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拾醒来时发现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房间,想起昨晚与德一和尚说好今天上午要一起离开这里前往珠木川那家客栈去调查竹翁与大先生的事。韩拾赶紧起床,前往德一和尚的住处,却发现德一和尚已经先行离开了,只留下了一张便条,上面写着“有事在身,先行一步,不告而别,还请见谅”等字。
韩拾没想到德一和尚会来这一招,似乎他才是过来查案子的而自己是过来游玩的,但是事已至此,韩拾也别无他法,只得由他去了,于是决定先回去收拾行李,然后再动身出发,不过在此之前先要去填饱肚子。
韩拾转身离开德一和尚的住处,往餐厅方向走去,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岔路,即将走上主干道之际,忽然看到一群趾高气昂的差役从主干道的另一侧大踏步而来,领头的那人竟然是衙司葛丹。
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葛丹不会无缘无故地到这里来,难道他要来找青阳子?韩拾觉得有些奇怪,便决定暗中跟过去看看,却发现葛丹要拜访的人并不是青阳子,而是胡天师。莫非葛丹也要来找胡天师帮忙占卜一下前程?
韩拾心中好奇,跟着过去,居然一路顺畅,进入胡天师的宅院,随即从屋檐下找到一把扫帚,准备装作一个在此打扫卫生的杂役,没想到依旧逃不过被驱赶的命运,差役们不管三七二十一,不由分说便将宅院中的所有道士和杂役都驱赶了出去,似乎害怕他们会知道葛丹的来意一样。
韩拾原本还打算找个机会偷偷溜进去打探一下,发现差役们将宅院团团围住,根本没法靠近。韩拾无法留下,只好离开,决定先去饭厅吃饭。
有了上次的经历,韩拾已经十分清楚这里的布局,于是径直往饭厅走去,饭厅里的食客不算多,韩拾随便点了一些馒头、点心和稀饭,找了个位置吃将起来。谁知饭才吃了一半,忽听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哭泣之声,韩拾不禁奇怪,这大早上的,谁会在这里哭泣?莫非是谁被人欺负了?不过听这哭声,似乎并不是一两个人在哭,而是一群人在哭。这倒是有些奇怪了,难道是差役们在胡作非为,欺男霸女?韩拾心中暗忖,不过转念一想,觉得差役们应该还没这么狂妄,毕竟这里是七星观,七星观的道士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任他们胡来。
韩拾无心再吃,放下碗筷,循声而去,来到一座庙宇前,见那里围着一大群人,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韩拾挤上前去一看,发现人群中间有不少人正趴在地上对着一个真人的塑像放声嚎啕。看他们的模样,都是些工匠、小贩、农夫、牧民,也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怎会不顾体面、在大庭广众之下痛哭流涕?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韩拾忽然想起这句老话,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知道他们一定有难言的苦楚,便驻足旁观,打探缘由,依稀听到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提及这些人原来是从絜山镇那边过来的,因为反对变法,所有财产都被官府没收,数代人的积蓄就这样化为乌有。不过,还有人说他们还算是幸运的,比起那些被按上各种罪名连人都被抓走的至少免受了牢狱之灾。
“这年头,活着真难。”有人叹息道。
“想死也难。”有人跟着道。
“想死还不容易?眼睛一闭,跳进日海里去就是了。”有人淡淡道。
“你是解脱了,你的家人呢?老婆孩子呢?也都跟着去死?”有人反驳道。
“都怪那些盗魃,若不是他们我们怎会如此。”有人愤怒道。
“只有软蛋才会这么抱怨。”有人不屑道。
“那你应该去求大神,不应该来拜真人。”有人讥笑道。
“盗魃是什么东西?”韩拾再次听到这个词,心生疑惑,不由向身边的一人打探其意。
“阁下连盗魃都不知道?”那人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腰间还围着一块豹皮,看起来像个寻常猎户,听到韩拾的问话后,满脸都是惊讶,仿佛看到一条会说话的狗一样,然后上上下下反反复复打量了韩拾几眼,才又问道,“阁下是从南州来的?”
“不错。”韩拾只好承认,反正在这里也没人认识他。
“盗魃就是《难经》中的恶魔,给民众带来巨大灾难的恶魔,”那人倒真是热心,当即解释起来,然后又意味深长道,“当然它也可以进行引申,具体可以引申为什么意思,在下就不多说了,想必阁下也懂的。”
“原来如此,”韩拾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接过话头道,“既然你们知道盗魃为害,为什么不想办法铲除?”
刚刚还在议论的众人听到韩拾的话,立刻都停止说话,吃惊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疯子一样,紧接着众人便将目光从韩拾身上移开,七嘴八舌小声议论起来,虽然个个牢骚满腹,怨气冲天,却决口不提铲除盗魃的事,也许是盗魃的力量太过强大了,使他们连这种勇气都不敢有。
韩拾在旁听了也是很不舒心,虽然这里发生的事情与他并无多大关系,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韩拾哀其不幸也怒其不争,不过想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使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无奈,每个人也都有每个人的选择。韩拾觉得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只不过比起眼前这些人来他又是比较幸运的。对此韩拾也是爱莫能助,只能暗自叹息一声,然后独自离开。
韩拾回到住处,正在收拾行李,忽见瞥见门外过来两个壮汉,其中一个正是刚刚在庙宇前面的人群中告诉自己盗魃由来的那人。韩拾见他跟着自己过来,不知有何目的,于是停下手头的动作,正准备上前去询问来意,不料这两名不速之客竟完全不问他的意见,直接就闯进了房间。
韩拾没想到他们如此无礼,不由上前一步,喝道:“两位是什么人,到此有何贵干?”
那名之前与韩拾说过话的壮汉伸手从腰间拿出一块令牌,放在韩拾面前晃了晃,然后板着脸道:“我们是公署的差役,特来抓你归案。”
韩拾听到这话,感觉莫名其妙,问道:“在下犯了什么罪?”
壮汉盯着韩拾那支受伤的手,淡淡道:“你刚才犯下的罪这么快便忘了?”
韩拾一时摸不着头脑,惊奇道:“两位认错人了吧?在下可是规规矩矩的老实人,连阿猫阿狗都不忍心打骂,怎会犯罪?”
壮汉板着脸道:“你刚刚在张真人塑像前说的话已经忘记了?”
韩拾疑惑道:“什么话?”
壮汉沉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说的什么混账话还要我再来提醒你吗?”
韩拾真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说的哪句话犯了罪,不由试探道:“难道是盗魃之事?”
壮汉点点头道:“不错。”
韩拾这才知道原委,却没料到这壮汉原来包藏祸心,居然使用这种卑劣的手法,不由申辩道:“难道说句铲除盗魃也是犯罪?盗魃不是恶魔吗?铲除盗魃何罪之有?”
壮汉冷笑一声,呵斥道:“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真正想要说什么?”
韩拾感到很可笑,不怒反笑道:“这不是阁下之前暗示在下的吗?”
壮汉沉着脸,沉声道:“不要嬉皮笑脸,我不怕告诉你,这是非常严重的大罪,是要掉脑袋的,你最好识相一点。”
韩拾本想针锋相对,回敬他两句,转念一想,何必与他对着干,且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于是佯装害怕道:“有这么严重?在下初来乍到,不知其中缘故,两位能不能通融一下?”
两名壮汉互相看了看,另一名看起来稍显和气的壮汉道:“要不是我们知道你初来乍到,现在早就抓你走了,不过你也知道,这事现在不止一两个人知道,你当众唆使他人犯罪,情节相当恶劣,我们也不能一下子把这事摆平,我看这样吧,你出一百两银子,我们想办法去帮你把这事摆平。”
韩拾这才知道原来这两人是过来敲竹杠的,便松了口气,故作为难道:“两位的好意在下明白,可惜在下身上没有这么多的银子。”
稍显和气点的壮汉问道:“那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韩拾道:“二十两。”
之前的那个壮汉听到这话,立刻大声喝道:“二十两?打发叫花子吗?至少八十两,如果没有这么多,就跟我们去公署吧。”
韩拾佯装慌张道:“虽然银子只有二十两,但在下身上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算下来可能还不止一百两银子。”
之前的壮汉听到韩拾身上竟然还有这么值钱的东西,立刻又换了副面孔,放缓语气道:“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韩拾慢慢从怀中掏出镇衙的令牌,放在他们眼前,故意问道:“两位看这个值不值钱?”
两名壮汉见到令牌,不由一愣,然后又互相看了看,稍显和气的壮汉立刻满脸堆笑道:“原来老兄也是镇衙的人,都是自家人,干嘛不早点说,真是一场误会。”
韩拾收起令牌,淡淡道:“两位一来不是要抓人就是要银子,在下也没机会说呀。”
稍显和气的壮汉赔笑道:“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
韩拾斜眼看向之前的那个壮汉,问道:“这位老兄怎么说?还要在下出银子么?”
之前的那个壮汉只好道:“误会,都是误会,是我们的不对,请老兄不要放在心上。”
韩拾见他服软,也不想再追究下去,换个话题问道:“你们是哪个公署的?”
稍显和气的壮汉道:“我们是颂湖公署的。”
韩拾又问道:“这里也属于颂湖公署的辖区?”
稍显和气的壮汉点头道:“不错,这一带都是我们颂湖公署的管辖区域。”
韩拾继续问道:“那两位来此多久了?有没有什么发现?”
之前的壮汉抢先道:“我们来此也没多久,还没什么发现。”
韩拾知他不想说,便道:“在下与你们公署的卡玛是老相识了,他也到这里来了吗?”
两名壮汉听到这话,又互相看了看,似乎没想到韩拾还跟公署的人相识,稍显和气的壮汉赔笑道:“原来老兄是卡玛衙曹的朋友,请恕我们刚刚失礼了。”说着,躬身对韩拾抱拳赔礼。
韩拾摆手道:“不知者不罪,卡玛他也过来了吗?”
稍显和气的壮汉立即道:“过来了。”
韩拾原本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卡玛竟真的过来了,心下不由有些懊悔起来,但此刻也没办法不继续演下去,于是接着问道:“在哪里?”
稍显和气的壮汉侧身伸手指着门外道:“呶,就在外面。”
韩拾不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并没有看到人,正自奇怪,却见那壮汉已经窜起身来,一拳便击向自己的小腹,而站在他身旁的另一名壮汉也同时出手,攻向自己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