻僵住,惊讶道:“公子说那群人?”
韩拾心头窃喜,见她这样,似乎确有其事,于是道:“是呀,姑娘想起来了?”
沙如雪面上又露出奇怪而愤懑的表情,问道:“公子提他们作甚?”
韩拾道:“听说他们待在这里已经有段日子了,不晓得一直留在这里作甚?他们到这里来玩时有没有衙门的人一起跟来?”
沙如雪面上又露出笑容道:“这个奴家可不清楚,他们那些人不过都是些饭囊衣架行尸走肉罢了,咱们去管那些破事作甚,不如一起喝两杯?”
韩拾道:“你这会儿才想起来喝两杯?小生的嗓子眼都快干得冒烟了。”
沙如雪连忙道:“是奴家待客不周,请公子勿怪,奴家这就来拿酒水。”
韩拾在旁又继续问道:“方才姑娘还未说来这里多久了?”
沙如雪道:“奴家来此也没多久,才半个多月。”
韩拾听到这话,暗自推算,猜测他可能是在道路解禁后过来的,便换个话题问道:“驼峰岭是什么地方?”
沙如雪愣了愣,奇道:“公子怎知道这个地方?”
韩拾道:“听人说血蝙蝠是从驼峰岭来的,小生有点不信。”
沙如雪掩嘴笑道:“血蝙蝠住在蝙蝠洞,驼子才住在驼峰岭。”
韩拾道:“原来如此,看来小道消息真是不能信。”
酒水上齐,韩拾陪着沙如雪一起喝了几杯,当然也不会真的喝下去,倒不是担心酒中有毒,而是担心怕这酒喝了会乱性。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韩拾忽然一拍腿道:“瞧我这记性,差点忘记还有正事要办了。”于是起身来对沙如雪道:“非常抱歉,小生还有要事在身,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沙如雪奇道:“公子这么快便要走?”
韩拾愁眉苦脸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还请姑娘见谅。”
沙如雪一副惋惜的模样,幽幽道:“如此良辰,公子竟要让奴家独守空闺,于心何忍?”
韩拾见他这副模样,真是哭笑不得,赶紧溜了出来,径直找到老鸨,问道:“昨天鸨母说帮我打探的消息可有眉目?”
老鸨一愣,问道:“是公子爷说的玉城禁卫?”
韩拾道:“不错,相信鸨母一定打探出不少信息了吧?”
老鸨遮遮掩掩道:“抱歉,公子爷,尚未打探出什么信息。”
韩拾将短刀拔出,拿在手中,阴笑道:“鸨母知道在下一般是怎么对待那些知情不报之人的么?”
老鸨拿起手帕擦了擦脸,道:“前不久,本店倒是来了一些身穿大鱼袍的人,却不知道是不是公子所要问的那些玉城禁卫。”
韩拾收起短刀,笑嘻嘻道:“鸨母请说。”
老鸨道:“那些人都是跟着衙尉一起过来的,衙尉也没说他们是什么人,也不允许老身多问,也不允许老身对外人透露半个字,否则就会要了老身的性命。”
韩拾道:“鸨母现在怎么敢说了?”
老鸨道:“若非公子爷硬逼着老身,老身怎敢多嘴。”
韩拾道:“那些人前后共来了多少次?”
老鸨道:“也就只有三次。”
韩拾道:“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老鸨道:“差不多三天前。”
韩拾道:“都是哪位衙尉带过来的?”
老鸨道:“就是纳鲁兹衙尉。”
韩拾道:“这些人有什么令鸨母印象深刻的特别之处?”
老鸨面上露出一股恐惧之色,道:“前两次来玩的人倒还好一些,最后一次来玩的人有些与常人不同,他们看起来都很冷漠,眼神特别吓人,一点笑容也没有,一个字也不说,而且听说每个人身上都有很多伤,动作很野蛮很粗鲁,像是从没见过女人似的,姑娘们也都很害怕他们。”
韩拾听到这话倒是有些奇怪,不由问道:“难道每次过来玩的人还不一样?”
老鸨点头道:“好像不一样,尤其是最后一次来的人与前两次的人完全不同。”
韩拾继续问道:“那每次会过来多少人?”
老鸨道:“差不多二十个人左右。”
韩拾没想到玉城在此竟有这么多的禁卫,不由笑道:“这倒是一笔大生意,鸨母应该高兴才对。”
从青楼出来,已是月华满天,月色如水银一般洒落在大地上。
韩拾一边行走一边回想,老鸨说的话应该是真的,玉城禁卫在此滞留,只怕没有表面上见到的那么简单,必定有大神教的首肯,所以衙尉带玉城人来玩合情合理,但玉城人过来玩就玩,为什么要搞得如此神秘?莫非还有什么隐情?
韩拾边走便想,竟未察觉此刻身后正有两个黑衣人在暗中跟随,等韩拾发现黑衣人时,黑衣人已经开始对他发动攻击。韩拾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对自己发动攻击?而且这两个人看起来很是怪异,表情僵硬,有如僵尸一般。无论问什么话都毫无反应,好似完全听不懂人话。
幸好这两个黑衣人的功夫也算不上有多高强,但却非常彪悍泼辣,攻击起来就像狂怒的野兽一般,似乎与韩拾有深仇大恨,不顾性命地扑上来与韩拾拼命。韩拾从未见过这么疯狂的人,丝毫不敢大意,仗着轻功比他们高明一些,边打边跑,将战线拉长,以图化解他们的围攻。但两个黑衣人却配合紧密,难以拆散。
韩拾看到道旁有棵大树,于是纵身跃上树枝,使他们无法再跟上来进行合击,只能一个一个来跟韩拾过招,原以为一对一就会轻松一些,没想到依旧非常吃力,因为对方招招都是拼命的打法,当真是一夫拼命万夫莫敌。
幸好在树枝上交手对于韩拾而言更有优势,所以没用多久韩拾便打伤一个,然后再与第二个人交手。到这时韩拾已经信心十足,甚至滋生出要活捉一个黑衣人的想法,于是等到黑衣人出现一个破绽时,韩拾立马抓住机会,一刀直刺黑衣人的胸膛。他料定这个黑衣人一定会向左躲闪,避开要害,到时他就绕到黑衣人的身侧,将黑衣人打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黑衣人并不躲闪,不但不躲闪,反而用身体迎上前来,竟似乎将血肉之躯当成了盾牌。难道他练过铁布衫、金钟罩之类的功夫?韩拾心存疑惑,短刀依旧刺了出去,谁知这身体做的盾牌却并不管用,韩拾一刀便刺进了黑衣人的身体,但黑衣人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竟用血肉之躯夹住韩拾的短刀,反手一刀也刺向韩拾。
韩拾从未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想要拔刀已经来不及,眼看着黑衣人的短刀也已刺向自己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虹从天而降,快如闪电,竟将那黑衣人的手臂齐根砍断。黑衣人竟还是全然不顾,立刻又伸出左手,成戟指之状,直刺韩拾双目。韩拾此刻早已缓过气来,拔出短刀,一脚将黑衣人踹飞出去。
黑衣人从树上摔下,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像是离开水的鱼儿一样大口地喘气,没过多久便不再动弹。韩拾也跟着从树上下来,扭头看向刚刚救他性命的人,竟是水天青,水天青也在看着黑衣人,冰冷的面色似乎也泛起一丝涟漪,不知道是不是有种物伤其类的感受。
之前受伤的黑衣人此刻已经站起身来,见到同伴已死不由愣住,韩拾以为他要转身逃跑,却没想到他竟然纵身而起,全不设防,直扑过来,似乎要与韩拾同归于尽。韩拾见他面上尽是疯狂之色,正要避其锋芒,又见一道剑光如流星般直射而出,将那黑衣人身躯穿透,钉在地上。出手的依然还是水天青,只是此刻水天青面上又已是冰冷如霜。
韩拾心有余悸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黑衣人,不明白他们何以如此痛恨自己?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向水天青,问道:“水姑娘可认识此二人?”
水天青缓缓摇了摇头。
韩拾又问道:“水姑娘怎会在此?”
水天青淡淡道:“跟你从青楼来。”
韩拾道:“你又去找沙婆子了?”
水天青点点头。
韩拾道:“沙婆子跟你说什么了?”
水天青道:“他怀疑你去找耗子了。”
韩拾道:“怀疑这两个字是他说的,还是你感觉的?”
水天青道:“他说的。”
韩拾又问道:“你一早是不是就去找血蝙蝠了?”
水天青又点点头。
韩拾道:“但你是不是没有找到人?”
水天青道:“你怎知道?”
韩拾道:“不然你也不会在我后面去找沙婆子了,你还想从沙婆子那边获得消息,但你是怎么找到沙婆子的?”
水天青道:“不用你管。”
韩拾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杀耗子?”
水天青依旧道:“不用你管。”
韩拾笑嘻嘻道:“这世界上的耗子多如牛毛,想杀是杀不完的?”
水天青淡淡道:“要杀的耗子并不多。”
韩拾道:“也许你要杀的那只耗子已经不在了?”
水天青摇头道:“不可能。”
韩拾也不知道她何以这么确定,还是她想要将所有的耗子都杀掉才罢手,当下摊手道:“你现在也已知道,我并不是来找耗子的,我也不知道耗子在哪里。”
水天青听完这话,转身便走。
韩拾本想叫住她,但感觉自己也没什么话可以跟她说,于是看着她渐行渐远,渐渐消失在夜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