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星观其实并不算大,一个成年人两三个小时就能将它里里外外全都走遍。七星观中的道士也并不多,一个三五岁的孩童一口气也能数得过来。但是七星观在这里却声名卓著,颇受欢迎。
韩拾总结了一下,原因有三:一是七星观的道士经常下山治病救人,解民忧愁;二是七星观的道士还能占卜星相,预测凶吉;三是七星观的道士不关心世俗政事,对大神教毫无威胁。当然,除此之外七星观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优势,那就是七星观的人数虽然不多,但人人都身怀绝技,非比寻常。
其实七星观中除了道士外还有很多别的人,其中最多的就是孤儿,这些孤儿都是道士们下山后碰到并带回来的,他们从小就在这里生活和学艺,将到弱冠之年时,道士们会给他们指明两条人生道路,让他们自行选择,一是留在山上做道士或做杂役;二是下山自谋出路。
七星观的观主青阳子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人,他在七星观中的地位很高,威望也很高,韩拾发现每个道士在提到青阳子时眼神中都充满了敬畏之色,但奇怪的是出了七星观的大门,认识青阳子的人却并不多。这可能是因为青阳子轻易并不露面,就算露面也很少下山,就算下山也甚少暴露身份,就算暴露身份也只在极少的一些特殊场合,所以一般人自然见不到青阳子,就算见到了青阳子也不知道他就是七星观的观主。
不过七星观与冲天堡比邻而居,虽不是一条道上的朋友,但一定也少不了有所交往,韩拾既然到了这里,总不能入宝山而空手回,定然要去拜见一下青阳子才好,一来可以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来看看能不能从他那里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韩拾本以为凭着大雪山卓大师的名头必定可以轻轻松松见到青阳子,却不料这位卓大师在这里其实也并不受待见,充其量就是给了一间稍好一点的客房,可以优惠两折的房价。当然,这已经算是不错的待遇了,据说就连大神教的长老过来,也就是这样的待遇。至于想要拜见青阳子,可不是谁说想见就能去见的,不仅需要自身有一定的资历,还需要提前进行预约,至于能不能约到,还得看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气。
等韩拾把这些情况都搞清楚后早已排不上号了,不过韩拾另外还了解到一条捷径,就是找个道士帮忙占卜一卦,看看能不能额外争取一个机会,所以韩拾毫不迟疑,立刻便找到一名道士,并塞给他一个红包,请他出手占卜一卦,想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这样的福气?
占卜的结果跟韩拾料想的差不多,是一个不好不坏的结果:福气必然是会有的,至于什么时候能降临就不好说了,也许就在明后天,也许还得再等三五天。
韩拾才不相信他的话,觉得他十有八九就是在糊弄人,正准备另想办法,忽然看到豪瑟长老居然也跑过来占卜了,而且他的福气竟然好得出奇,与韩拾一比简直就是福星高照,立刻就能实现愿望了。这让韩拾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不是另有隐情,于是韩拾决定跟着豪瑟长老身后一起过去沾沾福气。
然而等到了目的地,韩拾才发现原来是自己理解错了,豪瑟长老求见的人压根不是观主青阳子,而是青阳子的师叔胡天师,原来这里竟然还有个比青阳子身份地位更高的人,而且这人比青阳子也更加神奇,据说他不仅鹤发童颜,仙风道骨,而且未卜先知,料事如神,所以很多人都称他老神仙,不过他一向深居简出,鲜少露面。
据说胡天师之前曾给豪瑟长老卜过一卦,说他前世积善,这辈子当有福报,但话又说回来,一个人再怎么福运隆昌,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天天好运,日日开心,而且老话也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只要是个人,总难免会碰到些不如意的事,所以即便豪瑟长老福泽深厚,这一生至少也有几道难以迈过去的坎儿,只有跨过这些坎儿,他才算是真正的大富大贵,无祸无灾。
豪瑟长老一开始只是将信将疑,然而在人生旅程中果然碰到几次危机,也都是在胡天师的指点下得以顺利化解,使他对胡天师的话越发深信不疑,所以每当危机降临之际,他几乎想都没想,立刻会前来拜谒胡天师。
胡天师在一间清雅幽静的精舍中单独会见了豪瑟长老,韩拾为了能够近距离打探,也是耍了个心眼,在道士面前冒充豪瑟长老的跟班,又在豪瑟长老的跟班面前又冒充七星观的杂役,居然没有让人起疑,得以留在精舍外面,不过他可不像别人那般遵守规矩,只要一有机会他总是靠近精舍的窗户旁窥探一番。幸好此时细雨已经停歇,否则韩拾留在这里必定令人生疑:就算是忠心耿耿的护卫也不会因此愿意让自己淋成一只落汤鸡。
精舍里冷冷清清,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有几个藤草编制的蒲团,墙角有一个三足虎纹青铜香炉,香炉里点着几支沉香,散发出阵阵香气。香气缭绕中,可以看到对面墙壁上的神龛里供奉着几个道家的仙君,个个栩栩如生,使人心生敬畏,不敢胡言乱语。除此之外,精舍中再无他物。
胡天师和豪瑟长老面对面坐在蒲团上,像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寒暄了几句。胡天师看起来已经很老了,但一点也没有普通老人那些老态龙钟的样子,不但精神状态仍然很好,而且眼不花耳不背,条理清晰言辞清楚。
寒暄之后,室内的二人便不再言语,韩拾偷眼望去,发现胡天师面上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好似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但韩拾却只从豪瑟长老的面上发现一丝忧虑,难道是这丝忧虑令胡天师困惑?
默默观察了豪瑟长老一阵之后,胡天师才又终于开口,对豪瑟长老缓缓言道:“长老印堂发黑,戾气笼罩,最近恐有血光之灾。”韩拾听了这话,不由暗自好笑,似乎算命先生都喜欢说这样的话,就连胡天师也不例外。不过从这话倒可以看出,原来豪瑟长老不是吉星高照,而是灾星临门,难怪看起来有些惴惴不安,莫非这灾星就是诺恩那些人?
豪瑟长老听到这话,果然面色大变,连忙向胡天师打探缘由。
胡天师并未立即开口作答,而是微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像所有的算命先生一样,从一旁的竹筒中倒出来三枚制式古朴的铜钱,放在一只巴掌大小的龟壳中颠簸了几下,随即再将铜钱洒落在身前的木地板上,貌似是在给豪瑟长老算卦。胡天师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铜钱,蹙起眉头道:“卦象显示,长老近来杀戮太重,已将你前世所积之善俱都冲散,只怕灾祸快要降临了。”
豪瑟长老诚惶诚恐,赶紧问道:“老神仙有没有化解之道?”
胡天师捋了捋他那洁白如雪的长胡子,摇头道:“此劫甚深,恐难化解,长老还需告诉老朽如何成劫,老朽方能设法化解。”
豪瑟长老听见这话,不由得有些迟疑起来,似乎事关重大,不能轻易向人吐露,即便是面对胡天师这样的神仙人物也不例外。
胡天师似乎已看出豪瑟长老的为难,淡淡道:“这样吧,老朽先占一卦,看看长老到底因何成劫,有不对之处你再提出。”
豪瑟长老立刻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胡天师又拿起地上的古钱,像刚才那样操作了一番,又重新占了一个卦象,然后闭上眼睛,掐起手指,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正在卜算,过了半晌后才缓缓睁开眼睛,盯着豪瑟长老道:“长老是否参与剿灭冲天堡的图谋?”
韩拾乍听这话,当真是又惊又喜,没想到他们聊的事竟与冲天堡有关,看来自己这次并没有白来,不由屏气凝神仔细打探,却见豪瑟长老惊得差点从蒲团上跳起身来,显然胡天师没有算错,估计他是没想到这么机密的事情居然还是没有瞒过胡天师的法眼。豪瑟长老又惊又奇,失声道:“老神仙是如何算出来的?”
胡天师淡淡道:“卦象显示长老杀戮太重,而且身上戾气环绕,隐隐有噬人之象,都显示出你近来杀伐过多,致使亡灵怨气侵袭,而且这些亡灵好勇斗狠,显而易见大都不是本地居民。另外老朽听说就在最近,冲天堡遭人袭击,覆灭而亡。两相对照,岂非就算出来了。”
豪瑟长老伏首叹服道:“老神仙的算卦果然灵验,在下确实参与了此事的谋划,不过却非主谋。”
胡天师点头道:“你若是主谋,此刻只怕已不能安坐于此了。”
豪瑟长老直起身来,问道:“老神仙既然已知此事,有何化解之道?”
胡天师摇摇头道:“老朽只知大略,只怕无能为力。”
豪瑟长老怔怔道:“老神仙想要知道细节?”
胡天师点点头道:“老朽要找出其中的劫点,方能施法,否则只怕会适得其反。”
豪瑟长老又犹豫不决起来,沉吟道:“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在下也不能透露。”
胡天师讥笑道:“长老连老朽也已经不信了?”
豪瑟长老立刻垂头道:“不敢,只是在下曾发过誓言,绝对不能向外人吐露此事,否则定会不得好死。”
胡天师叹道:“长老大难即将临头,只怕已等不到那时了。长老若是不说,老朽又如何能够化解?哎,命在你自己手上,还是你自己决定吧。”说完,闭上眼睛,似乎不愿再继续劝说。
豪瑟长老面上阴晴不定,似乎内心正在苦苦挣扎,沉思良久后忽然问道:“老神仙能否算出主谋之人是何来历?”
胡天师微睁双目,凝视豪瑟长老片刻,又摸了摸胡子,淡淡道:“老朽再试一试。”说着,又拿起古钱来卜了一卦,然后盯着卦象看了许久,惊奇道:“此人行踪诡秘,云遮雾绕,只怕与长老相见时也未显露真容,莫非带着面具?”
豪瑟长老惊讶道:“老神仙所言真是丝毫不差,有如亲见一般,那人的确由始至终都带着面具,老神仙能否看出他的模样?”
胡天师又掐指算了好一阵,然后摇头道:“那面具并非普通丝巾,老朽无法穿透进去。”韩拾听到这话,颇感惊奇,没想到胡天师竟有这样的本领,当真不愧是老神仙。
豪瑟长老信服道:“老神仙所言不错,那人戴的是一面青铜面具。”
胡天师颔首道:“原来如此,看来此人做事非常谨慎。”
豪瑟长老想了想,咬牙道:“好,在下就将此事告诉老神仙,还请老神仙务必保密。”
胡天师却摇头道:“长老不必告诉老朽。”
豪瑟长老疑惑道:“不必?”
胡天师淡淡道:“长老若不信任老朽,又何必告诉老朽。”
豪瑟长老连忙俯身拜伏道:“是在下小人之心了,还请老神仙见谅。”
胡天师伸手做出一个请起的动作,平心静气道:“长老无须多礼,其实老朽也有一事相求。”
豪瑟长老重新坐直身体,恭敬道:“老神仙有事但请吩咐,何来相求之说。”
胡天师抚了抚胡须,不紧不慢道:“本教天师节将至,老朽打算开坛布法,无奈山观拮据,老朽思来想去,想请长老资助一二。”
豪瑟长老见是这等不足一提的事情,不由笑道:“这是在下的荣幸,在下求之不得,老神仙尽管放心好了。”
胡天师微微欠身道:“那就有劳长老了。”
豪瑟长老赶紧还礼道:“老神仙客气了。”
胡天师点点头道:“长老现在可以说说你的事情了。”
豪瑟长老想了想,缓缓道:“这事说来也不复杂,想必老神仙也知道,冲天堡独霸一方,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背靠大树罢了,其自身实力并没有表面上的那般强大,而且其自身也没有多少产业,只是通过一些不太能拿得上台面的手段来牟取暴利支撑发展而已,这其中最重要的手段就是走私货物,而这种方式也引起不少世家豪族的兴趣,得到了他们的大力扶持,才使冲天堡越做越大。”
豪瑟长老说到这里,略微顿了顿,接着道:“但随着冲天堡做大,其野心也开始急剧膨胀,为了能够摆脱背后靠山和世家豪族的限制,他们不仅暗中收买了不少公署和卫所的人,还暗中勾结大什帝国的官员。另外,他们还私自从大什帝国购买了不少火枪,用于扩充武备,继而开始火并其他帮派,抢夺他们的地盘和生意,要知道那些帮派背后有不少世家豪族的支持,甚至也有格泰因背后靠山的安排,所以这不但引起世家豪族的极大不满,也引起格泰因背后靠山的极大厌恶,觉得冲天堡包藏祸心,胆大妄为。”
豪瑟长老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胡天师,却见胡天师双目微闭,一手轻捻胡须,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豪瑟长老又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继续道:“然而被冲天堡打败的那些帮派虽然满怀怨恨,却都是些乌合之众,对此无能为力。世家豪族虽然家大业大,却是各有打算,也不想与冲天堡正面撕破脸皮,贸然行事,只能向格泰因背后的靠山施加压力。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格泰因背后的靠山也坐不住了,决定要出手收拾格泰因,但到底要怎么做,却没人知道,格泰因在这里经营了这么久,树大根深,不是说要收拾就能收拾的,哎,这就是养虎为患的下场。”
豪瑟长老叹了口气,又跟着道:“其实在这期间,就曾有人前来蜗居找到在下,希望在下能够出面,前去冲天堡当个说客,劝说格泰因不要再一意孤行,立刻停止火并行为。但这事难度委实不小,实已超出在下的能力范围,在下虽与冲天堡有过一些来往,但都仅限于生意上的事情,私下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在下虽然有心想出一份力,但委实难以堪当此任,也只能拒绝。”
讲到这里,豪瑟长老又瞟了一眼胡天师,见胡天师依旧沉默不语,于是接着道:“谁知过了不久,一个面带青铜面具的人忽然深夜到访,自称大先生,说是可以助在下一臂之力,这人功夫甚高,仅仅三个回合便将在下打败,还嘲笑在下这些年来养尊处优,功夫已经大不如前,只怕连冲天堡中随便一个护卫也能打败在下。在下当然很不服气,虽然这些年来在下练功有所懈怠,但武功也不至于会差到如此地步,就日海镇诸多长老而言,能够胜过在下的人只怕也还是凤毛麟角。那大先生便与在下打赌,说在下若是碰到冲天堡的护卫,不妨比试一下,如果赢了,可以随在下意愿行事;如果输了,就必须答应去做说客。在下权衡再三,便勉为其难答应了。”
胡天师听到这里,忽然淡淡道:“老朽倒不知道长老原来也好赌。”
豪瑟长老脸红了一红,呐呐道:“非是在下好赌,只因那人言辞太过无礼,不但嘲笑在下胆小如鼠,而且辱骂日海镇的人都是天生的奴才,没有一点血性。所以在下当时也有些恼火,况且这赌博对在下来说也并没有什么害处,在下无非就是充当一回说客罢了。”
胡天师眼皮微抬,面上带着一丝惊奇之色,徐徐问道:“长老为什么又想通了?”
豪瑟长老苦笑道:“老神仙想必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冲天堡照这样发展下去一定逃不过覆灭的命运,到时我们这些之前与它有过生意往来的家族,又将何去何从,在下不才,却不能不为家族留条后路。”
胡天师点头道:“能够及时收手也是明智之举。”
豪瑟长老颔首道:“老神仙说的是,在下答应这件事后,便动身前往冲天堡,恰好在冲天堡外的遇到一个护卫,在下便隐藏身份,与之较量,没想到果如大先生所言,在下的确不是那护卫的对手。倒不是因为那护卫的武功有多高明,而是因为那护卫动起手来完全就是在拼命,不计生死,在下可不想与他同归于尽,只好按照赌约,前去充当说客。在下进入冲天堡之后,见到格泰因,便将来意转告,格泰因却摸棱两可,不置可否,只说会考虑一下,然后将在下打发回去。这件事似乎就这样结束了,不料几天后的一天夜里,大先生又来拜访,在下料他前来必无好事,本想拒绝,但不知怎地,竟鬼迷心窍一般,引他到了书房,与他议事。”
豪瑟长老说到这里,怔怔出了会儿神,似乎在回想当时之事,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看了看胡天师,接着道:“大先生说格泰因不知悔改,还准备先下手为强,并为此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要拉着他的生意伙伴们一起陪葬,所以格泰因背后的靠山找到大先生,让大先生去联络那些早就心怀不满,想要打垮冲天堡的大小帮派,以及想要与冲天堡断绝往来的生意伙伴,集结各方力量一起对付冲天堡。所以大先生才又过来,希望在下能够出面,去劝说那些还与冲天堡有往来的世家豪族,一起加入反抗冲天堡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