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卡玛分开后,韩拾又独自上路巡逻,一边走一边想,觉得柳湖山庄背后的主子十有八九跟镇衙脱不了干系,甚至山庄那些管事的人都可能是镇衙派去的人,否则以卡玛在本地的地位和实力,绝不可能这么老实,连山庄都不敢过去。但这个卡玛身上也有疑点,他的身份也不一定是真的,因为韩拾一路走来,并没有再看到别的差役,卡玛居然还有脸敢称布下天罗地网,这明显是在撒谎。
不知走了多久,眼看着日已西沉,红霞满天,又已是黄昏时分,韩拾正准备找个地方休息过夜,忽然看到前面出现一个小小的村落。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没想到走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一个村落。
韩拾瞬间来了精神,于是加快脚步,打算到村落去看看,也许不但可以解决温饱问题,而且说不定还能打探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村落不大,看起来只有二十来户人家,虽然这些人家看起来并不富裕,住的都是些低矮的茅草房,但这里依山傍水,环境优雅,相信应该还是可以自给自足的。然而韩拾还没走到村头就觉得不对劲了,因为这个时候正是万家生火做饭之际,然而村落上方却连一丝炊烟都见不到,难道这里的人都不食人间烟火?而且这个村落出奇的安静,除了风声外再听不到任何别的声响,没有鸡鸣狗叫,也没有人语之声,大路上更是看不到一个活动的影子。
韩拾心怀忐忑,从村头向村尾一路走过去,从家家户户的门前经过,没有看到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一条狗一只鸡,更是连一个活动的物体都没有见到。这个村落竟然是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好似已经被人遗弃了一般。
为何这么好的地方却没有人居住?为何原先的居民要遗弃这里?他们又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会不会与冲天堡有关?韩拾百思不得其解,便走进一户看起来比较不错的民宅中去探查,发现这房屋被遗弃的时间似乎并不长,桌椅上的灰尘也并不多,貌似主人离开的时间并不长。韩拾蓦然想起过来时在路上见到的那些举家搬迁背井离乡的人,难道是这里的人?抑或这里的人也在其中?
韩拾暗自叹息,愉悦之情顿时化为乌有,意兴阑珊之下不由得软倒在一张座椅上,回想起这几天的行动真是乏味至极,早知如此,还不如让山栖霞过来追查,她似乎挺享受这种独来独往的生活。
想起山栖霞,韩拾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额头,额头上的伤疤早已愈合。韩拾心中有些怅然,不知道山栖霞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还留在叶城?有没有到日海镇来?会不会帮忙追查那个格泰因的踪迹?随即又想起丽莎,不知道她在看到自己的留书后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大发雷霆,把自己痛骂一顿?
无论心情如何糟糕,路总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这里风景再美,终究不是安身立命之处。休息一阵之后,韩拾失落的情绪逐渐平复,决定继续上路。
韩拾正准备出门,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几下“噔”、“噔”、“噔”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地方,这声音来得如此突兀,让韩拾不由心生警觉,于是蹑手蹑脚来到窗口,从窗户中向外望去,只见那个跛脚眇目的乞丐正从远处一瘸一拐地往这边过来。
“难道这个乞丐也当上了护院?过来巡逻了?”韩拾心下好奇,不由暗中观察,却见乞丐虽然腿脚不便,却一点也不影响行进的速度,没用多久便已经走到屋前。韩拾见到他显露出来的功夫,心头略感诧异,决定冷眼旁观,想看看乞丐到底要去哪里,却没想到乞丐到了这户人家门前居然停住了脚,转身便往草屋走来,似乎想要进门。
“无缘无故他怎会要进来?莫非发现了我的行踪?”韩拾心下生疑,来不及多想,赶紧翻身从后墙上的窗户中出去,然后躲在窗户外面探查,只听屋中传来“吱呀”一声,想必是乞丐已经推开了虚掩的屋门,紧接着传来一阵脚步声,貌似乞丐已进了房间。
韩拾心头一惊,听这脚步声根本不像是瘸子走路的声音,莫非这个乞丐是个假瘸子?韩拾偷眼向房中窥视,发现乞丐已将拐杖斜靠在房门口,自己则从一个破旧的衣柜上面取下来一个包裹,原来乞丐竟然将一个包裹藏在这里。
韩拾见他从包裹中取出一大堆东西放在床架上,然后又将身上的衣服脱掉,韩拾这才发现他整个上半身自胸口以下都缠满了绷带,貌似身上有伤。乞丐缓缓将身上的绷带解除,韩拾见他体格健壮,肌肉虬结,显然是个经常练武之人,而且他身上有很多伤痕,横七竖八,犹如刻画一般,想必是与人动武时留下的。不过韩拾见这些伤痕中有很多看起来都比较新,估计是近期才留下来的,其中左肋下的伤口看起来最为严重,那是一道狭长的伤口,从上到下足有筷子般长短,虽然伤口已经愈合,但伤口周边的肌肉翻卷,形成一道蜈蚣似的伤痕。
乞丐最关注的也是这道伤口,伸手按了按伤口周围,面上露出一丝笑容,似乎对伤口的愈合情况比较满意,然后侧身坐在床架上,拿起一个药瓶,将瓶中的药粉敷在伤口上,又拿出新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身上,直到缠到胸口处。
乞丐随后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圈,哪有半点跛脚的样子,甚至连那只眇目也都睁开了,韩拾不明白他为何要装作跛脚眇目的样子,难道那样更能当上护院?
眼见乞丐穿上衣服,收好包裹,拿起拐杖准备出门,韩拾抢先一步从屋后快步绕到屋前,然后守在大路上等候乞丐,谁知等了好久也不见乞丐出来。韩拾觉得奇怪,难道乞丐已经发现了自己,躲在屋中不肯出来了?既然乞丐不肯出面相见,那只能自己找上门了。
韩拾打定主意,小心翼翼走过去探查,推开门却发现乞丐仰面朝天躺在门后的地上,早已一命呜呼。韩拾骇了一跳,刚刚还龙精虎猛的人怎会一命归西?难道这里还藏着杀人凶手?韩拾四下打量,却并未发现半点人迹。韩拾只好上前查看乞丐的尸体,发现乞丐面部发黑,肌肉浮肿,显然是中毒而死。
韩拾一下子就猜到必定是有人在乞丐的药粉中做了手脚,暗中将毒药混在药粉当中,乞丐不察,将药粉敷在伤口上,因此中毒而死。韩拾料想那人必定早已发现了乞丐的秘密,因此暗下毒手,但那人为何要这么做?他跟乞丐有什么仇怨?这乞丐又是什么人?他为何要乔装打扮来此?韩拾仔细检查了一下乞丐的物品,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韩拾猜想毒死乞丐的人必来探查,于是决定在此潜伏,守株待兔。
时间流逝如白驹过隙,转眼之间天色就已经完全黯淡下来,就在韩拾等得有些不耐烦之际,忽然听到外面依稀传来了脚步声。韩拾悄悄从窗口向外观察,看到一条人影正往这边飞奔而来,韩拾赶紧藏好身形,等着那人过来。
不消片刻工夫那人便已来到门前,推门后看到乞丐的尸体似乎很是开心,忍不住喃喃自语道:“就凭你也敢在我面前耍花招,真是不知死活。”说着便蹲下身去想要检查尸体。
谁知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尸体突然又活了过来,一把便扣住那人的脉门。那人做梦也没有想到尸体竟然还能复活,错愕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就已被人擒住。
那人惊慌之下,失声道:“你没有死?”
尸体却面无表情道:“我死了。”
那人很快冷静下来,冷笑道:“死了还能动还能说话?”
尸体一字一顿道:“阎王爷嫌我穷,不肯收。”
那人淡淡道:“他要你出多少钱?”
尸体慢吞吞道:“多多益善。”
那人冷笑道:“这难道就是棺材里伸手——死要钱?”
尸体逐字逐句道:“你这么理解也无妨。”
那人嗤笑道:“那我给你银子拿去向阎王爷交账吧。”
尸体一板一眼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别忘了小鬼也是要给银子的。”
那人皱了皱眉头,道:“我身上只有三十一两银子,都给你。”
尸体淡淡道:“虽然有点少,总比没有好。”
那人将银子掏出来,对尸体道:“一手交钱一手放人。”
尸体却似并不同意,一字一顿道:“钱是给阎王的,不是给我的。”
那人不耐烦道:“你少来装神弄鬼,说吧,你还想怎样?”
尸体慢吞吞道:“你先把面罩取下,让我看看你的尊容。”
那人冷哼一声,伸手拉下蒙在面上的黑巾,露出本来面目,竟是韩拾一直在追缉的格泰因,却不知道这个格泰因是不是戈弗奇拉?是不是那个躲在畅碧园中的格泰因?但似乎并不像是昨晚与韩拾见面的那个蒙武。
尸体用呆滞的目光盯着格泰因,过了半晌,又问道:“你为何要下毒害我?”
格泰因道:“原因你自己还不知道?”
尸体淡淡道:“知道我还问你做甚?”
格泰因道:“既然如此,那我不怕再告诉你一次,若非你暗中相助,戈弗奇拉怎会逃出生天?”
尸体面无表情道:“谁说是我暗中相助?”
格泰因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你能瞒得了我?我还在奇怪,你为何要助我逃狱,原来是想用我来替戈弗奇拉顶罪。”
尸体沉默片刻,道:“这一切都是你的臆想,我从未想过要用你来替他顶罪。”
格泰因嗤笑道:“到了今时今日你以为还能瞒得了我?这么长时间我早已经都想清楚了,这一切都是你们设下的骗局,当初我相信你,去找他报仇,结果落入他的陷阱,被他当作死囚关进了大牢,你跟我说你会设法救我出来,结果我一等六七年。等我好不容易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找到你,你又说可以协助我一起复仇,结果我再次落入陷阱,又被关了这么长的时间,当时我就已经怀疑你了,要不是前些日子你助我越狱,我早把你列为仅次于他的仇人了,但我没想到,我才一脱身,就遭到无穷无尽的追杀,我原本以为他们是要来追捕我这个越狱的逃犯,没想到他们原来是把我当作了他,要杀的是他这个无法无天的狂徒。你这招偷梁换柱的法子可真不赖,莫非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不成?”
尸体缓缓道:“这只是机缘巧合,若非我,你此刻尚在大牢中。”
格泰因冷笑道:“那你说为什么我在牢中的名字是格日刚?”
尸体反问道:“难道要用你的真名?你连这也想不明白?”
格泰因淡淡道:“你以为我当真毫不知情?他早跟他的主子们闹掰了,正要找个退身之计,于是就乘这个机会将我抓住,打算将我当作他的替死鬼,这样他就可以全身而退,他的主子们也不再疑心了,这招瞒天过海想必也是你帮他想出来的吧?”
尸体沉默片刻,道:“照你所说,这一切做的天衣无缝,又怎会还有后面发生的事?他的主子们怎会发现他的秘密,还要追杀他?”
格泰因冷笑道:“每个人的做事风格都很难改变,他想瞒过所有人哪有这么容易,况且他这人贪得无厌,居然还打起联盟黄金的主意,他的那些主子个个都是人精,他以为他能瞒过他们,却不知道他们只是把他当猴耍。”
尸体一字一顿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测,并无证据。”
格泰因冷冷道:“我不是捕快,不需要去找什么证据。”
尸体淡淡道:“但你这样很容易钻进牛角尖,最终大错特错。”
格泰因冷笑道:“我与他相交十多年,他是什么秉性我还不清楚么?我传他一身本领,他是如何报答我的?出师之日便趁我不备推我落下山崖,其后我去找他理论,他又设计将我关入大牢,这种人百死难赎其罪,你作为他的同党,也是死有余辜。”
尸体慢慢道:“我们确实有些对不住你,但你既已逃脱,为何还要来这里?”
格泰因道:“这里是他的老巢,他还有很多财富和秘密藏在这里,以我对他的了解,我不信他能弃之不顾。”
尸体缓缓道:“山庄都已经翻新,财富和秘密焉能藏住?”
格泰因冷笑道:“他自幼在北荒长大,荒无人烟的地方都能被他充分利用,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何况这里?”
尸体沉声道:“你想留在这里抓他,只怕别人会将你当成他。”
格泰因不以为然道:“如果我再次被抓,那也是我蒙武命该如此,怨不得别人。”
尸体问道:“你若是蒙武,今早差役追捕的人又是谁?”
格泰因冷笑道:“那人不是你么?不是你冒充成蒙武想要混淆视听的么?”
尸体反驳道:“怎么可能是我,我身上有伤,他身上没伤。”
格泰因淡淡道:“谁说你身上有伤,那是你的错觉,你不信可以再看看。”
尸体听到这话,叹口气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格泰因嗤笑道:“你以为我到现在还看不出来?这世上总有人喜欢自作聪明。”
尸体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那你就不要怪我了。”说着,抬手一击,格泰因当场栽倒,不省人事。
尸体松开手,从地上站起身来,拍了拍手,叹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这次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尸体说着,正准备弯腰去查看格泰因身上的伤势,忽听房间中传来一丝声响,尸体立刻警觉,赶紧冲过去查看,原来是一阵风从窗户中吹进来,将挂在床头木架上的长袍吹得飘荡起来,产生了声响。
尸体还是不放心,又跑到窗口旁,推开虚掩的窗户,探首向外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后才又合上窗户,回到床头,随即脱掉身上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裳,上前将长袍从木架上取下,穿到身上,然后又从包裹中掏出一块方巾平摊在手掌上,再拿起一个瓷瓶,从瓷瓶中倒出一些药水,滴在方巾上,随后放下瓷瓶,将方巾凑到鼻下仔细闻了闻,最后再将方巾敷在面孔上,缓缓地擦了擦,等方巾再拿开时,尸体已然变成了韩拾,原来这尸体乃是韩拾伪装的。
韩拾恢复本来面目,收好物品,再返身走出房间,却一下子呆若木鸡,方才还明明昏倒在地的格泰因顷刻之间已经不见了踪影。韩拾赶紧一个箭步冲出屋门,向外打量,然而幽暗寂静的路上一无所有,连一个活动的影子都看不到。
韩拾心有不甘,飞身跃上房顶,四下眺望,看到来路上似有人影晃动,韩拾不敢怠慢,立即纵身而起,飞奔过去。然而兜兜转转,依旧一无所获,韩拾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眼看天色越发昏暗,只好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