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韩拾便驱马前往北区,自从昨晚听到有人捷足先登,从大峡谷秘密前往马头川鱼鳍谷去打探,他就有点不太安心,昨夜他又想了许久,觉得那人无论是日海镇镇衙的人还是另一伙劫匪的人,都跟他们之前的推论产生了矛盾。
他们之前认为悍匪失败后从大峡谷撤退,抢匪却被团练灭口,现在看来这个推论是有疑问的。也许悍匪才是大赢家,拿走了黄金;也许抢匪虽然与团练有合作,但他们并没有把黄金留给团练,而是悄悄从大峡谷运走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追过去探查的人一定会有充足的理由,自己之前的想法可能过于乐观,被劫匪故意留下的线索给误导了。
韩拾想到这里就不由得坐立不安,感觉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只怕自己这次搞不好要阴沟里翻船了,所以他必须行动起来,进行补救。
韩拾仔细回想了一下日海镇的地形地貌,日海镇西部是茫茫山区,山川众多,山岗、平原、河谷星罗棋布,像麻团一样扭在一起,地形极其复杂,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是藏金地点。而且如果不想将黄金隐藏在那里,还可以利用日海镇发达的水运,直接将黄金从马头川鱼鳍谷拉到珠木川,再直接通过珠木川和叶支川将黄金运到日海镇上来,甚至可以直接将黄金运出日海镇,运到其他城镇去。
前后只用了一柱香的工夫,韩拾就赶到了北区,北区是日海镇的经济中心,这里要比南区繁华热闹,韩拾却无心欣赏,只顾着策马疾驰,好几次差点撞到行人,引来不少指责,使得韩拾也不得不稍稍放缓脚步。幸好这时他也已到了叶支川,叶支川是日海镇最重要的河流,它自西向东流经日海镇北区最平坦最肥沃的地段,然后在日海西侧十里之处突然一个九十度的大拐弯向北流去,并切开绵延数十里深的大山,一直向北流向叶水,最终汇入北海。
自从修建了水利工程,叶支川便成为日海镇的黄金水道,黄金水道中的黄金水段位于叶支川中游,这里水面开阔,漕运兴盛,桅樯如林,船只如梭,两岸也都是日海镇最繁华最热闹的地方,可谓寸土寸金。而叶支川的拐角处则是大名鼎鼎的黄金水湾,是北区的中心地域,这里更是商贾云集,游人如织。
韩拾此刻就站在黄金水湾的岸边,看着叶支川上来往穿行的船只,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眼下并不清楚劫匪到底有没有用船将黄金运出日海镇,目前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逆流而上进行探查。他看过地图,知道日海镇的地形,从西部山区到日海西岸只有一条道路,便是叶支川和珠木川沿岸的驿道,这条路线也连着日海西岸的雀武大道,是日海镇一直以来最重要的主干道。
打定主意,韩拾便策马扬鞭,沿着河滨大道往上游而行,走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听到前面传来一阵吵闹声。韩拾抬眼望去,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码头,码头上聚集了不少人,吵闹声就是从这码头传出来的。韩拾本不想多管闲事,但转念一想,说不定能从这些吵闹声中了解到一些线索,于是便策马过去。
韩拾到了码头,看到码头前面的石碑上刻着“横浦码头”四个大字,于是翻身下马,前去观望,发现是码头上的脚夫正在与货船上的船夫争吵。韩拾冷眼旁观,很快便理清了他们争吵的原因。
原来这个码头上的脚夫平时干的主要事情就是把货物从船上搬上码头,再从码头运到仓库,至于从哪条货船上搬货就看船主手上有没有码头管事颁发的许可证,如果没有许可证,不管货船在码头停泊多久,货物也不能上岸。而船主要想在码头卸货需要经过码头管事的审查和批准,只有这样才能拿到许可证。如果公事公办,严格按照规章程序办事到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但现在有不少船主为了尽快卸货,私下悄悄给码头管事送礼行贿,于是优先拿到许可证,便要求脚夫优先给他们卸货,这使得排在前面的货船船主非常恼火,觉得脚夫们不守规矩。
更奇葩的是,不想在此卸货的货船也不能直接离开,同样也要经过码头管事的审查和批准,也就是说货船到了码头,不管要不要卸货,都要经过码头管事的审查和批准。如果不给码头管事送点好处,他们的船只就可能被长期滞留在码头。由此一来,码头管事不仅过问码头的事,还充当水路的巡逻护卫。而且叶支川上有五六个码头,每个码头都这样,使得一些弱小的货船船主苦不堪言,于是在此就爆发了冲突,可惜他们却似乎都找错了对象。
对此韩拾真是又惊又恼,惊的是这里的腐败竟然如此严重,一个小小的码头管事都要利用职权从中捞取好处,可见在其他地方管事的官员也好不到什么地方去;恼得是这些船主们不知道是愚蠢还是胆怯,对真正的敌人置之不理,却拿同样艰苦谋生的脚夫撒气,简直愚昧混沌。
韩拾不想为这种事情出头,这里发生的事对他而言都无足轻重,他只是个过客,办完了案子就回南州去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么一想,韩拾顿时舒坦许多,而且他很快又从这里得到了一个利好消息:虽然码头管事贪得无厌,令人不齿,但他们这样沿途设岗却无意中帮了韩拾的大忙,劫匪想要通过水路将黄金快速运走只怕也没那么容易。另外,陆路运输更加不方便,不但因为路程更长,成本更高,风险更大,而且陆路上也同样设有关卡。
韩拾顿时轻松不少,觉得自己也不必再火急火燎地赶路了。于是韩拾悄悄离开码头,重新上马,继续上路。谁知还没走出多远,在经过一个路口时忽然遇到两伙人在斗殴,看来这里表面上太平安宁,暗地里却是波涛汹涌,似乎到处都有冲突,难怪总有差役在外巡逻,敢情是想以暴制暴。
韩拾本不想掺和这种事情,奈何这些人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好下马站在路旁充当看客。
斗殴的两伙人人数都不少,其中一伙人势力较强,看见韩拾,也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动手,想要捉拿他,却被韩拾三拳两脚轻松摆平。韩拾没想到这些人如此嚣张,便大声喝令众人住手,打斗双方虽然人多,但见韩拾功夫不俗,气势不凡,不由自主停下手来。
韩拾板着面孔,目光依次扫过众人,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斗殴?”
刚刚动手捉拿韩拾的那一方人中站出来一个领头模样的大汉,差不多三四十岁的年纪,上上下下打量了韩拾一番,反问韩拾道:“阁下是什么人?”
韩拾从怀中掏出贾巴尔给的镇衙令牌,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大汉眼尖,立刻便认出令牌,随即换了副嘴脸,笑容可掬,抱拳道:“原来阁下是镇衙的人,我们都是白家的人。”
韩拾当然听说过白家,作为潒州最富有的家族,他们家的生意遍布整个潒州,甚至一直做到潒州之外,有传言说他们家的财富能够买下潒州任何一座城,于是韩拾点点头,又问道:“你们既是白家的人,为何在此斗殴?”
那人挺起胸膛,答道:“这块地皮是我们白家的,我们奉家主之命到这里来收租,没想到这群不长眼的东西居然想要赖账,还敢合起伙来跟我们动手,真是不知好歹,所以我们也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你来了正好帮我们一把,我一定会在我家家主面前替你美言两句的。”
韩拾不动声色,淡淡道:“多谢老兄的美意,还未请教老兄尊姓大名。”
那人昂首道:“我叫达奚。”
韩拾点点头,又问另一方的领头人道:“达奚方才所言是否属实?你们是想要赖账吗?”
那领头人看样子是个作坊老板,身材高瘦,面色如常,看起来似乎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不慌不忙地答道:“当初我们接下这些店铺时已经向镇衙缴纳过一大笔杂七杂八的税金,同时也缴纳了不少保证金,开店后也是每月定时缴纳税金,现在又莫名其妙过来收租金,到底要缴纳多少钱?还让不让人活了?”
达奚闻言,立即冷笑道:“这里是白家的地盘,岂能白给你们使用,你们缴的那些税金都是交给镇衙的,可没有交给白家。你作为店铺老板自己不打探好情况,就贸然租下店铺,既然租下这个店铺,就得交全租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作坊老板反驳道:“你们出租店铺时不说,等我们开好店后才说,不是分明想要讹诈么?”
达奚翻眼道:“你们既然到这里来做生意,就应该入乡随俗,听从安排,别不识好歹。”
作坊老板冷冷道:“我们流得是自己的汗,挣得是自己的钱,可没有乞求你们赏口饭吃,要是没有我们辛勤劳作,哪来你们这么舒心的日子。”
达奚双目一瞪,骂道:“放你的狗屁,你算什么东西,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作坊老板冷笑一声,伸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道:“难怪这么臭,原来是你在放屁。”
韩拾见他手上满是老茧,想来也是长年累月干活留下来的,心中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倾向作坊老板这边。
达奚这边的人立刻躁动起来,纷纷开骂,作坊那边的人也不甘示弱,立即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眼见他们又争吵起来,照这样子发展下去,随时都有动手的可能。韩拾立即出声制止道:“统统住嘴,你们碰到这种问题应该去镇衙处理,不应该私下械斗。”
店铺老板们闻听此言,个个嗤之以鼻,纷纷说道:“镇衙跟白家还不是穿一条裤子的,又岂能讨得了说法?你们还不都帮着自己人?我们现在也不想再做这生意了,把我们的血汗钱还给我们,我们就离开这里。”
达奚冷笑道:“做生意的规矩你们难道都不懂吗?钱货离柜,概不负责。”
店铺老板们纷纷道:“你们这是霸王条款,毫无道理。”
达奚扭头对韩拾道:“兄弟,你看这些家伙,给点颜色就开染坊,你也别滥做好人了,这些家伙压根就不是东西……”
韩拾板起脸来,冷眼瞅了达奚一下,喝道:“你给我闭嘴。”
达奚见韩拾目光严厉,神情严肃,不由一怔,似乎吓得连话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韩拾扭头又对另一帮人道:“你们也不要妄自揣测,这里也是有法度的,可不是不讲道理的地方,你们可以先去镇衙试试。”
作坊老板冷笑道:“阁下当我们都是三岁的小孩么?这些税项是怎么多出来的难道阁下自己不知道么?”
韩拾愣了愣,想起变法之事,必定与此脱不了干系。
见韩拾沉默不语,达奚忍不住在旁大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抵制变法,来呀,把他抓起来送到镇衙去。”话音刚落,立刻跑出来几个人,捋起袖子就要动手拿人。
作坊老板不慌不忙,冷冷道:“有胆子就过来试试。”
韩拾见他们又要动武,只好再次喝止,作色道:“你们再争下去也没有好结果,白家也收不到钱,各位店铺老板也损失更大,不如大家先罢手,让在下先去调查一下,看看具体的规章条例再说。”
店铺老板们面面相觑,并不表态,达奚则变了脸色,冷冷道:“抱歉,这事我可做不了主,阁下要做这个主,不妨报出名号来,让我也好回去跟我家家主汇报。”
韩拾身上还穿着大神教的服饰,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便对他说道:“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没空在这里跟你们胡闹,你回去跟你家家主汇报,有任何问题可以直接去找镇衙衙司葛丹或者去找团练大营的都司贾巴尔。”
达奚见韩拾不肯吐露身份,不禁心生怀疑,大声道:“你不必抬出衙司和都司,我问的是你,你真是镇衙的人?”
韩拾再次将令牌拿出来,递给达奚,一边让他仔细查看,一边说道:“老兄若是不信,不妨仔细看看。”
达奚将令牌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也不得不承认这块令牌确实是镇衙颁发,于是将令牌交还给韩拾,并问道:“你是哪个专属的衙曹?”
韩拾哪里知道这些,敷衍道:“这个以后有空再告诉老兄,在下目前有事在身,不能在此久留,所以你们还是去找贾巴尔或葛丹更好一些。”
达奚见韩拾说得也有道理,沉思片刻,答道:“那我回去跟我家家主汇报一下。”
韩拾点点头道:“你赶紧去吧。”
达奚不再多言,抱拳一礼,便带着手下匆匆离开。
待他们走远,韩拾才对余下的众人说道:“各位老板也都请回去吧,此事等镇衙与白家商定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