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也不理会韩拾,便一哄而散,似乎对韩拾出手相助的行为并不买账。韩拾知道他们痛恨镇衙的人,也不计较,等他们散开后,才上前去叫住那个作坊老板,抱拳道:“老板请留步,在下想向您打探几件事,不知是否方便?”
作坊老板面带狐疑之色,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示意韩拾与他一起过去。韩拾便牵着马与他并肩而行,边走边问道:“不知老板如何称呼?”
作坊老板淡淡道:“鄙人姓石,水落石出之石。”
韩拾作揖道:“原来是石老板,失敬。”
石老板回礼道:“客气。”
韩拾顺口问道:“这一片区域都是白家的地盘?”
石老板冷哼道:“谁知道?就算不是他们的,他们说是又能如何?”
韩拾见他成见很深,不由道:“白家也没这么蛮横无理吧?”
石老板瞅了一眼韩拾,问道:“看起来朋友也是大神教的人,难道不是本地人?”
韩拾干咳一声,点头道:“在下自幼便在南州生活,也是刚刚才到这里。”
石老板“哦”了一声,喃喃道:“难怪,朋友大概还不知道河谷正在重建月城吧?”
韩拾不觉好笑,自己虽然是南州人,但也不至于如此孤陋寡闻,当下道:“这么大的事情在下岂会不知?”
石老板压低声音道:“但你知道重建月城的费用中有三分之一都是由白家赞助的么?”
这个消息韩拾倒是头一次听说,不由惊讶道:“白家赞助了三分之一?那得要多少银子?”
石老板冷笑道:“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况且白家难道还缺银子?”
韩拾点头道:“阁下说的也是。”
石老板冷笑道:“白家这么做表面上看是亏了,其实是大赚特赚。”
韩拾惊奇道:“此话怎讲?”
石老板反问道:“你知道重建月城是什么人提出来的?”
韩拾答道:“听说是大神教的大护法。”
石老板又问道:“重建月城最重要是得有钱,但钱从什么地方来?”
韩拾答道:“自然是从大神教的库房里掏了。”
石老板嗤笑道:“朋友,你虽是大神教的人,却似乎一点也不了解大神教的事,这年头,大神教的库房中哪里还有钱?”
韩拾惊讶道:“钱去哪里了?”
石老板冷笑道:“这就要去问问你们教中的那些长老们了。”
韩拾心想难道钱都被他们贪污了?不由皱眉道:“既然没钱,又怎么重建月城?”
石老板恨恨道:“这就要靠那位巴伯长老了。”
韩拾不由问道:“巴伯长老又是谁?”
石老板停下脚步,转向韩拾,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韩拾一番,奇道:“朋友是第一次来河谷?”
韩拾点头道:“没错,的确是第一次。”
石老板点点头道:“那就对了,否则你不会连巴伯长老也不知道,这巴伯长老就是你们大神教的财神爷,也是叶城出了名的大财主,家大业大,据说他从小就特别会算账,后来加入叶城商会,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听说最厉害的时候真是日进斗金,现在已经接替白家成为商会会长,更是位高权重,而且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听说他家的几十个子侄都在商会做事……”
韩拾见他说得唾沫横飞,好像对这位巴伯长老很有研究,不由打断道:“他跟重建月城又有什么关系?”
石老板冷笑道:“重建月城就要靠他来搞钱了。”
韩拾听到这里,心里基本有了谱,想必就是这位巴伯长老在主导变法,但还是继续问道:“怎么搞?进行变法么?”
石老板果然点头道:“变法不过是个幌子,无非是巧立名目,增加苛捐杂税罢了。”
韩拾想起之前听到的消息,问道:“教外之人的税收是不是更多?”
石老板愤愤道:“那还用说,不然我们也不会跑到这里来了,没想到这里也是一样。”
韩拾乘机问道:“老板之前是在哪里做生意?”
石老板叹口气道:“絜山镇,巴伯就在那里变法,变来变去,变得面目全非,现在那里估计都已经是你们大神教的天下了,再也没有异教徒了。”
韩拾想起昨天高凌空打探回来的消息,看来果真一点不假,大神教排外的情况已经如此严重,照这样发展下去,只怕北州最终又会回到南北战争的时代,难道这就是他们所提的复兴?韩拾心里想着,又接着问道:“变法既然是如此目的,白家必然也与你们一样,都要支出大笔费用,为何你却说他们家大赚特赚?”
石老板冷笑道:“如果所有的商贩民众都能团结起来反对变法,那变法也很难推行,可恨的是,像白家这样的大富商却跟巴伯穿一条裤子,听说只有他们家的生意不但不受影响,反而越做越大,听说就连这叶支川的码头都快要由他们家接手打理了。”
韩拾疑惑道:“这倒是有点奇怪,难道白家投靠了大神教?”
石老板冷哼一声,好似看透了本质一般,淡淡道:“大神教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缺钱,而白家最大的好处就是有钱,双方不过相互利用罢了。”
韩拾惊奇道:“难道白家不怕大神教秋后算账?”
石老板撇嘴道:“谁知道?不过白家的生意遍布潒州,可不仅仅只有这里,而且大神教还得靠他们家来搞钱,一时半刻也不会撕破脸。”
韩拾来此之前一直以为北州这些年发展的很好,听到这些话未免有些惊讶,又问道:“北州这些年发展迅猛,蒸蒸日上,日新月异,大神教怎会缺钱?”
石老板叹道:“以前大长老执政时期这里确实发展的很快,大长老非常务实,从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民众的生活得到了很大的改善。但好日子还没过多久,不少长老就开始飘飘然了,自吹自擂,自以为是,等大长老隐退后,他们一改务实作风,提出复兴大神教的口号,将那些早已扔进历史垃圾堆的糟粕又重新拾起来,再粉刷一下,要求民众去学习去遵守,还四处招摇,到处炫耀,大兴土木,劳民伤财,每天的银子花得像流水一样,再加上权力越来越集中,也无人敢去进行监督,大大小小的官员差役都开始贪污腐败,哪里还有银子能还存储下来。”
韩拾听到这里,顺口问道:“在下听说北州近来还要准备扩军?”
石老板点点头道:“没错,最近各镇都在扩充团丁和差役,据说是想要收复石城和庭城。”
韩拾皱眉道:“这是要与大什帝国开战?这可不是小事,搞不好引火烧身。”
石老板摇头叹息道:“那有什么办法,他们要这么干谁又能阻拦?”
韩拾忍不住道:“战事一起,就要旷日持久,民众的日子只怕要不好过了。”
石老板冷笑道:“现在的日子就已经很不好过了,很多民众现在就已经入不敷出了。”
韩拾皱眉道:“照这样下去,民众岂不要闹事?”
石老板似乎想起刚才与白家争斗的事,激愤道:“闹事又能怎样?人家手上有军队,还怕几个闹事的能翻得了天?”
韩拾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安慰道:“日海镇看来还算安宁,民众的生活也还可以。”
石老板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日海镇民众的生活若是还可以,又怎会冲突不断?”
韩拾惊讶道:“什么冲突?”
石老板淡淡道:“河西地区的冲突。”
韩拾第一次听到这事,不由问道:“具体怎么说?”
石老板缓缓道:“河西地区有很多外来移民,是当年大什帝国入侵时,从河谷各地逃难而来的人,日海镇将他们安置到河西地区,让他们开荒种地,自力更生,但随着这些人越来越多,自然就和原住民产生矛盾,发生冲突了。”
韩拾追问道:“那镇衙怎么处理这些冲突?”
石老板淡淡道:“起先镇上派人在那边修建了不少专署和卫所,打算依靠专署和卫所来维系和平,但专署和卫所都是日海镇的人,自然向着原住民,导致冲突反而变得更加激烈。后来镇上重新商量,保留卫所的团丁不动,而将专署的差役几乎都更换掉了,换成特地从外地招来的人,以为这样会好一些,谁知这些新来的差役也不是善茬,不但个个武功了得,身手矫健,而且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碰到冲突时也是非常暴力,不管对错,一视同仁。”
韩拾摸摸下巴道:“看来镇衙和团练也是煞费苦心了。”
石老板瞥了韩拾一眼,冷笑道:“这不过是官老爷们想要清净一下罢了,就像猪圈里的两头猪吵闹,不管对错,各自狠狠打一下就行了。”
韩拾见他对官吏成见很深,便转移话题道:“石老板最近去过南区吗?”
石老板摇头道:“没有。”
韩拾道:“南区那边从日海道运来了一批尸体,正等着人前去辨认呢,认出一具尸体的身份便可获得一两银子。”
石老板淡淡道:“在下早已听说了,公告和尸体的画像也已经贴到北区了,不过好像还没听说有人认出尸体的身份,其实认不出来才正常。”
韩拾正准备询问原因,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呔,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韩拾转过头去,就看到达奚带着一队人马飞奔而来。达奚见到韩拾,似乎怒不可遏,当即呵斥道:“你这厮果然还在这里,刚刚害我回去被家主一顿臭骂,这次非要你好看不可。”
韩拾却连正眼也不瞧他,而是盯着他身旁那人,那人燕颔虎颈,豹头猿臂,满面虬须,威武雄壮,好似霸王重生,凛然不可侵犯,此刻骑在马上,手持一根长棍,如同战场上威猛无敌的战将,看样子这人的功夫也要远胜达奚,只怕是达奚搬过来的救兵。
这队人马很快将韩拾及作坊老板包围起来,达奚此刻有人撑腰,胆气颇壮,不由分说,扬起手中的马鞭,便对着韩拾劈头盖脸直抽过来。韩拾不躲不闪,待到鞭梢将及,闪电般出手,一把就抓住鞭梢,随即用力一扯,便将马鞭从达奚手中夺走。达奚大吃一惊,没料到韩拾竟有如此本领,不由目瞪口呆。
达奚身边的大汉立刻将长棍插在地上,鼓掌欢呼道:“好功夫,好功夫。真是不枉我过来一趟。”说罢,翻身跳下马背,却是身高八尺,身材魁梧,望去好似一座铁塔。
大汉转了转手腕,又扭了扭脖子,然后对韩拾道:“我来会会你。”
韩拾淡淡道:“为什么?”
大汉扬声道:“因为你功夫不错。”
韩拾冷笑道:“功夫不错的人多得是,难道你都要去会会?”
大汉理所当然地答道:“那当然。”
韩拾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忍不住道:“团练使功夫远胜在下,你怎么不去找他?”
大汉摇摇头道:“我已经会过他了,不是他的对手,这架打起来也没意思。”
韩拾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诚实却又如此好斗,不由想起“呆霸王”瓦伦,这两人倒有些相似,不由道:“团练都尉瓦伦武艺高强,阁下何不去会会他?”
大汉咧嘴笑道:“我跟‘呆霸王’已经打了八十八场了。”
韩拾见他将打斗的次数记得如此清楚,心知这场比试是不可避免了,于是问道:“咱们比拳脚还是兵器?”
大汉满不在乎道:“随便你。”
达奚在旁耀武扬威道:“你这厮听好了,这可是我们白家第一高手龙力士,连团练的‘呆霸王’也不是他的对手,你要是识相,现在跪下来磕两个响头还可保你一条小命,否则待会被龙力士一拳打死可别怨……”
韩拾不等他说完话,扬手便将马鞭抛了过去,那马鞭竟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径直向达奚的脖子飞去,又像长蛇一般绕到达奚的脖子上,吓得达奚面色苍白,连忙伸手去解马鞭。
韩拾继续对龙力士道:“那咱们就比试一下拳脚吧。”
龙力士点头道:“好。”说罢,一个箭步,便来到韩拾面前,举起沙包大的拳头照着韩拾面门就是迅猛一击。
韩拾没想到他来势汹汹,大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下一个飞身,避开他的攻击。
龙力士见状,不等招式用老,立刻一个跳步,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分开成鹰爪之式,想要擒拿韩拾。韩拾随即空中一个“鹞子翻身”,翻飞出去。
龙力士一把抓空,大声道:“好家伙,居然能从我手里逃出。”说罢,伸手将上身的衣服一把扯开,顺手脱去,露出一身强健壮硕的肌肉,有如石头雕刻而成一般。然后龙力士深吸一口气,屈膝弯腰,张开双手,做出虎扑之势,嘴中喝道:“咱们再来。”话音刚落,双腿便在地上用力一蹬,身体更如离弦之箭一般直扑韩拾。
韩拾不敢怠慢,一个旱地拔葱,腾身跳起,再次避开龙力士的攻势。龙力士扑空,冲出去三五步远方才收住身形,随即又转身继续扑向韩拾。韩拾见他如猛虎一般,不敢与他正面交锋,仗着身形灵活,与他进行周旋,期望能够发现一些破绽再进行反击。
怎料龙力士虽然人高马大,但动作却很灵活,即便有些破绽出现,未等韩拾攻击他便以解决,韩拾无法可施,只能四处游走,拖延时间。二人你来我往,转眼便斗了二十多个回合,虽说是打斗,但韩拾几乎都是在防守闪避,而且渐渐有力不从心之感,韩拾知道这样下去必输无疑。“既然都是要输,何不干脆认输呢?”韩拾心想,正要开口认输,忽听一阵马蹄声传来。
韩拾用眼角余光一瞥,发现策马而来之人正是贾巴尔。只见贾巴尔到了这里收缰停住,达奚立刻迎上前去,在贾巴尔身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贾巴尔抬眼看了看正在交手的两人,然后驱马上前两步,扬手大呼道:“两位都是朋友,快请住手。”韩拾巴不得他出面解围,一听此言,立刻翻身跳出战圈,然后对贾巴尔抱拳道:“这么巧,居然在此遇见都司。”
龙力士见韩拾收手,也不好再穷追猛打,转首对贾巴尔道:“贾巴尔,我们正在比武呢,你过来捣什么乱?”
贾巴尔抱拳对韩拾还礼道:“韩公子怎么也到这里来了?”
韩拾敷衍道:“在下无意路过。”
贾巴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韩拾,问道:“韩公子怎么也穿戴起我们大神教的服饰了?”
韩拾笑道:“入乡随俗,莫非有什么不妥?”
贾巴尔道:“那倒没有,不过这样容易让人误解,刚刚这位达奚兄弟便是误解了韩公子,所以在下才会特意赶来。”
韩拾早料到贾巴尔过来必与达奚有关,果不其然,心想石老板在此,好歹作个人证,容不得达奚胡说八道,然而目光四顾,却发现石老板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见势不妙悄悄溜了,便只好抱拳对贾巴尔道:“只怪在下话没有讲清,让他误会了,还害得都司多跑一趟,请海涵。”
贾巴尔摆手道:“韩公子不必内疚,在下也不算白跑一趟。”随即转首对龙力士道:“龙力士,你知道你在与谁比武么?”
龙力士翻眼道:“你刚刚不是说了吗,什么韩公子热公子。”
贾巴尔叹口气道:“这位韩公子便是你家家主急着要找的人,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要跟他比武。”
此话一出,就连韩拾也不禁感到惊愕:自己与北州白家从无瓜葛,为何他家家主要找自己?
龙力士则盯着韩拾端详了片刻,然后问贾巴尔道:“你说他就是联盟派来的办案人员?”
贾巴尔点点头道:“难道我还要骗你?”
龙力士拍了拍后脑勺,咧嘴笑道:“这倒真是太巧了,我去找他他不在,我不找他他自来,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铁鞋什么工夫的?”
贾巴尔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龙力士拍手道:“没错,还是你有文化。”
贾巴尔摇头道:“你也不用拍马屁了,赶紧带他去见你家家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