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众人都分到了住宿的帐篷,韩拾也独自领了一间,虽然不大,但总比与别人挤在一起要舒服多了,可惜帐篷里几乎什么物件也没有,冷冷清清,空空荡荡,不过韩拾对此也不是非常在意,毕竟他早已有所准备,现在只要等到行李运到就行了。
没过多久,办案组的马车也陆续抵达,韩拾不由分说,拉着小虎过去充当劳力,将自己的行李悉数搬运到帐篷,然后一阵整顿,终于将帐篷布置的温馨而惬意。
等忙完这一切,韩拾舒展了一下筋骨,再出门时发现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幕上稀稀疏疏的星星,似乎还不如地面上灯火的数量多。
此刻驻地人来人往,灯火辉煌,有如赶集一般,非常热闹。韩拾也是兴致正高,便漫无目的的到处闲逛,看到护卫们三五成群,嬉戏打闹;头目们聚首一堂,相谈甚欢。然而这片地域并不大,热闹的范围很有限,韩拾还没走多远就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灯火阑珊处,不觉兴致就去了一半,原来繁华不仅短暂,而且稀少。
再往前走就是停尸场了,停尸场孤零零地躲在驿站的西北角,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不被所有人待见。停尸场周围数十步之内没有一所帐篷,也没有一丝灯火,自古人鬼殊途,没有人喜欢与鬼相交,也没有人喜欢与鬼为邻,虽然人总是喜欢祭鬼、拜鬼、装神弄鬼,但却害怕真正变成鬼。
在这夜深人寄时分,韩拾本不想过去,但冥冥之中似乎有种神秘的力量驱使着他还是走了过去。到了停尸场外面,韩拾发现停尸场周围用白布简简单单遮挡了一下,仿佛是给里面的死尸装上了一块遮羞布,保留了最后的体面。停尸场外面也没人看守,估计没人觉得还有人会去算计鬼。
韩拾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径自走了进去,只感觉一阵阵阴冷之气迎面袭来,有如突然掉进了冰窟中一般。远处的喧闹声到了这里仿佛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穿过外面的那层白布,天地间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要不是韩拾比常人胆子要大一些,真不敢在这月黑星稀、清冷静谧的夜晚独自踏足这里。
停尸场里只有一盏油灯,灯光暗弱,像是在垂死挣扎般的抖动不已,也许是亡魂太多,前往天堂的光明之路太过拥挤,以致这盏小小的油灯不堪重负。停尸场也并没有安装顶棚,阴寒之气弥漫在空中,像是亡魂在临去之前对人间最后的留恋。
所有的尸体都已经被分别整理并排放整齐,每具尸体周边还有特意从山上取回来的冰雪,进行降温保存。
案发现场遗留的兵器像小山一样堆放在一个角落里,一个人正站在这小山前观望。韩拾本来还在对自己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而感叹,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看到这样一个形单影只的人独自留在死人堆里,不由得惊讶。
听到韩拾的脚步声,那人立刻扭过头来,韩拾这才发现那人竟是一整天都没见到的山栖霞。难怪她会独自一人留在这里,因为她就是一个怪人,在韩拾的印象中,她就是一个索隐行怪的人,做事常常出人意料,而且明明长相就不怎么出众,还特别喜欢把自己装扮的人不人鬼不鬼,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韩拾此刻最怕见到的人就是她,一见她转头就想溜之大吉,却被山栖霞开口叫住:“你为什么来?又为什么走?”
“为了案子来,又为了案子走。”韩拾立刻答道。
“这话什么意思?”山栖霞问道。
“这话的意思就是有你在我就放心了。”韩拾一本正经道。
“你说得是真话?”山栖霞可不太相信韩拾的话,两人也不是第一天认识。
“当然是真画,大师手笔,至少能值三五万两银子。”韩拾转身面对山栖霞,揶揄道。
“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山栖霞冷哼道。
“那你吐个……”韩拾本想反唇相讥,忽觉这样斗嘴没多大意思,便改口道:“你这么晚还在这里,有什么发现?”
“我发现一些疑点。”山栖霞立即郑重其事道。
“有什么疑点,说来听听。”韩拾也来了兴趣。
“我发现被杀的护金队成员中有些人的伤口比较独特,多在脖子和胸口附近,而且伤口口径很小,轻松刺破皮甲,伤者几乎都是被一击毙命,但这种武器却并非普通的刀剑,而是一种很锋利、类似于蛇矛一样的武器,但我并没有在这些遗留的兵器中发现这类武器。”山栖霞缓缓道。
“还有这种事?会不会这种武器很贵,被劫匪带走了?”韩拾马上想出一种可能性。
“我听说你们发现了两伙劫匪?一伙为悍匪,一伙为抢匪?”山栖霞问道。
“你消息倒是灵通,”韩拾瞟了山栖霞一眼,问道,“是老爷子告诉你的?”
“你觉得哪伙劫匪会用这种武器?”山栖霞并未回答韩拾的问话,又继续追问道。
“当然是悍匪,”韩拾不假思索道,“他们显然要更加厉害一些。”
“我也觉得是悍匪,我还发现这种杀人手法是经过特殊训练过的,非一般人所能为,但是我没有发现抢匪中有人是被这种手法杀死的,难道悍匪没跟抢匪打斗过?”山栖霞惊奇道。
“有可能,也许是护金队打赢了抢匪后才遭到悍匪的攻击?”韩拾觉得很有这种可能性。
“如果这样的话,抢匪应该都死于护金队之手,但我发现抢匪无一例外,身上都是刀伤,但护金队和修路队的人并不全是用的刀,没道理只有用刀的人才出手。”山栖霞又继续道。
“你的意思是抢匪并非全是死在护金队和修路队的手下,也有部分是被悍匪所杀?”韩拾觉得越来越有趣了,不由反驳道,“那也不对,如果所有这些人都是被悍匪所杀,为何伤口却不一样?”
“你不是聪明人吗?你解释解释。”山栖霞斜眼瞟向韩拾。
“还有一种可能,蛇矛是抢匪的,他们杀了不少护金队的人,然后遭到悍匪攻击,死在悍匪手中,悍匪可能都是用的刀。”韩拾推测道,随即又补充一句,“只不过那些使用蛇矛的抢匪后来都逃走了?”
“你说得也不无可能,但抢匪中有既然有这样的高手,为什么在与修路队打斗时却没有出手?修路队中没有一人死于这种武器。而且从护金队的人员伤口看,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应该不低于十人,却没有一人伤亡,岂不奇怪?而且修路队员大部分死于火枪和短弩,火枪可能是抢匪从护金队那边抢来的,但短弩又是哪里来的?如果短弩是抢匪携带的,那抢匪为什么在与护金队交手时又不用?因为护金队中没有一人是死于短弩的。”山栖霞跟着又问出一大堆的问题。
“这也简单,也许修路队的人是被悍匪所杀的呢?”韩拾轻描淡写道,“修路队的人可能来晚了,悍匪那时已经打败护金队和抢匪了。”
“那也有问题,抢匪既然是北州的人,失败了肯定得逃回去,修路队从北面过来,他们怎么会没碰上?”山栖霞似乎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谁说他们一定是北州人了,那只是高捕头他们推测的,而且就算是北州人就一定要向北逃吗?”韩拾反驳道。
“你说得虽有些道理,但我还是觉得这里面很怪。”山栖霞显然并不认同韩拾的解释。
“那你有什么高见?”韩拾忍不住道。
“我觉得高捕头肯定漏掉什么话了。”山栖霞终于说出自己的见解。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韩拾惊讶道。
“我可没这么说,你别瞎说。”山栖霞赶紧纠正道。
“我虽没那某某人之聪,也能闻弦歌而知雅意。”韩拾笑嘻嘻道,“说实在话,你觉得高捕头今天的调查讲解如何?”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听人转述的。”山栖霞道。
“我觉得他调查得其实挺仔细,培养培养,将来说不定可以接老爷子的班。”韩拾摇头晃脑道。
“没这么容易吧。”山栖霞有点不以为然。
“我听说他一直都有这个想法。”韩拾故意神秘兮兮道。
“他现在还只是一个捕头,照理应该还轮不到他吧。”山栖霞忍不住道。
“按理来说确实还轮不到他,但他这几年在白水城人气颇高,而且听说深得联盟高层的器重。”韩拾道。
“那倒是可以破格提拔一下。”山栖霞道。
“你有没有听说过曾经轰动一时的白水城防御使大印失窃案?”韩拾忽然问道。
“略有耳闻,好像是很久以前的案子吧。”山栖霞看向韩拾道。
“确实是一件陈年旧案,已经有十多年了,但这件案子其实是个恶作剧,是大盗叶飘零的恶作剧,你没想到吧?”韩拾笑道。
“还有这种事?”山栖霞奇道,“你怎么知道?”
“你不晓得我见多识广吗?”韩拾得意洋洋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叶飘零?”
“当时缉捕他的告示贴得满大街都是,至今还都在衙门里堆着呢,我想不知道也很难。”山栖霞撇嘴道。
“不曾想叶飘零在全盛之时竟然莫名其妙销声匿迹了。”韩拾忍不住道。
“怎么?你觉得很惋惜?”山栖霞看着韩拾道,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惋惜的。
“当然,与这种人交手才有意思。”韩拾摸摸下巴道。
“我觉得他当初应该是被吓得不敢露面了吧。”山栖霞道。
“才怪,老爷子当初可是追捕了他好多年,却连个人影子都没见着,明显就不是一个档次的。”韩拾瞥了一眼山栖霞。
“那你说他为什么销声匿迹?”山栖霞不服气道。
“你知道老爷子当初怀疑他是谁么?”韩拾压低声音道。
“谁?”山栖霞问。
“王一枪。”韩拾沉声道,随即左右看了看,神情忽然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仿佛这个名字有一种魔力。
“我不信。”山栖霞不容置疑道。
“其实我以前也不信,但后来想想确实也有可能。”韩拾呼口气道。
“你有什么证据?”山栖霞问道。
“其实叶飘零并不能算是大盗,只是喜欢恶作剧罢了,他并未真正偷过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见他当时正年轻。”韩拾推断道。
“何以见得?”山栖霞觉得这根本毫无因果关系。
“难道你见过哪个成年人还有闲情逸致去恶作剧的?”韩拾瞥了一眼山栖霞,反问。
“确实比较少见,除了某个人。”山栖霞瞥了眼韩拾。
“而且他出现的时机正是王一枪失踪的时候,王一枪当时也正年轻,做事也特别喜欢由着性子来。”韩拾装作没察觉,继续道。
“就算你说得有道理,但叶飘零跟这里的劫金案又有什么关系?”山栖霞似乎不愿意关心别的案子。
“你别急,听我慢慢道来,”韩拾悠然道,“你知道当初是谁负责白水城防御使大印失窃案的吗?”
“刑公?”山栖霞试探着问道。
“不错,不过除了老爷子外还有高捕头。”韩拾道。
“难怪你要提这案子。”山栖霞恍然大悟道。
“据说他们刚接到案子时并不知道是叶飘零所为,也并没有查到任何线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毫无头绪,而大印失窃已经闹得满城风雨,甚至联盟都觉得脸面全无,要求他们尽快破案,几乎每天都要催促他们拿出调查结果,当时他们身上的压力想必你也能够体会的到吧?”韩拾说道。
山栖霞默默点了点头。
“但办案不是买菜,只要你到菜市场去掏钱就可以办到的,他们经过反复研究,怀疑此案是叶飘零所为,却拿不出任何证据,但干耗着也不是办法,在此情形之下,高捕头提出建议,说不妨炮制一些线索,将罪名先扣到叶飘零的头上,这样对上面也算是有所交代了。”韩拾说到这里,看了山栖霞一眼,见山栖霞面色如常,又继续道:“老爷子当然不允许这么做,但高捕头觉得只要判断没错,用点手段也是可以原谅的,老爷子觉得没有证据又怎能断定判断没错?为此他们多次争论,直到有人发现了大印及叶飘零的书信。”
“所以你担心这次办案高捕头会不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山栖霞到此才弄明白韩拾的意图。
“孺子可教。”韩拾笑嘻嘻道。
时间不知不觉地流逝,等韩拾与山栖霞从停尸场出来时,外面已经黑灯瞎火,万籁俱寂了。韩拾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跺了跺发麻的双脚,借着微弱的星光,与山栖霞一同往回路走去。在岔口与山栖霞分别后,韩拾独自走向自己的帐篷,路过辛如铁的帐篷时却发现帐篷里还透出灯光,传出人语声,辛如铁显然还没有睡,还在跟人交谈。韩拾本想绕开,却听他们提到案件,于是改变主意,走过去探听。
与辛如铁交谈的人好像是卡伊姆,两人似乎正在闲聊,只听辛如铁问道:“都头平时在拜城主要负责做些什么?”
卡伊姆答道:“平时主要负责治安巡查,偶尔会处理一些坑蒙拐骗,偷盗抢劫的案子。”
辛如铁道:“看来都头这次算是来对地方了。”
卡伊姆道:“在下倒不希望遇到这种事。”
辛如铁道:“每个人的人生中总会遇到一些不愿面对的事情,但却又无法避免。”
卡伊姆道:“刑公所言极是,在下一定全力以赴。”
辛如铁道:“这件案子少不了要去与大神教打交道,咱们这边除了你之外再无人有这样的经验,所以才请你出马过来相助,此事还需你多多费心。”
卡伊姆道:“这是在下的分内事,在下知道怎么做,请刑公放宽心。”
辛如铁道:“如此甚好,明天我们再一起商议一下行程。”
卡伊姆道:“悉听刑公吩咐,天色已晚,在下就不打扰刑公休息了,告辞。”
韩拾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结束了谈话,眼见卡伊姆起身告辞离开,便快步走进辛如铁的帐篷。辛如铁见到他,不由问道:“你这么晚不睡觉,到老夫这里来所为何事?”
韩拾在椅子上坐下,将山栖霞在停尸场的发现简单地复述了一遍,并将高捕头可能隐瞒案情的事也顺口提了一下。
“老夫认识高捕头很多年了,觉得他目前还不至于弄虚作假,除非高捕头此刻心中已经有了非常怀疑的人选。”辛如铁皱眉想了想,袒护道。
“当年叶飘零只有一个人,而且只是偷盗案件,现在这里却是黄金大劫案,还有数百条人命,处理不好只怕会引起更大的麻烦。”韩拾提醒道。
“老夫觉得高捕头定然也会心里有数。”辛如铁依旧袒护道。
“这事要不要告诉黄特使?”韩拾问道。
“不必,老夫自会料理。”辛如铁沉声道。
“您老马上都要退下来了,还管这么多事作甚?”韩拾忍不住道。
“你说的好像也对,”辛如铁点点头道,“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我说您,您老该去好好去享享清福了。”韩拾撇嘴道。
“一辈子的劳碌命,只怕享不了什么清福。”辛如铁叹道。
“那您老就先好好睡个觉吧,至少可以做个好梦。”韩拾起身道,说完就转身离开。