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拾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曲折而漫长的道路在无边的黑暗中早已辨不清方向。抬头只见寂静的夜空像蒙上了一层黑幕,黑幕像浓雾一样笼罩着大地,将万物掩藏在黑暗之中,只有一些微弱的星光还在拼命地挣扎着,闪耀着最后的荣光。
回首望去,道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道路边的那家小酒馆还依然开张着,小酒馆门外的竹竿上高挂着一盏橘黄色的灯笼,灯笼上只有一个大大的“酒”字,在夜风中像是喝醉酒的醉汉一样摇摇晃晃,昏暗的灯火也在风中闪烁,仿佛是远处山林中山猫眼睛中闪烁的寒光,也许今夜又是一个捕猎的好时机。
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小酒馆的灯光渐不可见,天边的曙光却依稀可辨。韩拾不知身在何处,只觉得身处在一片空旷的天地中,只能顺着脚下的道路前行。
随着天际破晓,晨光渐渐明亮起来,韩拾在一条偏僻的小路上忽然发现了一些人马的踪迹,于是又顺着踪迹一路前行,终于来到一个僻静的小村庄,村庄大概只有十几户人家,村头是一户农家大院。
此刻太阳早已升起,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地,韩拾决定过去问一下道路,于是来到庭院附近,放眼四顾,却并未发现庭院附近有人活动,更没有听到庭院中有人语声传出,只有一阵悠扬的琴声缓缓流出。
难道这里住着一位隐居山林的大贤?韩拾透过庭院周围竹制的篱笆向里打量,却看不到一个人,甚至连只鸡犬都未曾见到。韩拾越发觉得住在这里的人应该不是普通的百姓,于是快步走到院门前,叩响了竹门。过了片刻,便听到庭院中传来一阵脚步声,韩拾透过竹门,看到一个童子模样的人已经从一间茅屋中出来,径直向院门这边走来。
不过片刻,那童子便已来到门后,伸手拉开竹门,韩拾见他身高不过三尺有余,面上却已有成人之相,这才知道这人原来是个侏儒。韩拾见到这个侏儒,不觉想起那个胡子比身体还要长的矮人,这二人看起来都有些相似,当下抱拳作礼道:“在下路过此地,一时口渴,想来讨碗水喝,不知是否方便?”
那侏儒见到韩拾不由一愣,似乎没有想到竟会有人到这里来讨水喝,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继而点头道:“小事一桩,公子稍待,在下这就去取水来。”说罢,转身回去取水。
韩拾当然不会留在门外等待,信步跟着那人走进庭院,却见庭院虽然不大,但规划得体,甚有条理,几株小树随风摇曳,树旁的园圃中还有一些常青的草丛,庭中的小径铺着青黑色的地砖,虽然没有明艳的花纹,但简洁明了,打扫得干干净净。
韩拾顺着小径来到琴声响起的地方,看到一间茅屋的窗前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张古琴,一个白衣女子正端坐在矮几前面弹琴。韩拾一见那女子便已认出她的身份,正是那位突然消失不见的胡姬,虽然她依旧用斗笠遮住了头脸,但那风姿绰约的仪态,优雅高贵的风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学得来的,只是没想到她居然藏身在这荒郊野外的农舍里,倒让人有些始料不及,当下不由曼声吟道:“今日逢君越溪上,杜鹃花发鹧鸪啼。”
胡姬停下弹琴,抬头看向站在窗外的韩拾,淡淡道:“何来杜鹃花?哪闻鹧鸪啼?”
韩拾哈哈笑道:“眼前杜鹃花,弦上鹧鸪啼。”
此时那个侏儒已经拿着一个水瓢过来,看样子真是去给韩拾取水的,韩拾当然也已经知道他就是假扮矮人的那人,当下接过水瓢,问他道:“阁下的长胡子怎么不见了?”
侏儒瞥了他一眼,缓缓道:“在下年纪轻轻,尚是童子之身,怎会有长胡子?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韩拾见他还不肯承认,也不再管他,当下饮了两口水,又将水瓢还于侏儒,侏儒拿着水瓢转身离开。
韩拾正要走进茅屋,去与胡姬聊聊,不想胡姬却道:“公子若无他事,还请自便。”
韩拾听她言下之意,竟是要赶人走了,但好不容易撞见,岂能就这样离去?当下笑道:“故人相见,何至于斯?”
胡姬却淡淡道:“公子认错人了,奴家并不认识公子。”
韩拾见她也不愿相认,不觉有些奇怪,目光不由四下游走,看到茅屋内靠墙脚处放着一件奇怪的器物,竟有些像是当日船上胡姬随身携带的乐器竖琴。
韩拾不由走过去查看,果然看到那个器物就是竖琴,在竖琴之旁还有胡琴、洞箫之类的乐器,韩拾见到这些乐器,不禁想起那日船上的情景,尤其一旁的这把胡琴自己似乎还曾亲手使用过。韩拾拿起竖琴,随手拨弄了几下,问道:“姑娘可认识此物?”
胡姬并未阻止韩拾查看乐器,听到这话只是平平淡淡道:“此为竖琴,乃奴家所用之物。”
韩拾继续问道:“姑娘怎会有这件乐器?”
胡姬不慌不忙道:“奴家自幼酷爱音律,这是一位行商的朋友从大什帝国带回来送予奴家的,莫非公子也会弹奏此琴?”
韩拾摇头道:“小生不会弹奏此琴,但小生却认识此琴,此琴乃是小生一位故交所有。”
胡姬不紧不慢道:“天下竟有这等巧事?”
韩拾看着胡姬道:“小生觉得姑娘便是小生认识的那位故交,姑娘为何不肯显露真身?”
胡姬语气冰冷道:“公子想必认错人了?奴家不识公子。”
韩拾见她还要抵赖,笑道:“姑娘摘下斗笠便可知道在下有没有认错人了。”
胡姬摇头道:“抱拳,只有亲近之人才能看到奴家的容貌。”
韩拾不由道:“若是小生强迫呢?”
胡姬平心静气道:“奴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韩拾看着胡姬,沉默半晌,无奈道:“那小生只好自己另找线索了。”
胡姬淡淡道:“这里没有什么线索。”
韩拾不以为意道:“有没有,找一找便知道。”说着,又要抬脚往堂屋里间走去。
胡姬走上前来,不悦道:“公子倒是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韩拾笑嘻嘻道:“小生待人,从不见外,姑娘又何必生分?”
胡姬不满道:“但公子这样私闯民宅,可有些逾矩了吧?”
韩拾并不搭理她,径直又走进了堂屋,堂屋后墙左右各有一扇门,通往两个厢房。韩拾脚步不停,立刻就往左边的厢房走去。
“站住,”身后忽然又传来胡姬的声音,“没错,奴家就是公子要找的人。”
韩拾扭过头去,看到胡姬已经将帽檐边的白纱翻卷起来,露出一张精致的面庞,两鬓金色的发丝像波浪一样,韩拾返身走回,笑道:“原来果然是你。”
胡姬巧笑嫣然,用一双蓝色的眼眸瞟向韩拾,曼声道:“没想到韩公子竟能找到这里来,奴家真是由衷佩服,却不知道韩公子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韩拾故作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小生应该如何称呼姑娘呢?是凯兰还是胡姬?”
胡姬不以为然道:“名字只是个记号罢了,公子爱怎么称呼都可以。”
韩拾想了想,点头道:“小生还是称姑娘为胡姬吧,姑娘可知白秀成白相公正在四处寻找你,却不知为何姑娘要躲在这里?”
胡姬貌似无奈道:“正因为此,奴家才要躲在这里。”
韩拾惊奇道:“白相公对姑娘千依百顺,姑娘为何还要弃他而去?”
胡姬瞥了韩拾一眼,淡淡道:“韩公子难道是为了白秀成而来?”
韩拾道:“一部分是。”
胡姬问道:“另一部分是为了什么?”
韩拾也不隐瞒,照实道:“一些疑点。”
胡姬道:“什么疑点?”
韩拾道:“姑娘为何要与萨利赫合作?”
胡姬惊讶道:“韩公子怎知是萨利赫?”
韩拾气定神闲道:“姑娘忘记我是做什么的么?”
胡姬满怀担忧道:“那你们有没有对他怎么样?”
韩拾见她这副模样,似乎与萨利赫渊源很深,想起萨利赫身死之事,估计她还不知道此事,便敷衍道:“像他那么聪明的人又岂会轻易落入他人之手。”
胡姬松了口气,随即问道:“但你们既然已经发现了他的身份,他又怎能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韩拾反问道:“他身为督察,为何还要做这些事?”
胡姬黯然道:“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格泰因,是格泰因在后面胁迫他,他也是身不由己。”
韩拾当然不相信这话,却不知这话是胡姬拿来搪塞自己的,还是萨利赫用来蒙骗胡姬的?当下不动声色,继续问道:“格泰因为何要胁迫他?又能拿什么东西来胁迫他?”
胡姬摇头道:“具体细节奴家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是那个格泰因在后面主使。”
韩拾道:“这是萨利赫告诉你的?”
胡姬颔首道:“奴家也曾亲眼见过,格泰因对他也是颐指气使,甚是无礼。”
韩拾料想萨利赫和格泰因必定在胡姬面前演了场戏,才会使胡姬有这样的错觉,于是换个话题又问道:“那姑娘为何要冒充丽莎去行刺我?”
胡姬幽幽道:“因为奴家爱慕萨利赫,不想丽莎插足进来,便想借公子之手将她引走,公子难道不觉得她很漂亮很有个性吗?奴家听说公子以前就喜欢结识这样的女孩子。”
韩拾不由一愣,没想到竟是这个理由,但感觉似乎有些牵强,不由道:“你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但我却不太相信。”
胡姬惊奇道:“为何不信?”
韩拾道:“丽莎是大神教的女子,怎会愿意与教外之人交往?”
胡姬摇头道:“看来公子还不够用心,其实她心中是非常反感这些教条的,只是一直还未敢突破,公子若是有机会带她去南州看看,她就不会再坚持这种观念了。”
韩拾忍不住道:“看来你倒是很了解她。”
胡姬嫣然一笑,轻声道:“否则奴家又怎能模仿她去行刺公子?又怎会拿到她的那个玉坠?”
韩拾不知道这是不是胡姬的真实意图,但一时也找不出纰漏,当下又问道:“那姑娘和萨利赫又是什么时候好上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胡姬神情似乎有些迷茫,缓缓道:“奴家和他很早就认识了,若不是他奴家又怎会过来,又怎会进入白家,又怎会伪装精灵,做出这许多奇奇怪怪的事?”
韩拾惊讶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他?”
胡姬点点头道:“不错。”
韩拾心中有些莫名涌动,又继续问道:“是萨利赫让你住到这里来的?”
胡姬又点点头道:“不错,他让奴家在这里等他。”
韩拾瞧她的模样并不像是在撒谎,便问道:“他可曾说什么时候会过来与你碰面?”
胡姬答道:“他说一周左右。”
韩拾继续问道:“萨利赫可曾说要如何安排你?他打算娶你过门么?”
胡姬两腮微微飞红,垂首道:“他说等这些事情结束就会娶奴家过门。”
韩拾料想这不过是些骗人的谎话,但此刻也没有必有戳穿,于是接着问道:“他若娶你过门,必定瞒不过白相公,到时怎么办?”
胡姬幽幽道:“还能怎么办?到时只能给他赔罪了。”
韩拾想了想,又继续道:“姑娘别忘了,萨利赫是大神教徒,你嫁给他以后也是要加入大神教的。”
胡姬平心静气道:“只要他能待我如初,奴家不介意加入大神教。”
韩拾见她情根深种,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又换个话题问道:“那攻击白家的团伙又是什么人?是不是你们安排好的?”
胡姬摇头道:“不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萨利赫怀疑他们也是劫金的劫匪,就是放火烧毁赤山驿站的那些劫匪。他们可能也发现了大峡谷的通道,所以才会追到日海镇去,萨利赫想将嫌疑目标引到白家身上,才会想出这些办法来。”
韩拾继续问道:“包括调换马车之事?”
胡姬点头道:“不错。”
韩拾追问道:“那你真是从南州过来的?”
胡姬点头道:“不错,就是因为奴家是从新城过来的,而且确实是新城乐坊的歌姬,所以才能用得上这个计策,只是在白水城投宿时,并未遇到什么团伙。”
韩拾疑惑道:“那你的武功又是从何学来?”
胡姬不慌不忙道:“奴家自幼得到一名世外高人的指点,学了一些防身的功夫。”
韩拾追问道:“这名世外高人怎生称呼?”
胡姬摇头道:“抱歉,奴家答应过他,绝不会将他的名讳告诉别人。”
韩拾继续道:“那你还有什么父母家人么?”
胡姬摇头道:“若是还有,奴家又怎会流落风尘?”
韩拾点点头,接着道:“所以你之前说的在他们醉酒后,听他们提到打算抢劫黄金之事,他们担心你将此事泄露跟着追杀过来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了?”
胡姬垂下脑袋,轻声道:“不错。”
韩拾听到这里,基本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却还是有些疑点,于是又追问道:“但你们为何不直接让团伙与白家产生矛盾,而要通过你来作为矛盾中介?”
胡姬解释道:“因为那样他们就有可能直接会面,弄清矛盾,解除矛盾,而且格泰因他们也想将劫金的罪名加在白家身上。”
韩拾忍不住道:“白相公待你不薄,你也忍心这么做?”
胡姬轻声道:“奴家知道这么做有些对不住他。”
韩拾想了想,又问道:“萨利赫可曾调查过团伙的真实身份?”
胡姬点点头道:“自然调查过,只是没有完全查出他们的真实身份,不过奴家听他提到团伙其中一人极有可能是大漠十族的血蝙蝠。”
韩拾一听这话,心头大喜,既然有血蝙蝠,那必然就少不了其他人了,只怕团伙便是九派十族的人,当下又问道:“可曾探查出他们是如何进入日海道的?”
胡姬摇头道:“这个奴家就不知道了。”
韩拾又接着问道:“为何在开孜节之后团伙就销声匿迹了?”
胡姬道:“奴家听说他们去了叶城。”
韩拾惊奇道:“他们去叶城做什么?”
胡姬摇头道:“这个奴家就不知道了。”
韩拾心中生疑,盘算着抽空去叶城瞧瞧,忽听门外传来几声犬吠。
胡姬皱眉道:“也不知是谁家的狗,又到这里来了。”
韩拾笑道:“在下过去看看。”
韩拾走到庭院中,透过篱笆看到院门外正有两条黑狗冲着远处狂吠不止,韩拾定睛望去,看到一大队人马排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正顺着乡间道路往东北方向缓缓而去。
韩拾询问先一步来到庭院中正站在一个高台上眺望的那个侏儒:“那个方向可以通往何处?”
侏儒头也不回,脱口答道:“叶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