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艳阳高照，阳光从远处的山头飘洒下来，给道路两侧的树木披上了金色的外衣。树林里很安静，空气凉爽而干燥，充满了木叶的芬芳。
林间有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笔直地通向远方，道路的尽头隐隐约约出现一座城池，那座城池当然就是叶城了，小路也是通往叶城的捷径。只不过这条捷径比较狭小，比较破旧，比较崎岖，但却比别的道路大大缩短了行程，韩拾此刻就走在这条小路上。
之前在胡姬隐居的住所看到门外的那队人马，韩拾经过仔细打量认出那队人马的身份，正是昨夜在那小酒馆门外出现过的差役，领头人也正是萨奇和赫卜。可他们昨夜一早就已离开了酒馆，为何直到现在才来到这里？韩拾觉得这其中必有猫腻，于是辞别胡姬，暗中跟着萨奇的队伍往叶城而去，那队人马在大一点的乡间道路上策马而行，韩拾则在远处的那条小路上默默跟随。
不知走了多久，眼见叶城已经在望，萨奇的队伍不由加快了脚步，韩拾瞥见他们的马匹身上携带了不少物品，怀疑就是这几天他们躲在小酒馆附近半路打劫下来的聘礼，但他们身为衙门中人，怎会做出如此有违身份的事情？竟然还堂而皇之地带到叶城来？不怕别人发现并举报他们？
正在韩拾胡思乱想的时候，一阵清风拂过，路边的落叶随风而起，在空中悠然轻舞，像是不甘退休的舞者又重新站上舞台，表演最后的舞蹈。
韩拾的身体忽然飞离马身，居然也随风飘起，仿佛是一只蝴蝶从花丛中翩然而起。就在他离开马身的刹那，一个黑影却像兀鹰般从一棵大树上猛扑而来，扑向他所乘坐的那匹马身。黑影似乎没料到韩拾会突然离去，略微一愣。虽然仅是一愣之际，却让韩拾反客为主，抢占了先机。韩拾立刻从一只翩然起舞的蝴蝶变成一只迅猛无比的鹰隼，曲起五指飞身而下，向黑影的面门抓去。
黑影的身上穿着黑色的紧身衣，用黑巾蒙面，只露出两只乌黑的眼睛，见到韩拾凌厉扑来，双手在马身上用力一按，人似脱弦之箭，向后倒窜出去。韩拾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着，身子竟在半空中打了个筋斗，跟着黑影飞了过去，手爪依旧抓向他的面门。
黑影见状，忽然一个倒翻，变成头下脚上，双手撑在地上，双脚连环踢向韩拾的胸口。韩拾似乎也没有料到这人变招如此之快，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与黑影恰好相反，又变成头上脚下，双腿踢向黑影的腿弯。
黑影继续在地上再翻了个跟头，又重新立起，屈臂伸拳，双脚在地上又猛力一蹬，人如炮弹般弹起，直击韩拾的面门。黑影双脚腾空之际，竟带的周边地面上的落叶纷纷飞起，在空中打着旋儿，仿佛也要跟着黑影一起飞升。
韩拾此刻也已经落到地面，见那人来势汹汹，身体向后一仰，弯成一道拱桥，避开那人的攻击，然后双手在地上轻轻一按，身体又如弹簧般弹起，一把抓住黑影的脚踝，翻身一跃，竟跳到黑影背上，随即一个千斤坠，将黑影压回到地面。黑影单膝跪倒在地，无法动弹。
韩拾膝盖抵住黑影的背脊，单掌按在黑影的肩头上，沉声问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何要在这里伏击在下？”
“在下只是想借点银子花花。”黑影嘶哑着嗓子道。
“阁下觉得这话可信么？”韩拾冷笑道，说着将那人面上的黑巾一把扯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麦吉的面孔。眼前这人竟是麦吉，韩拾真是想也想不到，不由松开手脚，退后一步，惊讶道：“怎会是你？”
“韩兄真是好身手。”麦吉站起身来，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道，“小弟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又遇到韩兄。”
“所以老兄方才是故意试探小弟的？”韩拾道。
“还请韩兄包涵。”麦吉拱手道。
“但老兄躲在这里做什么？”韩拾还是有些疑惑。
“小弟跟韩兄一样，都是为了萨奇衙曹他们而来。”麦吉看了看远处的队伍，淡淡道。
“老兄早已料到他们会过来？”韩拾奇道。
“不错。”麦吉点点头，随即又看了韩拾一眼，似乎已经知道韩拾接下来要问什么话，便继续道：“韩兄必定也会奇怪他们怎会又到了这里？又为何这么晚才到这里？”
“不错，小弟确实很疑惑。”韩拾也不隐瞒。
“韩兄不会以为他们真的是在小酒馆那附近阻拦前去向九星湖史家提亲的人吧？”麦吉看着韩拾道。
“难道不是？”韩拾不由愣住。
“当然不是，”麦吉摇头道，“他们在那里只是因为收到线报，得知‘提耶帕亚’的人要从那里经过，前往九星湖，故而在那里伏击‘提耶帕亚’的人。”
“就凭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太少了？”韩拾问道。
“当然还有别的人。”麦吉答道。
“酒馆里的那个团练使也是参与伏击的人？”韩拾又问道。
“不错。”麦吉颔首道。
“他是千泉镇的团练使？”韩拾继续问道。
“不错。”麦吉道，“他叫托密。”
“那日海镇的团练使纳德呢，也是参与者？”韩拾接着问道。
“他是听到消息后，特意赶过去的。”麦吉答道。
“那个刺伤托密的人又是什么人，莫非就是‘提耶帕亚’的人？”韩拾想了想，跟着问道。
“不知道。”麦吉摇头道，“他自杀了。”
“他也自杀了？他跟酒馆中的掌柜是不是一路人？”韩拾疑惑道。
“应该不是一路人。”麦吉道。
“何以见得？他们不都一样选择自杀了么？”韩拾追问。
“倘若他跟掌柜是一路人，凭他的功夫为何会坐看掌柜被擒又被逼自杀？”麦吉反问。
“老兄这么说也有道理，那酒馆中的掌柜又是什么人？”韩拾继续问道。
“萨奇他们本以为掌柜是他们的眼线。”麦吉不紧不慢道。
“莫非掌柜已变成‘提耶帕亚’的人了？”韩拾道。
“看起来好像是的。”麦吉点点头。
“如果掌柜是‘提耶帕亚’的人，那为何云山邈还会过去？”韩拾觉得这是个破绽。
“云山邈为何不能过去？”麦吉反问。
“老兄难道不知道云山邈就是‘提耶帕亚’的人？”韩拾问道。
“韩兄怎知云山邈就是‘提耶帕亚’的人？”麦吉轻描淡写道。
“当然是打探知道的。”韩拾道。
“如果云山邈也是‘提耶帕亚’的人，那他过去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他要掩护掌柜的身份，倘若没有‘提耶帕亚’的人过去，必然就会令人起疑，进而怀疑掌柜的身份；二是云山邈特意将众人吸引过去，想要当众戳穿萨奇等人的行为。”麦吉淡淡道，看起来他似乎并不确定云山邈的真正身份，但他昨夜曾说过那个云山邈是别人冒充的话，显然他是早就知道云山邈的。
“小弟记得老兄说过那云山邈是别人冒充的。”韩拾提醒道，麦吉显然是知道不少秘密的。
“小弟确实怀疑那云山邈是别人冒充的。”麦吉不以为然道。
“如果是别人冒充的，为何萨奇还要擒住他？”韩拾问道。
“正是因为萨奇已经擒住了他，他竟然还能逃脱，小弟才觉得他是别人冒充的。”麦吉淡淡道，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
“那人真的逃走了？”韩拾觉得有纳德在那里，只怕那人没这么容易逃走。
“如果没有逃走，为何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麦吉反问。
“按照老兄刚刚的说法，如果没有‘提耶帕亚’的人过去，那个掌柜的身份必定令人起疑，难道‘提耶帕亚’的人竟然不顾掌柜的死活？将他一个人抛弃在那里？”韩拾继续问道。
“韩兄怎知没有‘提耶帕亚’的人过去？”麦吉不紧不慢道。
“难道是那个胡公子？但老兄不是与他们相熟么？而且掌柜还将他们的人都迷晕了。”韩拾想了想，除此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人了。
“迷晕的都是小喽啰，胡公子和那个姓赖的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麦吉沉声道。
“难道他们才是‘提耶帕亚’的人？”韩拾疑惑道。
“也不能完全肯定，只是有点嫌疑。”麦吉摇头道。
“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小弟指的是明面上的身份。”韩拾继续问道。
“他们是一些商人，常在这一代活动。”麦吉答道。
“小弟记得昨夜他们还曾建议萨奇等人出手将那掌柜擒住。”韩拾点拨道。
“也许那不过是做做样子，想要撇清关系而已。”麦吉不以为然道。
“那团练使纳德为何放他们离开？”韩拾又问道。
“没有证据，留下来也不能怎样？”麦吉淡淡道。
“莫非九星湖的安史两位当家也是因此而过去的？”韩拾有些疑惑。
“有可能。”麦吉模棱两可道。
“那老兄为何会去那里？”韩拾继续道。
“小弟去那里自然也是为了这件事。”麦吉气定神闲道。
“那老兄是站在哪一方的？”韩拾问道。
“韩兄觉得小弟会站在哪一方？”麦吉反问道。
“小弟鲁钝，一直未能看出。”韩拾实话实说，他确实不知道麦吉的用意，按理麦吉应该是站在萨奇等人这一边的，但从麦吉的表现来看似乎并不像，而且麦吉现在也已经不在卫所做事了，难不成他是‘提耶帕亚’的人？
“其实无论小弟站在哪一方，都不会与韩兄发生矛盾，这点韩兄应该不会怀疑吧？”麦吉顾左右而言他。
“目前来看确如老兄所言，不过老兄在此拦住小弟仅仅是要跟小弟说明这些缘由么？”韩拾见他不愿意明言，也不好强逼。
“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小弟希望韩兄切勿卷入这些纷争当中去，否则可能会给韩兄带来很大的麻烦。”麦吉淡淡道。
“老兄这是在做善意地提醒？”韩拾笑道。
“当然，韩兄也看到了，这边的斗争已经相当激烈，就连小弟这样想要置身事外的人都难以独善其身，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麦吉貌似也很无奈。
“为何一定要争个你死我活？难道没有别的办法改变？”韩拾忍不住道。
“沉疴已久，积重难返。”麦吉摇头道。
“但北州这些年的发展不是很好么？难道反对者看不到这焕然一新的样貌？”韩拾惊奇道。
“自古劳民伤财，大兴土木，营建各种宫殿庙宇，又有多少是真正为了百姓？不过是那些掌权者的炫耀资本而已，老百姓的生活其实一直以来并没有多大的改善。”麦吉抱怨道，听这话他似乎也非常不满当局的做法，难道他真是‘提耶帕亚’的人？
“总比大华帝国在时要好些吧？”韩拾试探道。
“换汤不换药罢了。”麦吉不以为然道。
“小弟还是不太相信，难道大长老这么多年的心血没有一点收获？”韩拾接着道。
“大长老确实做了不少改进，才会让北州看起来繁荣不少，但最大的问题是他没有从根本上进行改变，所用的还是大华帝国的那种模式，以至于很多问题一直被积压着得不到解决，官衙的信誉也越来越差，官民的矛盾也越来越大。”麦吉指出弊端。
“为何不各退一步，先从自身来找问题？仅仅依靠武力是很难解决问题的。”韩拾继续道。
“韩兄以为之前没有做过这些努力么？”麦吉瞥了韩拾一眼，接着问道，“韩兄可曾去过玉城？”
“去过一次。”韩拾道。
“韩兄觉得那里怎样？”麦吉问道。
“不怎样。”韩拾想起在玉城见到情形，不禁暗自叹息。
“难道那里的宫殿不够气派？庙宇不够宏伟？道路不够宽阔？小弟听说就连宫闱周边的树木都穿上了绫罗绸缎。”麦吉面无表情道。
“老兄说得没错，但是那里的民众却衣不保暖食不果腹，人人无精打采，如行尸走肉一般。”韩拾喟然道。
“那韩兄可曾去过雀岗寨？”麦吉又问道。
“没有。”韩拾摇头道。
“韩兄既然到了这里，有机会不妨过去看看。”麦吉道。
“听说雀岗寨地域狭小，人满为患？”韩拾乘机问道。
“雀岗寨地域狭小是因为它只有日海镇与月谷镇边缘的那块犄角疙瘩之地，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人满为患是因为它现在的人口数量已达到日海镇的一半了。”麦吉淡淡道。
“已有这么多的人口了？”韩拾不由惊讶，想起在地图上看到的雀岗寨所在的那片区域，真是难以想象。
“不错，韩兄可知为何会这样？”麦吉问道。
“莫非是北州所有大华帝国的人都聚居在那里？”韩拾问道。
“就算如此也没有这么多的人。”麦吉摇头道，“应该说是‘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老兄的意思是那些人都是被雀岗寨吸引过去的？”韩拾惊讶道。
“不错，韩兄可知它能够发展成为如今这个规模靠的是什么？”麦吉问道。
“小弟听说他们目前采用模式与南州的库城有些相似。”韩拾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最重要的原因。
“不错，他们所采用的模式就是那位玉城的时不逢先生在库城模式的基础上所做的改良版，据说当初时不逢就是因此而被玉城处死，连同他的那些学说和主张也一并被玉城销毁，所幸其中一部分被人带出了玉城，最终传到了雀岗寨，并在雀岗寨得到了应用。”麦吉进一步阐述道。
“那倒是不幸中之大幸。”韩拾点头道。
“雀岗寨因此也得到了大力发展，但这对本教的很多高层而言其实是不愿意见到的，因为它在这里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善与美、丑与恶，为了将雀岗寨挤走，本教曾将大部分的罪犯、流寇、盗贼都驱赶到那里去了，原想让他们过去从中进行破坏，使雀岗寨无法在此立足，不料却适得其反，这些人到了那里不但一改前非，而且成为雀岗寨的建设者和捍卫者，反而让雀岗寨变得更加强大，韩兄可知这是什么缘故？”麦吉侃侃道。
“因为好的制度能让坏人变好，坏的制度能让好人变坏。”韩拾一想起这句老话。
“不错，所以咱们这边越来越多的人都想要改变现在的这种模式，转而实行雀岗寨的那种模式，这也是‘提耶帕亚’所提的主张。”麦吉道。
“这么说来老兄也站在‘提耶帕亚’这边？”韩拾问道。
“小弟觉得他们的某些主张是可以接受的，就好像刚刚说的向雀岗寨学习。但并不支持他们重造乾坤的想法，因为那样的代价着实太大了，而且重造乾坤后是不是跟他们所提的主张那样也不得而知。”麦吉担忧道。
“那老兄打算怎么办？作壁上观？”韩拾试探道。
“那倒也不至于，小弟还是会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麦吉正色道。
“那老兄在这里等候萨奇和赫卜的队伍想要做什么？”韩拾跟着问道。
“如果他们进叶城，就意味着他们这次的行动是由总部直接下达的，总部可能接下来要有大行动了。”麦吉显得忧心忡忡。
“什么样的行动？”韩拾问道。
“目前还不好说。”麦吉摇头道。
“那他们怎会这么晚才来？”韩拾又问道。
“因为他们要先去见见史当家，毕竟这事也要史当家配合，既然失败了，也要善后处理。”麦吉淡淡道。
“那位前任副使赫卜都已经退下来了，为何还要参与进来？”韩拾问道。
“他当然不甘心就这么退下来。”麦吉不屑道。
“老兄接下来有何打算？”韩拾岔开话题道。
“小弟现在无官一身轻，可以到处转转，看看形势发展。”麦吉淡淡道，“韩兄有何打算？”
“小弟打算去叶城看看。”韩拾想起团伙的事，正要去叶城打探一下。
“那也行，不过韩兄最好还是乔装打扮一下。”麦吉点点头，看着韩拾道。
“为何？”韩拾有些奇怪。
“还是小心一些为好。”麦吉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好似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多谢老兄提点。”韩拾知道他这话也是为自己好，当下抱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