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有了上次的经验,再加上韩拾抵达七星观已是黄昏时分,此时要进七星观的人寥若晨星,所以韩拾这次很顺利就进入了七星观。然而七星观好进,并不代表德一和尚就易寻。该怎么快速找到德一和尚又是一道难题?德一和尚十有八九不会用本来面目现身,他一定会进行伪装,却不知他会伪装成什么样的人?
韩拾想起昨天那个垂死的真正的卓大师讲过的话,觉得德一和尚可能与青阳子有所关联,便打算去青阳子住处打探一下,可是青阳子此刻已经打坐,不见任何访客。韩拾不得其门而入,只好退而求其次,再去胡天师那边打探,没想到胡天师住所周围岗哨密布,一样不得其门而入。
韩拾无奈,只好四处闲逛,忽然看到一群道士从前面的小山坡上下来,往三清殿方向而去。韩拾看了看他们过来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大殿,正是七星观道士们用来习武健身的真武殿,真武殿前面的小山坡也是道士们平时演练武功的场所。
韩拾抬眼望去,忽然发现山坡上似乎有条白色的人影一闪而过。韩拾觉得奇怪,便走过去探查,却在小山坡上的一片树林旁遇到了独自散步的胡天师,没想到胡天师竟然没在精舍,而到了这里,实在是机缘巧合。
韩拾正打算过去与胡天师聊上几句,胡天师却匆匆忙忙地想要离开,说是有事在身,不便停留。韩拾觉得奇怪,方才还见他悠哉游哉地散着步,怎么自己一过来他就有事了?这分明是不想与自己交谈,难道这个胡天师竟是个势利之人?
韩拾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掏出镇衙的令牌,恐吓他一番,却发现这个胡天师行为有些异常,而且一直不肯正面对着自己,似乎是做了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情。韩拾心下生疑,不由看向胡天师,发现他似乎与之前见到的那个胡天师有些不同。
难道这个胡天师是别人冒充的?韩拾立刻警觉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胡天师,这才发现这个胡天师竟然是那个冒充卓大师的德一和尚伪装的,只不过他并没有做太多的伪装,仅仅是在头上带了个发套,在脸上粘贴了一些眉毛和胡须,真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比自己还要胆大,什么人都敢冒充。
“天师看起来很是面熟。”韩拾拦住胡天师的去路,故意道。
“想必居士与老夫有缘。”德一和尚只好停下脚步道。
“天师很像在下认识的一个人。”韩拾接着道。
“天下苍生,亿兆人民,有几个容貌相似的人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德一和尚辩解道。
“天师说得也有道理,”到了此时此刻,他居然还要装傻,韩拾也不打算再旁敲侧击了,直接开门见山道:“在下想向天师打探一个人,此人是雪山九派中的卓大师,不知天师可曾见过此人?”
“居士要找人应该去镇衙。”德一和尚依然还要死撑。
“镇衙找人也是大海捞针,听说天师卜卦十分灵验,在下想请天师占卜一卦,看看去何处可以找到此人?”韩拾故意道。
“要找此人倒也不难,无需卜卦老夫也能算出。”德一和尚答道,也不知他这话是何意思?
“请教。”韩拾抱拳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德一和尚看着韩拾道,看来他也不打算再伪装了。
“莫非天师便是卓大师?”韩拾佯装惊讶道。
“相由心生,境随心转,”德一和尚淡淡道,“施主认为是那便是。”
“但卓大师怎会摇身一变,成为胡天师?委实让人想不通。”韩拾故作惊奇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探员也能变身商贩,大师又为何不能化身天师?”德一和尚道,原来他也对韩拾的身份也是一清二楚。
“大师说得有理,”韩拾笑道,“既然如此,咱们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大师是如何知道在下身份的?不会也是掐指一算的吧?”
“贫僧若说是掐指算出来的只怕施主也不信。”德一和尚淡淡道。
“大师是否早已知晓在下的身份了?”韩拾问道。
“从施主过来贫僧便知道了。”德一和尚道。
“大师是如何知道的?”韩拾很是疑惑,非亲非故,他为何会如此关注自己的行踪?
“因为施主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的陌生人。”德一和尚淡淡道,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理由。
“所以大师在柳湖山庄接触在下也是有意为之了?”韩拾回想起他的种种行为,似乎就是有意要让他参与其中,否则也不会做那些事情了。
“施主觉得的呢?”德一和尚反问道。
“在下还一直以为卓大师在柳湖山庄。”韩拾叹息道。
“施主不是已经去柳湖山庄找过了么?”德一和尚微微一笑,对韩拾的行踪竟了如指掌。
“确实是去找过。”韩拾只好承认,“因为有些事情在下还没有弄清楚,想请大师帮忙解惑。”
“施主觉得贫僧能解惑?”德一和尚淡淡道。
“能。”韩拾斩钉截铁道。
“哦,那施主说来听听。”德一和尚悠然道。
“在提问题之前在下还想先了解一下别的事,”韩拾看着德一和尚,沉声道,“在下十分不解,大师为何会扮成胡天师?不怕被人揭破身份?”
“贫僧并没有自称是胡天师,是施主误认为胡天师了。”德一和尚狡辩道。
“但大师这模样岂非正是胡天师的样子,而且在下方才将大师误会为胡天师时大师也并未反驳,不就是默认了么?”韩拾道。
“认错人是施主的事,贫僧只是没有指出错误而已,”德一和尚居然振振有词,“要知道随便指出别人的错误难免会让那人难堪,贫僧只是不想令施主难堪罢了。”
“原来大师倒是一片好意,是在下错怪大师了。”韩拾只好道。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施主也无须自责。”德一和尚居然大言不惭。
“那大师又为何打扮成这副模样?”韩拾不想与他闲扯,重新问道。
“那施主又为何打扮成这副模样?”德一和尚反问道。
“这么说大师与在下到此的目的也是一样的?”韩拾问道。
“施主有施主要打探的事,贫僧也有贫僧要打探的事。”德一和尚淡淡道。
“大师真是雪山九派的卓大师?”韩拾觉得想要从他嘴中打探消息可真不容易,只好揭露他的身份,逼他就范。
“施主觉得呢?”德一和尚又反问道。
“在下听说竹翁才是真正的卓大师。”韩拾直言不讳道。
“施主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德一和尚不以为然道。
“那大师又是什么人?”韩拾问道。
“贫僧德一,之前曾跟施主说过。”德一和尚道。
“大师在哪里出家为僧?”韩拾追问道。
“出家人云游四方,四海为家。”德一和尚显然不肯据实相告。
“大师来此究竟要想打探什么事?何不挑明,说不定在下也能助大师一臂之力。”韩拾打算旁敲侧击一下。
“非是贫僧不信施主,只是贫僧就算说出来,施主也无法相助。”德一和尚淡淡道。
“在下觉得那倒未必。”韩拾挺起胸膛道。
“其实早在前年贫僧便已知道日海道那里必有灾祸降临了。”德一和尚道。
“大师难道早有预知?”韩拾不禁大为惊讶。
“贫僧哪有那么大的本领,贫僧是听一个从大华帝国过来游历的行脚僧所言,他说他在经过日海道时,发现那里戾气很重,隐隐看到阿鼻地狱之悲惨景象,只怕三年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贫僧告诉他日海道另外还有一个名字,就叫做阿鼻道,那行脚僧闻言后大惊失色,连说‘天意、天意’,然后就匆匆告辞离开了。贫僧一开始还担心日海道那里会发生什么天灾人祸,但两年过去了也没听到发生什么灾祸,也就渐渐不以为意了,谁曾想竟然真的发生了惨案,行脚僧的预言竟然验证了?”
“大师将此事上报联盟了吗?”韩拾问道。
“无凭无据如何上报?”德一和尚道。
“那行脚僧后来去了哪里?”韩拾只好换个问题。
“听说他要去日海道化解这场灾难。”德一和尚道。
“他要如何化解?”韩拾好奇道。
“他没有说。”德一和尚道。
“这行脚僧法号是什么?”韩拾又问道。
“他自称法号普济,但他离开后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此不见了踪迹。”德一和尚道。
“大师上次到柳湖山庄去要找的人就是他?”韩拾想起柳湖山庄发生的事,不由问道。
“不错,贫僧听人说他跟‘提耶帕亚’的人走得比较近,疑心他被‘奎尤派’的人抓了。”德一和尚道。
“但咱们在柳湖山庄中并未发现他的身影,而且这与七星观又有何关系?大师到这里来难道也是要打探他?”韩拾接着问道。
“很多看起来不相干的事也未必一定没有关联。”德一和尚淡淡道。
“那大师在这里有何收获?”韩拾跟着问道。
“还没有。”德一和尚道。
“那前些天与青阳子交手的竹翁是不是大师冒充的?”韩拾觉得普济和尚的事对自己并没有多大用处,又换个比较关心的话题问道。
“施主觉得贫僧有什么理由要去冒充他?”德一和尚再次反问道。
“这正是在下疑惑不解的地方,莫非是因为冲天堡的缘故?”韩拾问道。
“这里是七星观,并不是冲天堡,与竹翁交手的人是青阳子,不是格泰因。”德一和尚道,似乎觉得韩拾的话漏洞百出。
“但如果大先生是青阳子冒充的呢?”韩拾道。
“施主还在怀疑大先生是青阳子冒充的?”德一和尚一脸惊讶,似乎觉得韩拾完全搞错了方向。
“卓大师也能被大师冒充,大先生为何不能被青阳子冒充?”韩拾忍不住道,既然之前的卓大师是德一和尚冒充的,那他说的那些话也可能都是假的,这是很正常的事。
“施主这么说也有道理,”德一和尚点头道,“不过贫僧还是认为大先生不可能是青阳子冒充的。”
“大师有何证据?”韩拾问道。
“没有证据,只有猜测,贫僧怀疑那个与青阳子交手的竹翁才是大先生冒充的。”德一和尚缓缓道,“贫僧一直也在调查大先生的身份,这也是贫僧去柳湖山庄的一个重要原因,这点上次也跟施主提过。”
“不错,”韩拾点头道,“但大师上次不是还怀疑竹翁是大先生吗?”
“贫僧本以为是竹翁冒充了大先生,没想到是大先生冒充了竹翁。”德一和尚解释道。
“听说大师已经离开山庄了,是否已经打探到大先生的身份了?”韩拾继续问道。
“还没有完全确定,只有嫌疑对象。”德一和尚道。
“嫌疑对象是谁?”韩拾问道。
“就是团练使纳德。”德一和尚道。
“有何证据?”韩拾可不太相信他的话,大先生怎么可能会是纳德冒充的?这家伙只怕是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了。
“贫僧打探到他过河拆桥,想要致竹翁于死地。”德一和尚一板一眼道。
“在下却打探到想要致竹翁于死地的是一个和尚,而且还会《奇幻宝典》上的功夫。”韩拾反驳道。
“莫非施主认为是贫僧打伤了竹翁?”德一和尚问道。
“确实有点怀疑。”话已说开,韩拾也不打算隐瞒了。
“但贫僧又不是七星观的人,怎会《奇幻宝典》上的功夫?”德一和尚反问道。
“可谁能证明大师不是七星观的人?”韩拾淡淡道。
“施主的想象力可真丰富,”德一和尚苦笑道,“既然如此,那贫僧又为何要冒充竹翁找青阳子动手?想表明竹翁依然生龙活虎么?”
“这也是在下尚未想通的地方。”韩拾只好道。
“施主有没有想过,”德一和尚不紧不慢道,“那竹翁与七星观仇深似海,即便他是被大先生所伤,他会不会也要乘机嫁祸给七星观呢?”
“嫁祸?”韩拾想起海大少说竹翁被大先生打伤的事,心下不禁又疑惑起来,莫非竹翁真是想要栽赃?
“不错。”德一和尚淡淡道。
“既然要嫁祸,竹翁为何不直接说打伤他的人就是青阳子?”韩拾觉得这是个很大的破绽。
“也许打伤他的人确实看起来是个和尚;也许他另有苦衷,无法直说。”德一和尚分析道。
“他有什么苦衷,无法直说?”韩拾奇道。
“也许他身不由己,被人要挟?”德一和尚想了想,问道,“施主在什么地方见到他?”
“在一家客栈。”韩拾当然不会这么轻易暴露竹翁的下落。
“施主见到他时他是什么状态?有被人胁迫的迹象么?”德一和尚问道。
“这个么……”韩拾不由回想起自己见到竹翁时的情景,似乎也不能确定他是完全自由自在,没有受人胁迫。
“如此说来他确实有可能是被人胁迫了?”德一和尚看到韩拾犹豫不决的样子,立刻道,“所以他才会说出自相矛盾的话来。”
“哪里自相矛盾?”韩拾问道。
“施主不妨细想一下,他只要说自己被青阳子或七星观的人打伤的便可,为何非要说是被一个和尚打伤的?还特地强调这个和尚会《奇幻宝典》上的功夫,岂不多此一举?难道仅仅是为了指出贫僧是凶手?难道贫僧不能伪装一下再动手?”德一和尚辩解道,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那他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韩拾好奇道。
“贫僧认为他一定是想要向施主隐晦地传达一些信息,施主不妨仔细想想他说的话。”德一和尚道。
“在下与他交谈了不少时间,一时也想不出他要传达什么。”韩拾想了想,摊手道。
“你们有没有聊到《奇幻宝典》?”德一和尚沉思片刻,问道。
“有,在下问过《奇幻宝典》到底有何特别之处,他略微解答了一下。”韩拾道。
“《奇幻宝典》到底有何特别之处?”德一和尚问道。
“他说了六点,一能伤人于百步之外杀人于十步之内;二能无声无息来去自如;三能什么,能折下梅枝当作剑,折下柳条当作鞭;四能挥洒自如,嗯,还能大开大合;五能先发制人后发不制于人;六能生生不息气力不竭。”韩拾一边想一边道,幸好时间并不长,自己还能大体记住。
“施主不觉得这六点有些奇怪吗?并列排放在一起感觉是不是很别扭?”德一和尚听完后,又想了想,最后问道。
“确实有些不够规范,”韩拾也觉得这六点特别之处总结得似乎不够严谨,心下不由一动,问道,“莫非他想借这些话传达什么信息?”
“贫僧知道了,”德一和尚沉思片刻,猛然抬头道,“他想说的是‘伤吾者大先生’。”
“不错。”韩拾也已想通,将这六点特别之处的首字相连便是“伤吾者大先生”。
“如此说来,竹翁是被大先生控制住了。”德一和尚道。
“大先生为何还要留下竹翁的性命?他直接杀了竹翁,自己冒充竹翁不就行了吗?”韩拾觉得这点很令人生疑。
“施主能够确定见到的那竹翁不是大先生冒充的?”德一和尚反问。
“这个么……”韩拾又愣住了,这点他确实也不能肯定。
“也许是大先生在故弄玄虚?”德一和尚淡淡道。
“那大先生为何要冒充竹翁来与青阳子交手?”韩拾换个问题道。
“因为他在此之前曾显露过功夫,而且是模仿青阳子的功夫,所以他在公众场合逼青阳子出手,就是想让人以为青阳子就是大先生。”德一和尚立刻给出理由。
“仅仅因为这个?”韩拾觉得这理由虽然成立,但有些杀鸡用牛刀的感觉。
“其他就需要施主来调查了,施主不是个中高手么?”德一和尚淡淡道。
“承蒙大师看得起在下?”韩拾不禁有些汗颜,一番交流下来感觉这德一和尚调查到的线索似乎比自己还多,当下又问道,“那竹翁真是雪山九派中的卓大师么?”
“十有八九,”德一和尚缓缓道,“他来到这里后,可能为了出行方便,便不再使用卓大师的身份,改用了竹翁这个身份。”
“倘若大先生是团练使,凭借团练的力量完全可以剿灭冲天堡,为何要假手他人?”韩拾又问道。
“那不是白白便宜了其他豪强和帮派,而且也不能将他们牢牢掌控住。”德一和尚道。
“您的意思是驱虎吞狼?”韩拾问道。
“河蚌相争,渔翁得利。”德一和尚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