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兀庞和葛丹带着人消失在黑暗中,大统领才转过身来,随即吩咐手下回去休息。众人闻言,似乎甚合心意,立刻纷纷告辞。眼见众人俱都散去,大统领也独自走回大堂,韩拾正盘算着要不要乘机开溜,忽听大统领沉声道:“好了,你也出来吧。”
听到这话,韩拾着实吓了一跳,以为大统领又发现了自己,正打算现身,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大统领雷厉风行,确有将军当年之风。”
原来大统领这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韩拾暗自松了口气,将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又重新安了回去,然后翘首望去,却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个人来,正站在大堂中。韩拾不由定睛打量,没想到这一看更是让人惊讶万分,因为说话之人竟是一个全身都罩在一件黑袍子中看不见一点本来面目的人,看来这人的身份极其隐秘,不然不会到了这里还要遮遮掩掩。
大统领嗟叹道:“可惜我还是辜负了他老人家。”
黑袍人不以为然道:“形势所迫,非人力可为。”
大统领点点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团伙那边可有新的行动?”
韩拾听他忽然提起团伙,真是又惊又喜,惊讶的是他们居然也在打探团伙,欢喜的是有他们帮忙打探团伙,自己也轻松一些了,说不定还能从他们这边获知一些团伙的信息,可黑袍人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为失望。
黑袍人道:“前晚袭击之后暂时还没有动静,估计是在等待。”
大统领问道:“白家可追查出他们的藏身之处?”
黑袍人道:“还没有,不过白秀成从黄金劫案办案组那边请来的那个帮手有些发现。”
韩拾听到这里,不禁恍然大悟,想必眼前这个黑袍人是大统领安插在白家的卧底,但白家怎会让一个大什人来参与要事?还是这人并不是真正的大什人?
大统领又问道:“什么发现?”
黑袍人道:“前几日死的那些人中似乎有一人是云中鹞子的门人。”
大统领冷笑道:“云中鹞子竟然也掺和进来了,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黑袍人道:“不过目前还没见过云中鹞子的身影,他的门人众多,约束也少,也许是他们私底下的行为。”
大统领点点头,又问道:“白秀成从黄金劫案办案组那边请来的帮手就是那个韩拾?”
黑袍人道:“不错,大统领也知道他?”
大统领淡淡道:“略有耳闻,你可有他的信息?”
黑袍人道:“属下只知道他来自库城‘三十度寒’,是个猎盗者。”
大统领接着问道:“韩拾是不是他的本名?”
黑袍人道:“这个就不知道了,不过所有人都这么叫他,听说‘三十度寒’这个名称就是来自于他和另一个猎盗者韩三。”
大统领顺口念道:“韩三,韩拾,‘三十度寒’,看来倒是有些关联,这两人莫非是兄弟?”
黑袍人道:“好像不是,两人年纪差距有点大,但都来历不明,似乎都是无名之辈。”
大统领冷笑道:“两个无名之辈能够帮助联盟多次破案?辛如铁会找两个无名之辈来帮忙?”
黑袍人缓缓道:“大统领说的是,无名之辈才最可怕,听说他们的确有两把刷子,南州不少疑案都是他们帮忙侦破的,所以辛如铁才会特意邀他们过来帮忙。”
大统领思索片刻,又问道:“他那边还打探出什么线索?”
黑袍人道:“貌似也没有更多的线索了。”
大统领点点头,又换了个话题,问道:“白秀成最近在忙什么?”
黑袍人道:“他还能忙些什么,无非是些生意上的事情,哦……想起来了,他最近也派了人在探查格泰因的下落。”
大统领疑惑道:“怎么?难道白家也跟格泰因有生意往来?”
黑袍人道:“具体原因尚不清楚,不过也没有听说过白家与格泰因有生意往来,有可能是为了冲天堡的财富。”
大统领冷笑道:“白秀成难道也想分杯羹?”
黑袍人道:“苍蝇虽小也是肉。”
大统领沉思片刻,问道:“你们在那边可还安好?”
黑袍人道:“一切安好,大统领放心。”
眼见大统领与黑袍人一并从大厅侧门离开,韩拾见门后有守卫把守,不敢再进行跟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大厅后面。此地已无他事,韩拾觉得自己也该离开这里了,于是慢慢爬离大堂,悄悄溜出宅院,往来路而去。回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韩拾做梦也没想到格泰因居然把大什人也给引了过来,大什人虽然不怀好意,但有凭有据,就算镇衙也不能拿他们怎样,只是大什人倘若也要插手这事,事情只怕就要更加棘手了。
韩拾边走边想,还未走上百步,就听到路边有人轻声呻吟,不由扭头一看,发现黑暗之中似乎正有一人瘫坐在路边,过去仔细一瞧,发现那人竟是石发白。
石发白不是要被送去石城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是那些人将他放出来了?还是他自己逃出来了?韩拾可不太相信刚刚被鞭笞二十下,全身虚弱无力的石发白还能从宅院中逃出来,十有八九是有人放他走的,但谁会这么做呢?
韩拾走过去装作偶遇的样子,问道:“这么晚了,石老板怎么会独自在这里?”
石发白见到韩拾,问道:“阁下是哪位?”
韩拾道:“石老板还记得前些日子在镇上与白家人发生纠纷的事情么?”
石发白低头想了想,猛然抬头道:“哦,原来是你。”
韩拾点点头,拱手道:“不错,正是在下,前些时候承蒙石老板指点,在下获益良多,尚未答谢,不想在此遇到石老板,真是人生幸事。”
石发白正要动一动,不想牵动伤口,不由面容扭曲,发出“哎吆”一声。
韩拾见状,上前扶住他的身体,惊讶道:“石老板受伤了?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
石发白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像是刚刚脱离苦海见到亲友一般,颤声道:“在下不幸路遇歹徒,钱财被抢,还被狠狠打了一顿。”
韩拾佯装吃惊,连忙道:“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想不到日海镇竟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歹徒,在下一定帮石老板讨回公道。”
石发白连忙拦住韩拾道:“公子的好心在下心领了,此事容后再说吧。”
韩拾点头道:“对,眼下还是石老板伤势要紧,在下立即送你去见郎中。”
石发白道:“在下已经敷过药,止住血了。”
韩拾试探道:“那在下将石老板送回家去?”
石发白摆手道:“现在还不能乱走,有可能歹徒也跟着过来了。”
韩拾站起身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又侧耳倾听了一番,似乎没有追兵追来,便重新蹲下身去,对石发白道:“放心,这会儿夜已深,就算歹徒跟来也很难找到我们。其实就算歹徒找过来了,石老板也不必害怕,在下正愁找不到他们,将他们绳之以法。”
石发白叹道:“这些歹徒狡猾得很,总是藏在暗处,不会轻易露面的。公子功夫虽好,但猛虎不敌群狼,况且身旁还有在下这个累赘,硬拼总不是好办法。”
韩拾见他说的颇有道理,便问道:“那石老板打算怎么办?一直待在这里?”
石发白想了想,叹道:“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在下其实还有个去处,不知公子是否愿意相助?”
韩拾道:“石老板请说。”
石发白道:“公子方便的话,请带在下到附近找家客栈。”
韩拾点点头道:“此事容易,在下也在附近的客栈投宿。”
石发白大喜,欠身道:“公子恩情,在下日后定当厚报。”
当下韩拾扶起石发白,往自己投宿的客栈走去,路上,韩拾又试探道:“石老板要去专署报案吗?”
石发白摇头道:“不去了。”
韩拾道:“为何?石老板还是不信任镇衙么?”
石发白叹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也没多少钱财被抢。”
韩拾道:“但身上的伤总不能就这样算了吧?”
石发白摇头道:“那又能怎样?已经这样了还能返回去不成?”
韩拾道:“难道任由强盗逍遥法外?”
石发白冷笑道:“公子以为镇衙不知道这里有强盗?还不是任其为非作歹。”
韩拾接口道:“到底是什么强盗?竟敢如此无法无天?难道是冲天堡的余孽?”
石发白摇头叹道:“谁知道呢?反正强盗很多,公子出门在外也要小心一些,这些强盗不但心狠手辣,而且手眼通天,这里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只怕就算公子你从哪里来去过哪些地方他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韩拾心头一惊,想起那位大统领向黑袍人打探自己的事情,恐怕并非是无心之举,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到这里来了?这倒是一件着实不可小觑的事情。
经过一宿思索,韩拾觉得自己要想查清案子,必须隐藏行踪,暗中查访,于是在将石发白安顿好之后,又在客栈给丽莎等人留书一封,随即改变形象伪装身份独自上路。
韩拾在渡口上船,前往河西,渡船上的人并不多,韩拾一上船就看到立在船中央的萨奇,萨奇正与一位年轻公子说话。见韩拾上船,萨奇只是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并未停下与身旁年轻公子的交谈,这也不奇怪,萨奇似乎就从未拿正眼看过任何教会、镇衙和团练以外的人。
不过平时眼高过顶的萨奇对与那位他交谈的年轻公子倒似是异常客气,言谈之间,恭敬有礼,态度竟是出奇的好。韩拾不由多看了两眼那位年轻公子,发现他龙眉凤目,神清骨秀,丰神俊朗,器宇轩昂,言谈举止颇有大家风范。萨奇虽然衣着华美,相貌英俊,但与之一比,倒像是个跟班的。
眼看等待的时间有些久了,萨奇有些不耐烦起来,便催促船家开船,船家见渡口处再无人来,便拿起竹篙,往岸边用力一点,渡船便轻轻摇动,离开河岸,往对岸驶去。
谁知船才离开河岸丈余远,便见一人从渡口飞奔而来,一边奔跑一边疾呼道:“等……一等……等……一等。”韩拾见那人步履不稳,声弱气短,似乎有伤在身,不由得翘首张望,继而又发现那人身上衣服多处破损,隐隐泛红,似乎染有血迹。
船家收杆停船,询问众人意见,是否要返回去接人,那年轻公子摇头道:“不必,可以让他等下一趟船。”萨奇却一反常态,笑道:“船中尚有空位,何不让他过来?看他如此着急的模样,只怕真有急事。”
见众人都不再反驳,萨奇便让船家过去将那人接上船来,随即偷眼瞄向年轻公子,目中俱是得意之色,好像是压了年轻公子一头似的,年轻公子却神态自若,貌似对此不以为然。
待那人上船后,韩拾才发现他竟是石发白,韩拾没想到也居然也到这里来了,他不是应该留在客栈休息吗?却不知他要去何处?不过此刻韩拾已经乔装打扮,换了样貌,不方便上前相认,便索性装作不认识的样子。
石发白上船后目光扫视了众人一番,见到年轻公子时微微一怔,然后立刻催促开船,众人只当他要过河去办急事,也未多加理会,石发白则快步走到船头,蜷缩着身体,藏在船帮下面,然后探首回望,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
船夫们重新喊起号子,一边撑杆,一边摇橹,将渡船驶往对岸,谁知尚未开出一箭之地,渡口又过来一群骑马的人,大声吆喝着,让船家调转船头,把船驶回去,还说刚刚上船的这人是个盗贼,偷了他们家的东西。韩拾放眼望去,见那些人都是些彪形大汉,貌似就是那位大统领的手下。
石发白听到喊话,连呼冤枉,让众人千万不要相信岸上之人的说辞,说他们才是强盗,专门打劫单身旅客,还抢走了他的钱财物品,并解开手上的包裹,同时拉开身上的衣服让众人观看,他身无长物,更无金银,怎么可能偷拿了东西。
萨奇却大喝道:“胡说八道,朗朗乾坤,怎么可能会有强盗?”
石发白急道:“以前倒是没有,但最近却冒出来不少,听说很多都是从絜山镇那边过来的无业游民。”
萨奇听到这话,愣了一愣,眼睛瞟了瞟一旁的年轻公子,面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开心,随即又问道:“你怎知道他们是从絜山镇那边过来的无业游民?”
石发白答道:“听说那边推行变法,很多被没收财产的人和不愿意服从变法的人都纷纷逃离了,不是到别处去另谋出路就是在这附近落草为寇了。”
萨奇点点头,似乎也觉得石发白之言很有道理,况且岸上的那些人个个携带武器,张牙舞爪,一看就非善类,便让船家继续行船,不要搭理岸上的人。
岸上的人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放言如果船不回头就立刻放箭,到时船上的其他人如被牵连可不要怪罪他们。船上的旅客听到这话,不少人已经吓得面色苍白。萨奇又瞥了眼身旁的看似无动于衷的年轻公子,立刻拔出随身携带的大刀,遥指岸上的人,大声喊道:“本公子在此,你们胆敢放箭,立马杀得你们片甲……”
谁知他的话还未说完,一支长箭便凌空射来,正中萨奇手中的大刀,竟将手中的大刀射落在地。萨奇面色大变,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厉害,似乎吓得愣住,连话都顾不得再讲下去了,赶紧缩回身体,指着石发白对众人道:“本公子瞧岸上的那些人不像是强盗,这家伙才像是盗贼,还是把他送回去得好。”
众人没想到萨奇翻脸比翻书还快,都不由愣住,石发白眼珠转了转,却并未开口,而是看着与萨奇同行的年轻公子。
年轻公子皱了皱眉头,对萨奇道:“方才你不仔细观察便让他上船,现在一碰到危险又要让他下船,怎么可以如此出尔反尔?”
萨奇目光闪动,辩解道:“之前我不知道他是盗贼。”
年轻公子不假颜色道:“难道你现在就知道了?”
萨奇眼神中露出一股狠劲,却并未搭腔,而是低下头去,众人却都以为他是感到羞愧了。
年轻公子从容不迫道:“他是不是盗贼,带去专署问问便可知道;岸上的那些人是不是强盗,到时也自然知晓,我们只管继续过河便是。”
众人见他不慌不忙,好整以暇,便也渐渐安定下来,于是渡船继续前进。岸上的那些人见此情形,作势射出几支长箭进行恐吓,见毫无效果,也只得作罢,不了了之。
船到对岸,众人下船,石发白着急欲走,却被那年轻公子伸手拦住,说要带石发白去专署,石发白赶紧推脱,年轻公子却道:“你若想证明清白,就去专署,况且你身上有伤,我们也可以保护你。”石发白见他说得有理有据,只得跟随他们一起过去。
韩拾担心石发白遇到危险,想着跟去瞧瞧,但又怕耽误赶路时间,便选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一路跟着他们到达专署,眼见他们都进入专署之后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